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书心有不甘,默然一阵,才道:“你赢了我,便是还了那人情,既然已不相欠,又何必再问?”

依照青锋谷门规,枕剑阁当交由萧珩掌管,萧珩却在当场道:“弟子惶恐,今日只是侥幸赢了师姐,若论铸剑技艺和经验,却是远远不如,再说弟子入门尚浅,不比傅师姐熟知谷中诸事,这阁主之位是万万不能胜任的,还请众位长老网开一面,由得弟子自去磨砺弥补。”

众人听他朗朗道来,深觉他为人谦虚,不由肃然起敬,长书听来,却是句句刺耳,字字剜心。

这一年来的日日夜夜,她倾尽全力,费尽心血铸成新剑,为的就是击败南星剑,一雪前耻。试剑大会三日前,还未等她发出挑战,萧珩却已找到枕剑阁,对她道:“听说傅师姐铸成新剑,萧珩斗胆,不知能否与师姐在试剑大会上切磋一二?”

长书只道:“如此甚好。”

她这把新剑是用母亲留给她的黄铁所铸,若母亲在天有灵,应会保佑她这次得偿所愿。

她收回思绪,定了定神,只听明奕长老道:“青锋谷第二十三届试剑大会最后一场,由二十七代青衣弟子萧珩,挑战枕剑阁主傅长书。现时辰已到,即刻开始——请出剑。”

萧珩身形微动,一道清冽之气霎时闪过,南星剑已出鞘,只见刃如霜雪,光华灼灼,叫好声中,萧珩从容不迫望向傅长书,躬身道:“请师姐示剑。”

长书闭目片刻,缓缓抽出长剑,那剑身本平淡无奇,经日光一照,刹时之间竟然锋芒暴涨,万丈金光摄人心魄,令人不敢逼视。她轻轻抚摸剑身,微微一笑,道:“此剑名曰涵光。”

萧珩不由赞道:“好剑!”长书将剑光一收,道:“你出招吧。”萧珩沉吟片刻,朗声道:“那就得罪了,还请师姐手下留情。”话音一落,剑光即刻划破长空,如雨剑芒似漫天寒星直扑而来,只听“铮”的一声,双剑击在一处,火星四溅,天地瞬间变色。

长书大吃一惊,南星剑气韵天成,竟似乎比一年之前更加纯厚,涵光剑本是绝世黄铁所铸,精纯无比,南星剑与之相击,竟然丝毫无损,剑光虽被笼罩于涵光剑一片耀目金光之中,剑气却毫不示弱。

我绝不能输!长书飞身而起,起转之时,一股真气暗暗流转,瞬间已由丹田凝聚到剑身,涵光剑划出一道弧光,卷起呼呼风声,金光瞬间吞没南星剑芒,萧珩只觉剑气以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忙运剑抵挡,谁知一挡之下,虎口巨震,南星剑几乎脱手,涵光剑挟长书真气一波高过一波,似排山倒海一般,直逼得他退后数步,他惊怒之下,忙运转真气,身体疾转,几个起落之间,南星剑舞出无数剑花,银光顿时大盛。

两人真气相互激荡,剑与身合,剑光所到之处,风声怒吼,似是金戈铁马中万马奔腾,又似怒海之中海啸万里,众人只看得胆寒心惊,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却又大开眼界,心醉神迷,但觉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博斗,只明奕长老和几名玄衣弟子看得暗暗摇头。

萧珩清叱一声,身形轻飘飘拔地而起,南星剑影随身走,如白虹贯日,待到高处,又化作密集银芒刺穿一道道金光,瞬间又凝为银蛇,直追涵光剑身,长书此招剑势已尽,只得回身反挑,涵光剑自下而上,往那凛冽寒光迎上前去。

