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是夜春雨淅沥,一直连绵到第二日清晨。午时过后,乌云渐渐散开,现出明净如洗的天空,一轮骄阳灿然生辉,照进一座废旧的铸剑作坊之内。

此处离海岸不远,与百灵岛却已是隔海相望。

久已未用的剑炉中重又燃起熊熊烈火,一把两寸见长的铁剑置于剑炉之上,剑身已被烧得发红。长书将之夹起,细细审视片刻,浸入剑炉边的水缸之内。

那水缸所盛之水便是从百灵岛内带出来的泠水,清冽澄净,通红剑身入水,顿时冒起嘶嘶白烟,长书神色凝重,握住剑柄,缓缓在水中翻转剑身,待热气散尽,便将剑取出,置于砧板之上。

那剑身上凝结的水珠,不一会儿便于阳光之下消散,斑驳锈迹悄无声息化开,现出通身夺目的浑然光华。

长书面上隐隐现出激动的神色,轻轻举起宝剑,阳光反射之处,便仿若在剑身上燃烧起一串炙人的烈焰,跳动捻转,摄人心魄,一瞬之间,竟连那火辣的阳光,也骤然失去了颜色和温度。

长书心潮澎湃,叹服不已,半晌喃喃道:“以之指日,则光昼暗……难道真的是它……”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剑身,目光之中流露出无尽的赞叹与崇敬之意。

萧珩望着她手中那宝剑,亦是神为之夺,良久方才轻声道:“这剑竟然和天陵剑一起现身,亦不知是福是患?”

长书就似未听到一般,只全神贯注凝视着剑身,待心神稍稍平静,这才将剑重新放入炉火之中,烧得片刻,便又拿起,另放入一盆无色之水中,剑身顿时漫起一阵黑气,表面慢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赤红锈迹,如此反复几次,那刚刚得见天日的溢目光芒,重又渐渐隐去。

萧珩道:“你这又是何苦?”

长书转身,清澈如水的目光望定萧珩,只轻轻扬了扬眉,道:“不管这把剑是不是揜日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李之仪得到……”

萧珩目光在那剑上停留多时,方道:“我已在外耽搁多日,待我回青锋谷一趟,便与你一道去找越王墓。”

长书不耐:“谁要你去?我一人足矣。你最好不要跟着来,否则若是惹得我心烦,我便撒手不管,月娘你自己找去。”

萧珩与她相处了这几日,对她脾气已略知一二,当下也不再坚持,点头道:“那我在青锋谷等你消息。”

说话间,只听门口传来一阵轻咳,红药搀着一痕,满面笑容跨进院来,聂英垂着头,跟在两人后面。

长书一喜,上前两步,笑道:“先生。”

一痕微笑道:“如何?给你找的这地方可合用?”目光微微向萧珩一瞟。

萧珩朝他行了一礼,恭然道:“一痕先生。”

一痕看他一眼,淡淡道:“青锋谷弟子,果然名不虚传。”说罢,只看向长书,问道:“你的事儿办完了么?”

长书点头,回身拿起那把剑,交到红药手中,笑道:“如今可以物归原主了。”

红药慌忙接过,一看之下,只见那剑仍旧乌黑沉钝,表面更多了厚厚一层红黄锈迹,生硬烙手,不由哭丧着脸,道:“阿书姐姐……怎么是这样……”

长书笑道:“红药,这剑你可要好好保管,你过来——”红药上前两步,长书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红药目中顿时放出光来,咧开嘴角,呵呵傻笑,笑了一阵,却又道:“阿书姐姐,要不还是你把这剑拿去吧……我想,它跟着你,会比跟着我更有用!”

长书低声道:“这剑跟着你,比跟着我更安全……红药,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天性淳厚,悟性也很好,这剑正合你用,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教你几套剑法……”

红药喜道:“真的?”抓耳挠腮,喜不自禁,一时却又犹疑不定,望向聂英,嗫嚅道:“阿书姐姐,你会到济州来么?”

聂英长叹一声,走到他面前,道:“红药,你……你跟着一痕先生走吧……”

红药吃了一惊,胸中犹如被打了一记闷拳,顿时哭道:“公子?您,您不要我了?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聂英道:“我聂府庙小,将来定容不下你。这些年来,你服侍我,也算尽心尽力,咱们主仆一场,缘尽于此吧。”

红药心中难过之极,只牢牢拉住聂英衣角,聂英狠下心来,将他手指搬开,走到一痕面前,躬身道:“一痕先生,红药就拜托您了……”

一痕微微点头,道:“聂公子放心。”

聂英看了红药一眼,又对长书道:“傅姑娘,你们日后如若有机会到济州来,再好好谢过……”

他经此一事,连日来心情晦暗之余,便不觉将世事看淡许多,虽有些不舍,却也强自忍住,只仰头苦笑两声,便大步出了那剑坊,头也不回,径自去了。

红药咬紧嘴唇,拔脚便追,长书在他耳边轻声道:“红药,你到底是想跟着一痕先生,还是想回到你家公子身边?”

红药满面泪痕,心中犹豫不决,终是缓缓顿住脚步。

院中一片寂静,众人相对无话,心中皆有些唏嘘感叹。

良久,萧珩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谷了,几位就此别过——”长书微微点头,他便朝一痕欠了欠身,告辞而去。

一痕待他走远,便问长书:“你果真要去越王墓?”

长书垂首,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待此事一了,我自会来找先生,还望先生收留。”

一痕道:“阿书,你不说我也自会等着你,只是你这么做……我虽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何干系,但是难道要解决你们的事,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长书微微一笑,轻轻道:“自然不会只有这一个法子,只是不瞒先生,我也是想借此机会,去探一探越王墓……”

她抬起头来,眼角眉梢之中,俱是向往之意:“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还有越王八剑……先生,我是真想知道这些名动天下的神剑,到底是怎样铸造出来的……”

一痕轻轻叹了一声,面有忧色,道:“你可知道,越王墓隐匿丛山极恶之地,相传墓中机关横生,更有越王的死士后人替他看守陵墓,实在是凶险无比啊!”

长书不以为意,只道:“先生放心,我自会小心行事。我若拿到越剑详考,会先把八剑去向告诉萧珩,青锋谷弟子众多,如能找得八剑,也算物有归处。”

她停了一停,望向红药手中之剑,轻声道:“总有一日,我会造出比它还要厉害的神剑!”

阳光正照在她面上,那一双清亮若水的眸子中,似有小小火焰正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