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无息之中,木筏顺水漂流,日头渐渐落下,隐于海平面之外。海风吹来,日间给晒得火燎一般的皮肤渐渐降下温来,喉间疼痛似也减轻不少。
长书望着海水,忽然道:“你既是枕剑阁主,这么久不回谷,就不怕引起青锋谷里那人猜疑?”
萧珩看她一眼,哑声道:“我下山之前已禀明师傅,赏剑大会之后会到厉洲一带去见我家人,因此会离开青锋谷一段时日,枕剑阁便请宁疏师兄代管……”
长书道:“你家人?”
萧珩微微一笑:“不过是托辞罢了,我既已入青锋谷,前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长书不语,良久轻轻道:“青樱在藏剑阁寻找的东西,也许会与越王墓或是越王八剑有关。”
萧珩微微扬眉,道:“天陵剑?越王墓?”
长书道:“你回去问问明玉,藏剑阁西阁内室之中,是否还有关于越王墓或是越王八剑的记载?百灵岛布的这些局,应该都是为了要找到越王八剑。”
萧珩默默点头,忍不住问道:“你要与李之仪交换的就是这个?”
长书道:“不错,破云剑便是天陵剑,剑身云纹里有越王墓的方位,我毁去天陵剑之前,已记下了云纹上显示的方位。只是——”
她回过头来,沉思良久,道:“李之仪要拿到越王八剑,怕是没有安什么好心,我拿越王墓的消息与她交换,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那越王墓中即使真的有关于八剑的去向,但要找起来,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萧珩道:“我明白……我回去之后,自会向师公和师傅说明此事,青锋谷弟子众多,真找起来,不见得会落在李之仪之后……再者,如果青锋谷里那人也是为了找越王八剑,也许还能趁这个机会,把他找出来。”
长书沉默片刻,轻声道:“如此最好。”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分坐木筏两头,不约而同仰头望着天际,只见繁星满天,海潮微微,海天之间,静谧无垠。
日已西沉,天边浮云渺渺,透出一丝诡异的艳红。
李之仪卧在阁楼上的贵妃榻上,微微闭着双目。
晚风之中已带着些微热气,早春的这个傍晚,竟然出奇的热。
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在大约两步之外停住了,头顶上传来极其细微的呼吸声,一丝香气伴着微风钻入鼻端。
李之仪眼睛也不睁,只笑道:“青樱,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跟你说过不要在这个时候找我,你却偏偏每次都挑这个时辰来。”
青樱娇声笑道:“瞧您说的,我又不是故意的。”她绕过贵妃榻,身子一歪,挤在李之仪身旁坐下,面上笑意不减,道:“天陵剑给傅长书毁了,我听秋葵说您又急出了几根白头发,心中着急,只想过来看看您,也就顾不得什么时辰了。”
李之仪睁开双眼,静静瞧了她一会儿,方才笑道:“你这么有孝心,也不枉我抚养你这么多年。”
青樱叹口气,面上露出无限苦恼之色,歪着头道:“如今您打算怎么办呢?我早说要杀了傅长书,您又偏偏不肯,如果当初就杀了她,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儿啦……”
李之仪笑道:“谁说不是呢,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老了,或许该把事儿都交给你了,你这么年轻,又这么能干,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你说呢?”
青樱闻言心头一跳,抬头细细审视她面容,只见她面色如常,眼波之中尽是媚然笑意,顿了一顿,便也笑道:“干娘说笑了,姜还是老的辣,我要跟您学的还有很多呢,再说您也不过就生了几根白头发,哪里就老了?依我说,就算再过十几二十年,您也还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呢。”
李之仪一手抚着心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粉嫩脸颊,道:“你这孩子真会说话,也难怪他这么疼你……对了,连云庄那边的事儿,你准备好了么?”
青樱道:“嗯。薛凝这会儿应该已到连云庄了,我明日一早就动身。”
李之仪点头:“这次可要小心不要再露出破绽了……天陵剑被毁之事我自会跟他说明,好在要找到越王墓,并不止天陵剑一条线索,也不过是再多费一些周折,倒是连云庄那边,你要加紧才是。”
青樱扬了扬眉,站起身道:“我知道。那我走了——”正待拔脚,却又道:“可别等我找到薛炫光的老巢,你却还没找到越王八剑,那可就……”笑了两声,扬长而去,直到下了阁楼,转过一座假山,方才转回头朝着那阁楼方向,顿足恨道:“老妖婆、丑八怪!看你还能风光多久!”
李之仪阖着双目,待她去远了,这才猛然睁开双眼,面上红潮迭起,跳起来叫道:“快拿镜子来!”
屋内侍女慌忙取过来一面铜镜,李之仪一把抢过,在头上照了两照,瞪着那侍女道:“我头上可有白发?”
那侍女吓了一跳,嗫嚅道:“没……没有……”
李之仪厉声道:“有还是没有?说实话!”
侍女慌忙跪下,犹犹豫豫道:“回夫人,有……有两根……”
李之仪道:“那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拔掉,统统拔掉!”
那侍女只得抖抖索索站起身来,屏住呼吸,在她发间细细翻找,拔去两根白发后,却又见几根夹在发间,犹豫之下,便又去拔第三根。
李之仪怒道:“你是不想活了么?是不是要把我头发都拔完你才高兴?”
那侍女面上早已失了颜色,跪下哭道:“夫人饶命,实是还有一根……”
李之仪正待发作,却听门口一人冷冷道:“不过是几根白头发而已,人老了都会有白发,犯得着么?”
李之仪循声望去,不由吃了一惊,随即收了怒气,坐回到贵妃榻上,理了理长发,笑道:“我道是谁,想不到居然是你,你胆子倒是真大,毁了天陵剑,还敢找到这里来,我倒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那人笑道:“不敢。”朗然走到屋中坐下。李之仪看了看门口的卿海生,微微点了点头,卿海生沉着一张脸,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那人身上衣服早已脏得看不出颜色,衣摆处破烂不堪,一只袖口更是从手肘处破开,露出伤痕累累一条细瘦手臂,黑尘掩面,只能依稀辨出清秀眉目,正是傅长书。
李之仪懒懒道:“卿海生恨你入骨,居然不杀你,倒还真是奇怪,说吧,你想要什么?”
长书静静道:“他本是要杀我的,不过我告诉他,天陵剑虽被我毁去,但天陵剑上的云纹我已参透,他若杀了我,世上就没第二个人知道越王墓的方位了。”
李之仪神色不动,半晌笑道:“有这等事?你可不要框我,我拿到天陵剑之后,一连苦思了两日两夜也无法参透,你又如何能知?”
长书冷笑道:“就凭你?你自己没有多少头脑,又焉知别人和你一样?”她因李之仪曾说她没有多少头脑,心下颇为不服,此刻不由出言讥讽。
李之仪倒是不恼,轻轻朝屋内侍女使个眼色,那侍女奉上茶来,又即刻退出门去。
李之仪这才笑道:“那你倒说说看,你想要和我交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