二十五

不一会儿,薛凝笑声之中,已引了一人上得楼来。那人器宇轩昂,服饰华贵,腰悬长剑,一张古铜色的脸上眉飞入鬓,目含骄狂之色,神色却极为清冷。

坐在薛凝旁边的平安侯夏云鹤忙站起身来,道:“夏云鹤见过南侯。”

众人听得此人竟然就是名声赫赫的历洲南侯颜遨,均是吃了一惊,满座顿时鸦雀无声。

颜遨也只略一点头,便径自在旁边一个空位上坐下,目光在厅中一扫,慢慢凝注在萧珩身上。

萧珩目光自他进来之后,就一直未曾转开,两人对视片刻,颜遨嘴边一道法令纹渐渐加深,半晌,轻轻将头一点,萧珩面色沉静,慢慢转开目光。

薛凝笑道:“既有历洲南侯在此,寻常歌舞,怕是不敢再献丑了,叶二小姐,听说你作了新曲,又有青桑舞女添色,不知今晚,我等可能一睹为快?”

叶霜华笑道:“好。那我去去便来。”

不一会儿,她果然带着两名乐师抱琴而入,端坐于厅内正中,四名青桑舞女广袖仙裙,低首在她旁边站定。

夏云鹤道:“早听说七弦山庄青桑舞女舞技冠绝天下,不过既是舞女,为何蒙着脸,莫非还有什么玄虚?”

叶晚亭笑道:“平安侯有所不知,我爹爹这些舞女,都是实实在在的青桑族姑娘,这青桑族历来风俗便是如此,姑娘未嫁之前,都得蒙的严严实实,不能给任何人瞧见自己的脸,如果有男子揭开面纱,看见了她的脸,那可就麻烦了,不论那男子愿不愿意,这姑娘都要想方设法嫁给那男子,杀人、使毒、下蛊,种种方法,只要可以逼迫那男子就范,她们都会一一使来……不瞒您说,她们进了我们七弦山庄这几年,我和爹爹都从来没有见过她们长什么样儿呢!”

众人听说,心下俱是一抖,薛凝含笑道:“青桑族的确是有这个风俗,咱们不看脸,光看舞姿便也够了。”

孙九青站在薛凝身后,问道:“叶二小姐,这舞女不是一共有五人么?还有一人去了哪里?”

叶霜华一愣,随即笑道:“她是领舞的,我将她藏着,要明天晚上才给你们看。”

薛凝慢慢笑道:“哦?二小姐也未免太不给南侯面子了,颜大人,您说呢?”颜遨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

叶霜华面色微微发白,只得起身,向一个舞女耳语两句。那舞女点了点头,离席而去。

众人翘首以盼,等了多时,终于见先前那舞女领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少女归来,叶霜华沉吟片刻,轻轻递个眼色给那先前那四个舞女,四人退开,只余后面那少女,站在厅中。

叶霜华一咬牙,双手抚上瑶琴,琴声铮然而出,清澈旷远,一名乐师轻轻打起拍子,另一人吹起长笛,一时之间,仙音妙韵,萦绕如斯,众人精神一振,暗道妙绝。

那少女站在厅中,却是一动不动,数道疑惑的目光,齐刷刷向她投来,叶霜华暗中叹息,慢慢停了琴音。

叶王真轻叹一声,走上前来,柔声道:“阿雁,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可是走得急了,忘了带剑?罢了,我这把佩剑,你先拿去用吧。”

那少女接过叶王真长剑,轻轻点了点头,叶霜华停了一停,重又起调。

琴声如水,委婉低沉,那少女身姿一动,随着音律,缓缓起舞。她穿着一袭浅绿色舞衣,广袖翩翩,更是衬得盈盈细腰,不堪一握,那剑在她手中舞来,剑影如霜,就似与她的身体浑然相融,一招一式间,柔中带刚,刚中蕴美,纤姿楚楚,别有一番风味。

琴音渐渐扬起,叶霜华唱道:“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上干蔽白日,下属带回溪。交藤荒且蔓,樛枝耸复低。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渫云已漫漫,夕雨亦凄凄……”