只听“当”的一声,金光骤断,电光火石间,涵光剑已被南星剑斩为两截。

长书不能置信,脑海中一片空白。涵光剑一断,她周身真气立刻衰败,断剑铮然落地,她一时之间只觉万念俱灰。心灰意冷之下,再也聚集不起一丝一毫力气。

南星剑斩断涵光剑后,余势未减,直冲长书胸口而去,萧珩只见她手持断剑木然而立,不闪不避,大惊之下来不及收剑,众人惊呼声中,南星剑寒光一闪,三尺剑锋竟已没入她肋下三分。

长书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剧痛之下反而心头一松,竟闪过一个念头:“这样也好……”

她似坠入无底深渊,意识渐渐远去,飘飘荡荡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纷繁脸孔突如其来又顷刻淡去,最后化为萧珩那一瞬间惊愕的面容,随后又渐渐堙没于一片寂静黑暗中。

三月后。

绵绵细雨已连下了几日,这日晨间终于住了。青锋谷水汽氤氲,白雾弥漫,苍梧山已是遍山枯叶,满目萧索。

后山天泉涧边一座茅屋前,傅长书一身白衣,伏于屋前空地上。幽亮天泉自险峻山崖飞泄而下,溅起的点点水滴已将她半身衣衫打湿。她大伤未愈,身形消瘦无比,漆黑发髻更是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明奕长老站在她身边,低声对她道:“你身为枕剑阁主人,试剑之时竟然私自灌注真气,对谷中门规置若罔闻,本该待你伤愈之后逐你下山,现下幸好你师父远游还未归来,我带你来求求天泉师兄,或可对你网开一面……”

长书默然无语,她心中明白,明奕长老待她向来慈厚有加,一时心中感动,却又不习惯出言感激。

明奕长老正待要说,却见茅屋竹帘内一个身影长身而起,他松了一口气,道:“师兄这盘棋终于下完了,等会儿他说什么,你万万不许出言辩驳。”

又等了一会儿,只见竹帘一掀,萧珩一身玄衣跨出门来,对明奕行礼道:“长老早。”

明奕呵呵笑道:“师兄的棋局一日比一日长,我若是你,可没有这份耐心。”

萧珩一笑:“师公今日精神不错,这盘棋是我耽搁了。”也不看长书一眼,便告辞道:“我先回枕剑阁了,长老请——”

长书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听他脚步声去远了,这才抬起头来。风动竹帘,飘来一阵淡淡的茶香,良久,天泉老人的声音终自帘内缓缓传来:

“长书,你天资聪颖,又自小痴迷铸剑之术,本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奈何你好胜心总是太强……这次试剑大会,前几日不见你身影,你既然身为枕剑阁主人,便当以谷中大局为重,怎可为了一己之私,对此等大事不闻不问?我本以为你会和你母亲不同,可如今看来……”

长书默默无言,只得低下头去。

天泉老人道:“得与失终究是虚妄,胜了又怎样?输了又如何?铸剑之道永无止境,我等穷尽一生,所得不过沧海一粟,你如此偏执,又怎能更进一步?”

长书眼圈一红:“长书知错了……”

天泉老人默然片刻,道:“你掌管枕剑阁以来,虽未曾有什么差错,但行事太过凌厉,也难怪谷中上下对你颇有微辞,尤其是月娘一事……”

长书霍然抬头,道:“师公……”

明奕长老在旁忙瞪了她一眼。天泉老人叹道:“我久已不过问谷中之事,或许你有你的道理,但凡事当留三分余地于人,月娘十岁入谷,与你同门七年,纵有什么差错,你也该弄清楚来龙去脉,如此着急定下她的罪名,其他弟子只当你猜忌之心过重,又怎会服你?”

长书心头一凉,正待出口分辨,天泉老人却道:“罢了,你师父远游未归,你就先去藏剑阁吧。”

长书一愣,竹帘内天泉老人衣袖一拂,道:“你去罢……好好想想,三月之后再来见我。”明奕长老喜道:“还不快谢过你师公?”

长书深深叩首,道:“多谢师公……”

竹帘内棋盘依旧,茶香袅袅,已不见天泉老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