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了枕剑阁,果然师父韩嵩已端坐正厅之中,谷中神医百草、倚剑阁明奕长老、问剑阁梅音长老及沉剑阁季枫长老坐在一边,众人俱是面色凝重,韩嵩见长书进来跪下,只微微点头道:“你来的正好。”

不一会儿,萧珩匆匆赶回,看了长书一眼,在她身边跪下:“见过师父。”

韩嵩威严目光扫过两人,定在长书身上,长叹一声,道:“我离谷多时,想不到竟发生此等大事,长书,月娘一向天真无邪,与世无争,你因何事竟要关她入殿?”

长书道:“回师父,楼师妹清明之夜擅闯藏剑阁西阁内室,弟子将她关进思过殿,乃是要查明她为何擅闯禁地,进入内室之中又是为了找寻哪位长老的笔记……”

韩嵩斥道:“荒唐!西阁内室只有我和明玉可以进入,月娘如何能进?”

长书不慌不忙道:“清明之夜,明玉师叔和楼师妹、萧师弟三人曾一起饮酒对弈,明玉师叔醉得人事不醒,那夜弟子正好在藏剑阁查阅史料,一直未曾离去,二更时分却见楼师妹去而复返,用明玉师叔的钥匙开了内室的门。”

韩嵩问道:“此事可有其他人证?”

长书默然摇头,韩嵩道:“那明玉呢?他怎么说?什么时候丢了钥匙他竟然不知道么?”

长书道:“明玉师叔醒来后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韩嵩不置可否,又问:“那月娘自己怎么说?”

长书迟疑道:“楼师妹只说无意间拾得钥匙,只因一时好奇才去开门,并非有其他意图。可弟子分明见到好几次早课之时,她出现在藏剑阁周围,弟子觉得……”

话未说完,韩嵩面有愠色打断她,道:“你们身为同门子弟,便当互敬互爱,月娘年纪小,有点好奇心也并非十恶不赦之罪。你是她师姐,她犯了错就更应教导她,爱护她,你把她一关就是数月,难怪她会想不开。”

长书心中黯然,她知道师父极喜欢月娘,却不想竟然偏心至此。厅中一时无人说话,明奕长老咳了两声,道:“我看此事还是再调查清楚为好啊,掌门师侄,你看呢?”

韩嵩轻哼了一声,问萧珩道:“萧珩,你与月娘同时入谷,又一向亲厚,清明前,你可发现你师妹有什么异常之处?”

萧珩摇头:“不曾。清明之夜,我和楼师妹的确曾与明玉师叔一同饮酒,但我们与明玉师叔别后,一更时分便趁夜下山去祭奠师妹之母,清早方回,此事看守山门的清轩和长离师弟可作证。当日我也曾如实告之傅师姐,但师姐坚持不信……”

韩嵩心中十分恼怒,看向长书,冷笑两声,道:“长书,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长书早知月娘一死,师父极有可能会迁怒于她,此刻心中已十分平静,她抬头直视韩嵩,道:“弟子无话可说,自知罪孽深重,从此不敢自称青锋谷弟子,天亮后自当下山。”

韩嵩本已有此意,此刻她自己说出来,一愣之间师徒情分上涌,他倒犹豫了。

萧珩忽道:“弟子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嵩道:“你说。”

萧珩道:“师妹入谷之时,曾带有一块绝佳黄铁,因是她母亲遗物,因此师妹一直十分珍重,并未曾告诉其他人,也未曾用来铸剑,只想日后技艺大成之后再将之铸成神剑……此事师父也是知道的。”

韩嵩点头,萧珩顿了顿,又道:“师妹被关进思过殿后,我曾去她房中找过,那块黄铁已不见影踪。试剑大会后,我仔细看过傅师姐所用的涵光剑,用的正是师妹那块黄铁……”

此言一出,满座皆失色。长书脑海中轰然一响,她霍然转身,直视萧珩,颤声道:“你……”

萧珩平静与她对视,缓缓道:“涵光断剑就在枕剑阁中,师父拿来一看便知。”

长书怒极反笑,韩嵩听她笑声刺耳,不由皱紧眉头。她仰头笑了一阵,却又凄然道:“涵光剑确是黄铁所铸,但那块黄铁本是我娘临死之时交给我的,她一直忍辱负重,就是盼我能用这块黄铁铸成神剑,以偿她平生所憾,又如何成了楼月娘母亲的遗物?只可惜我竟然辜负了母亲……”

萧珩道:“师姐若能交出师妹那块黄铁,我自当收回此言。”

长书不由冷笑:“我怎知道你师妹那块黄铁在哪里?”

韩嵩心中烦乱,忽觉疲惫无比,半晌摆手道:“傅长书,不论如何,你违反门规在先,今日月娘之死你又难辞其咎,你我师徒情分,今日为止。你去罢……从今往后,不要说是我的徒弟……”

长书虽有准备,但刹那之间仍觉心中剧痛,不由泪如雨下。她俯身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多谢师父多年教诲……师父恩情,长书永世难忘……”

韩嵩心头也是难过已极,他长叹一声,不再看长书,起身走出枕剑阁。明奕与众位长老皆黯然摇头,随同而去。

厅中只剩下长书与萧珩两人,长书拭去泪水,缓缓起身,如火目光望定萧珩,一字一顿道:“你们要赶我下山,本不必如此。不过你需记住,即使我离开青锋谷,终有一日,我也会胜过你。”

萧珩淡淡一笑,道:“好,我等着你。”

渺渺苍山,悠悠长钟。

余音回荡中,傅长书已孤身立于茫茫苍山之下,仰头凝望入云山巅。

冷寂的冬日清晨,大雪消无声息,自她心中片片坠落,纷纷扬扬,冷彻心骨。

青锋谷已不再为家。天下之大,江湖之远,自此以后,便当再世为人。

她毅然转身,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