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坐在轿撵上的人,像是一尊立在光明与阴暗交界处的神佛,微微垂眸,长睫上是闪烁不定的光,印下两排暗影。而那眼里的墨色吞了星芒,分不清是悲天悯人还是冷漠淡然。
那一瞬间,苏窈像是看懂了,又像是什么都不懂。
但是不安的心,却好似被握住,安抚。
轿撵缓缓前行。
苏窈跟在边上,忽然被人拍了拍手臂,回过头去,发现是秀禾。
她示意苏窈往后看,在后发的一队宫人里,有个不该出现的面孔,贵妃李玲茹身边的大宫女沛儿。
她怎么会在这?
昭纯宫。
贵妃李玲茹到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淑妃应蔓。
她瞧着这位才情美貌名满盛京的女子,恍然想起,好像已经许久未见了。
应蔓入宫便位列四妃,却无人羡慕,提到她的名字,除了唏嘘便是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
只是现在,再看到她,李玲茹还是有些嫉妒。
洁白如玉的肌肤,纤细如天鹅的脖颈,高贵圣洁的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李玲茹不曾拥有又曾经渴望过的。
“娘娘。”
李玲茹低下头,看着淡笑的书玉,那点子嫉妒顿时烟消云散。
高贵圣洁又如何?
曾经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如今还不如自己。
李玲茹感叹的下了撵车,搭着书玉的手走了过去:
“应妹妹。”
一身华服的女子立在应蔓前方,她微微颔首对她行了半礼,让出路来,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李玲茹勾起唇,似笑非笑的瞟了她一眼,摇曳生姿走进了昭纯宫。
两人一前一后,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宫人,各个面露哀伤,小声抽泣着。
李玲茹看了看四周,红色的装点还未撤下,这让她微微眯眼。
还未走到大殿,就听到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熟悉的音色让李玲茹皱起了眉。
正殿内,范婕妤正对孙嬷嬷说着什么,身上一身白衣看得李玲茹变了脸色。
“范婕妤,不待在自己宫里,到这儿做什么?!”
范婕妤猛然回过身,看得了李玲茹,立马朝她奔过来,扑倒在她脚下,伸手拽住了那片艳丽的裙角,哀求着:
“姐姐,姐姐,你帮帮我,我只想见珍婉最后一面,真的,只想见她最后一面!”
李玲茹冷着脸,瞪向她:“祭奠之日,自然会让你见,现在添什么乱。”她眼神严厉的扫向范婕妤的宫女,怒道:“你们怎么当奴才的,任由你们主子发疯不成!”
“贵妃娘娘恕罪,是奴婢的错,只是,只是主子心里实在是苦,求,求贵妃娘娘帮帮主子……”
那位宫女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李玲茹气得心口疼,她看了眼那边不为之所动的孙嬷嬷,既恨自己这位堂妹不争气,又恼孙嬷嬷的不识抬举。
这时,书玉蹲下身,细长的手指捏住李玲茹的裙角,一点点从范婕妤手中拽出:
“婕妤请见谅,皇后娘娘有旨,妃位以下的嫔妃需要等到祭奠之日才能辞别珍妃娘娘,奴才知道婕妤与珍妃娘娘素来关系亲厚,但是这规矩还是要守的,还请婕妤莫要为难贵妃娘娘,娘娘听闻噩耗后,已经哭了好一会了,头现在还晕着,可经不起您这般拉扯。”
礼貌却疏离的态度,让范婕妤的脸色越发难看,她被一旁的宫女架起来,眼中的泪不住往下落,哭的梨花带雨凄惨无比。
“姐姐,求求你了,姐姐……”
范婕妤收到消息便赶了过来,可是孙嬷嬷不肯让她靠近珍婉,她只能求李玲茹,可是如今李玲茹的态度也让她绝望愤怒。
“你好歹是个婕妤,这般作态成何体统!”
李玲茹厌烦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堂妹,看她那张跟死了丈夫的脸,就忍不住生气。
当初让她进宫是想她帮自己固宠,生个子嗣,结果她倒好,跟一个女人不清不楚,临了还是被人抛弃的那个!
憨傻愚蠢,到底上不了台面。
李玲茹冷冷的扬起眉:
“书玉,送她回去!”