清悦歌声中,浅绿身影妙曼蹁跹,纤腰一折,似断了一般向后仰去,众人一声惊呼,银亮雪光一闪,她已向后轻轻一翻,盈盈落地,身随剑走,与那琴声歌声配合得天衣无缝,流光飞舞中,众人仿若看见那江海青光,空山秀色,漫天清秋。

一时之间,众人心醉神迷,哑口无声,连一句喝彩都喊不出来,但觉平生所见之歌舞,再无今日这般妙不可言,绝美妙曼之中,却又显尽天高海阔,说不尽的豪情万千。

夏泓钧神色痴迷,眼中只有那婀娜多姿的倩影,不知不觉站起身来,朝那少女慢慢走去。

叶晚亭道:“夏兄!不可!”

夏泓钧如痴如醉,就似没有听到一般,使开身法,闪到她面前,右手格开长剑,左手一伸,便要去揭她面纱,少女忙低下头,闪身避开。

叶霜华手腕一转,五指疾拂,琴声骤乱,“啪”的一声,琴弦崩断,琴音连心,少女果然收势不住,足下扭了一扭,忙撒开长剑,疾转几圈,仍是站立不稳,踉跄几步,朝萧珩身上倒去。

惊呼声中,萧珩已展开双臂,将她牢牢抱入怀中。

夏泓钧愣了一愣,又慢慢朝萧珩走来。

萧珩只觉腰上被她狠狠掐了一把,不由微微一笑,伸出手去,飞快揭开她面纱。

众人“呀”了一声,忙伸长颈脖,不由自主朝那少女看过去,那少女只将头埋在萧珩怀中,众人试尽浑身解数,终不得见。

萧珩看了一眼,将面纱放下,嘴角噙笑,抱着她站起身来,看着夏泓钧:“夏兄,得罪了。她……是我的人了。”

夏泓钧阴沉着脸,只盯着他怀中人儿,良久,摆了摆手,慢慢走回席位。

萧珩转过身,朝薛凝欠身道:“少庄主,可否容我先行一步,这姑娘好像扭到了脚……”

薛凝慢慢笑道:“萧阁主怜香惜玉,我等又怎好拦着?你既已揭了她面纱,如此良辰美景,可不要辜负才好。”

厅中顿时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萧珩神色不变,亦是笑了一笑,抱着她缓缓离了席。颜遨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萧珩一路抱着她,回了房间将门关上,这才将她放到里间床上。

长书忙将面纱一揭,恨道:“那人是谁?下次再给我看见他,一定将他双手剁下来。”

萧珩蹲下身子去看她的脚踝,低声道:“你舞剑舞得这么漂亮,也怪不得他——”抬起头来,诧异道:“你是真扭到脚了?”

长书瞪他一眼:“当然是真扭。”

萧珩忍住笑,道:“就怕那夏泓钧不会就此罢手,看来,你还是住我这里安全些,我睡外间就是。”

长书道:“嗯,也只有如此了。不过揜日剑还在叶姑娘那里……”

萧珩点头:“我去拿,你小心些,别让人发现破绽。”

深夜歌舞散尽,孙九青安顿好众人,悄悄来到萧珩房外。

只听房内萧珩道:“你放心,我既已揭了你的面纱,就一定会负责到底,明日我便去求叶庄主,请他放了你,让你跟我回青锋谷去。”

孙九青摸出一管迷香点燃,自门缝内轻轻伸进去,房内萧珩笑道:“咦,头怎么这么晕,莫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孙九青又等得片刻,轻轻推门而入,房内两人已摊倒在桌边,孙九青上前,伸手将那少女面纱一揭,看了一看,心道:“这青桑舞女,长得倒真不错。”

他放下心来,收了迷香,自去向薛凝复命。

房内萧珩站起身来,走到里间,低声笑道:“今晚倒是可以安生了。我先去把人还给叶姑娘,你脚扭到了,今晚就好好歇息,哪里也别去。”

长书待他出了门,咬牙撕下一块裙摆,将脚踝紧紧缠住,跳下床来,自窗户中一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