“是。”书玉颔首,对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架着范婕妤要往外走,但是她如何肯,不住的挣扎哀求:
“姐姐,你就帮帮我,帮帮我吧!”
只是李玲茹根本不理会她,昂着头骄傲地往里面走,一身华服刺痛了她的眼,看着那对自己百般阻拦的孙嬷嬷迎堂姐进了内室,范婕妤眼底涌上了血色,她好恨,凭什么瞧不起她,凭什么要阻拦她和珍婉在一起!
“姐姐我知道你嫌我恶心,可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也早让……”
她的话未说完,后颈便被重重一劈,整个人瘫软下去。
书玉神情冷淡的收回手,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应蔓,淡淡的说道:
“范婕妤伤心过度昏厥过去,还不快送回合欢阁。”
一众宫人不敢说话,就连范婕妤贴身宫女也只能红着眼眶。
应蔓看着身旁被抬走的范婕妤,抿了下唇,清凌凌的眸里闪过厌恶。
这个后宫真让人作呕。
应蔓虽为淑妃,但是并不打算插手珍妃的后事,她不喜贵妃更不喜珍妃。
进了寝殿后也不过是看了眼便坐在一旁看那李玲茹演戏。
李玲茹能当上贵妃,面子功夫自然是厉害的,对着已去的珍妃一番流泪,看起来好像是姐妹情深般。
真姐妹都被当做弃子,这假的又能有几分真情?
孙嬷嬷自然知道这点,不过,她需要李玲茹帮珍妃惩治凶手,自然免不得陪她做戏。
“贵妃娘娘莫要伤心了,娘娘看到您这样肯定会心疼的,您快坐下歇一歇。”
孙嬷嬷扶着李玲茹到外间坐下,宫女给她端了茶。
李玲茹哀伤的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嬷嬷放心,本宫必会向圣上求一份哀荣给姐姐,对了,赵家和十公主和十一公主那通知了吗?”
“谢贵妃娘娘还念着我家娘娘,本家和两位公主那边,一早就派人去了,现在应该快到了。”
“她们俩是珍姐姐拿命护着的,总归要好好尽尽孝的。”李玲茹语气感伤,余光瞥到孙嬷嬷那一闪而过的难堪神色,讥讽不已,她抬眼看看四周,露出一丝困惑:“内府没派人来嘛,怎么还不布置起来?”
就算皇帝不在,皇后懿旨下了,内府那边就会派人过来操办起来,先不论下葬的规格,起码这灵堂要布置起来的。
这都过了两个时辰了,动作再慢也不至于一点布置都没有。
李玲茹知道是这位孙嬷嬷拦着,她心中冷笑。
孙嬷嬷跪了下来,声音悲怆:
“内府的人已经在外候着,是老奴拦着不让办,实在是我家娘娘死得冤枉,不查清楚不让凶手伏法,我家娘娘在天之灵也无法安心啊!”
李玲茹知道这老货想要什么,她端起茶杯抿了口,却不接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问:
“太医可看过了?”
孙嬷嬷面色不改,点头:
“看过了,说是蜂毒入体伤了心肺,但是老奴不信,娘娘小时候也被蜜蜂蛰咬过,虽然发热可是过一夜便好了,这次怎么偏偏就丢了性命,请贵妃娘娘给我家娘娘做主!”
年老的妇人声泪俱下,头重重磕在地上,可见她对珍妃的忠诚的爱护。
一声声一句句感人肺腑。
李玲茹面上露出怜悯不忍的神色,叹了口气:
“孙嬷嬷快起来,来的是哪位太医?”
一旁候着的太医走出来跪在地上:“回贵妃娘娘的话,是老臣。”
李玲茹看了眼,“哦?是宋太医啊,那你说说……”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外面的响动打断。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
李玲茹有些诧异,皇后那个性格怎么会亲自过来。
之前德妃病逝,她面都没露,全部丢给她处理,这次是怎么回事?
不过心中再困惑,她也不能表现出来,等看到那黑色身影时,便起身从主位站起迎上去。
“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一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
苏窈跟在晏危的身后,跟紧紧贴着母鸭的小鸭子一般,亦步亦趋瑟瑟发抖。
她扫了眼这一屋子的人,居然看到了一直神隐的淑妃!
再加上刚才院子里那些哭泣的人,她有些明白过来,十之八九是珍妃出事情了!
这个认知让她咽了口唾沫,缩在了晏危边上,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小宫女。
晏危瞟了眼那只小鹌鹑,有些好笑,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他抬起手:“都起吧。”
“谢皇后娘娘。”
李玲茹站起身,刚坐下,忽然注意到皇后身边站着的居然是苏窈,她猛地回头,沛儿脸色微白地低下头。
“贵妃在看什么?”
李玲茹惊了下,转头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敛起脸上的异色,“嫔妾只是忽然听到外面似乎有悲痛的哭声,忍不住动容去看看。”
“哦?”晏危淡声道:“主子死了,当奴才的是要哭一哭,毕竟人心肉长,珍妃速来宽厚待人,她一走,自然是有人伤心的。”
这宽厚待人四个字跟打脸一样。
谁不知道珍妃刻薄,对待下人责骂多过奖赏,不过是近两年年纪上去了开始学起了端庄温婉那一套,但也只是学个表皮罢了。
孙嬷嬷脸色黑沉了,抬眼去看李玲茹,后者微微垂下眼帘,软声开口:
“是啊,珍姐姐走的突然,实在是始料未及,明明昨晚上看,还好好的,人都清醒过来,怎么偏偏就没扛过去呢?”
她的声音刚落下,孙嬷嬷便走了出来,跪在晏危面前,“求皇后娘娘为我家娘娘做主,娘娘她是被人害死的!”
苏窈听到孙嬷嬷的声音猛然想起,这是溺水那次听到的,是她,那次要害死范婕妤和她的人就是这个嬷嬷!
晏危眯了眯眼,声音微冷:
“珍妃是意外被蜜蜂蛰咬,没扛过蜂毒去了,何来被人谋害一说?”
“昨日之事,大家都觉得是巧合,但其实是她,是她绊倒了夏荷,才让蔷薇花里的蜜蜂受惊蛰咬了珍妃娘娘!”
孙嬷嬷抬手指向苏窈,眼中怨毒恨意如刀刺向她。
众人顺着孙嬷嬷所指,看向了晏危身旁的少女,这次发现,那并不是宫女,而是刚进宫的苏采女!
一身藕粉色半袖上襦搭配了粉蓝相间的百褶裙,少女如小荷初开,亭亭玉立。
苏窈被孙嬷嬷的眼神吓到,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生怕她冲过来。
而这时,从外面进来了一位宫女,是珍妃的贴身宫女夏荷。
夏荷进来后便跪趴在地上,“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请两位娘娘为我家主子做主啊!”
她的声音哀哀如杜鹃泣血,非常能勾起旁人的恻隐之心。
然而晏危听后,挑起眉:
“昭纯宫的主子才去,奴才就这般言行无状?未经传召,私自上殿,一个个的是把这当成什么地方?本宫和贵妃是那十殿阎罗王不成?”
“……”
众人实在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
苏窈差点笑出声来。
皇后娘娘威武霸气!
晏危余光瞥到那低眉顺眼装老实的家伙,手指痒了起来。
夏荷显然是被皇后责难的乱了方寸,在注意到孙嬷嬷的眼神时,她猛然俯下身,“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奴婢罪该万死,可是,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是我家娘娘不一样啊,她是被人害死的!还请娘娘为主子主持公道啊!”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上穿着单薄的春衫,鲜血从腰臀处渗出,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她昨日才受了刑,一时间到让人心生不忍。
李玲茹怜悯的叹了一口气:
“自个儿还受着伤呢,倒是个忠心的,不过,你说珍妃是被人害死的,这话从何说起?你可要想好,若是撒谎,就算皇后娘娘饶了你,本宫也决不轻饶了你!”
夏荷又磕了两个头,语气真切:
“奴婢不敢撒谎,我家主子确实是被害的,就是苏采女害死了我家主子!”
再一次受到众人瞩目的苏窈:/(ㄒoㄒ)/~~
所以,皇后说的是真的吗?
今个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这了
“珍妃不是死于蜂毒入体吗?关苏采女何事?”
一直没说话的应蔓冷不丁开口。
李玲茹微微眯眼看了她一眼。
而此时夏荷吸了口气道:
“是蜂毒入体,可是这蜂毒是因为苏采女,昨日奴婢从苏采女手里接过花篮,被苏采女绊了一跤才导致花篮打翻,而当时那花篮里一下子飞出了数十只蜜蜂,这若非苏采女事先有预谋,怎么会有那么多蜜蜂?!若没那么多蜜蜂,主子又怎会中毒太深!”
苏窈被她这一说有些慌,众人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蜷缩起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甲嵌进肉里,痛觉让她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不能任由她们再说下去,然而她刚要开口,就听到李玲茹的声音响起。
“这么一说,本宫倒是想起来了,按理说就算是被一篮子蔷薇花砸中,顶多飞出一两只蜜蜂,怎么偏偏昨日有那么多蜜蜂?”
李玲茹恍然大悟,长眉拧起,又怒又疑惑的看向苏窈。
“……我。”苏窈刚张口,还未说话,又被人打断。
这次打断她的是那孙嬷嬷。
孙嬷嬷冷冷一笑:“自然是因为苏采女别有用心,专门选了有蜜蜂的花摘!”
若不是别用有心,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蜜蜂!
“嫔妾冤枉啊!”
苏窈等不下去了,她直接走到孙嬷嬷身旁跪下,“这位嬷嬷说嫔妾别有用心,这可是冤枉死人,嫔妾与珍妃娘娘无冤无仇,怎么会害珍妃娘娘!”
“怎么会无冤无仇!”孙嬷嬷侧头瞪她,“娘娘昨日让你摘花,你心生怨怼,所以才会专门挑有蜜蜂的,不然你要如何解释那一篮花里有几十只蜜蜂?”
苏窈红了眼眶,心却冷静下来,她脑海中飞快运转,在眼泪落下的时候开口道:
“我自知位份低微,刚入宫便能结识珍妃娘娘和贵妃娘娘,别说是让我摘花,就算是种花我都愿意,我若真的心怀不满,昨日肯定就表现出来了,嬷嬷若不信,大可找人来问问,至于那蔷薇花里为何有蜜蜂,这可真的是冤枉死我,我当时摘的时候确实没看到有蜜蜂的,若是看到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摘啊!”
少女眼眶鼻尖都红红的,樱桃一般的唇嘟起,又可怜又委屈。
孙嬷嬷见皇后不说话,面无表情的坐在那,似乎在考量什么,便暗暗生气,她欲再开口,这次却被苏窈抢了先。
“蔷薇花里有蜜蜂的事情,嫔妾辩是辩不清了,但是那位宫女说嫔妾绊倒她,那是冤枉敲门,冤枉到家了!”
她苦着脸,眉头皱巴巴的,一副委屈大了的样子。
“……”倒还有心情耍宝。
晏危想笑,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颚,气质变得有些慵懒,“哦,如何冤枉你了。”
苏窈见他终于说话了,立马抬起头,像委屈的小孩见到了家长,巴巴开始告状。
“就是冤枉了,当时摘了花本来是想亲自给两位娘娘看,讨个巧,后来那位宫女接过去了,她自己怎么摔倒的嫔妾也没看清,但是也不能任由她把屎盆子扣在嫔妾头上,当时在场那么多人,若真是嫔妾做的,肯定有人看到,嫔妾哪还能跪在这,昨天就被人按下去,那不用等到今日还被人这般冤枉!”
她现在无比庆幸,那蔷薇园的路都是石子路,没多少泥土,当时踩完后,她还特意看了眼,夏荷裙角上没有脚印。
这般想着,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蹭,扑倒晏危脚边,直接抱住他的小腿,把脸颊埋在那绣了金凤的布料上,委委屈屈的哭起来:
“呜呜呜,珍妃娘娘病逝,嫔妾知道她们恼怒气愤,想找个人发泄,嫔妾人微言轻被冤枉就被冤枉吧,但是嫔妾真不是故意的……”
这茶味十足的言语,发挥了她十分演技。
果然人遇到危险,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晏危挑着眉,倒是没想到她瞧着糊里糊涂,却三言两语抓到了重点。
对方再怎么说,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
而她不过是个想巴结人却没成功的小可怜虫罢了。
真是糊涂又机灵。
晏危垂下眸,盖住眼中的笑意,忽然他愣了下,目光下移落在那脚边的少女。
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