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九回 西山迷踪 水落石出

谢阮手扶着刀柄,看向不断延伸向树林深处的半开竹子,感慨道:“没白折腾半天,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用竹子做的引水槽一直延伸数百丈,随后穿墙而过,将水引入了一座道观里。

此观隐藏在密林深处,众人绕到道观前方,发现正门处悬挂的牌匾上,用潇洒的字迹写着“紫阳观”三个大字。

这道观虽然规模看起来不大,但所用的砖瓦制作精良。置身其中,感觉无比清幽。高墙瓦片上隐约可见少量青苔,可见这座道观修建年头尚短,难怪此前问遍周边村落,也没人知晓此观的存在。

“玲珑小巧,倒是很符合术士在山中清修的需要。”明珪说着上前敲敲豹首门环,不多时,一位身穿灰袍,唇红齿白,估计只有十二三岁的小道童便打开了木门。

为查案方便,谢阮和明珪穿的都是官服,鱼袋、佩刀无一不齐。小道童年纪虽小,可见众人这副打扮,却未露出惊讶神色,反而面带歉意地对众人施礼道:“我师父紫鹤真人眼下不在观中,前几日他见了个客人,一起下山论道,至今未归。若各位客是来找我师父的,那今日恐怕是见不到人了。”

“出门见客?”明珪与谢阮对了个眼,众人心知这紫鹤真人怕是早已一命呜呼了。

明珪上前一步,温和地问那小道童:“你师父出门时可有告诉你,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小道童眨眨眼道:“说来也怪,我师父只不过是去东都附近,也没多远,也就三十多里地。按他走路的速度,最晚昨日也该回来了。不过说来也没什么,我师父修炼内丹有所成就,东都城中有许多达官贵人都很喜欢留他讲道,不准时回来也是常事。”

答案已见分晓,李凌云正打算问个透彻,谁知却被明珪伸手拦住,后者在他耳边小声道:“大郎不要着急,道童年纪尚小,你现在告知真相,他要是一激动大哭大闹起来,到时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

李凌云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只好耐着性子站在明珪身边,仔细地听明珪与道童的交谈。

比起李凌云,明珪对怎么套话熟门熟路,先是表达了一番对紫鹤真人的仰慕之情,然后以事急需要寻人为由追问道童,是什么人把他师父给约了出去。

那小道童回忆一番,说是早些时日有一名身材魁梧的术士前来拜访,自称道号陆合。当时小道童的师父正在修炼内丹,很少见人。后来那术士委托了小道童,给他师父传去了一封书信,表明诚意,想要以道会友。

这陆合道人好像在医道方面颇有建树,后来便渐渐与小道童的师父交好。就在五天前,陆合道人前来拜访后,便与小道童的师父一同下山去了。小道童的师父只说去两天就回,结果却迟迟未归。由于术士随性云游的情况并不少见,小道童也并未在意。

听到这里,众人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个紫鹤真人,就是焚尸院中被烤焦了的那个倒霉蛋。

然而明珪依旧耐心问道:“只知那人道号,寻找起来颇为困难,不知你可记得这术士的形貌?了解这些更利于我们尽快找到你师父。”

“诸位如此焦急,找我师父究竟是为何事?”小道童起了疑心。

明珪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搪塞一下,谁知那小道童又打量了众人一番,觉得面前几位从穿着打扮来看颇有来头,竟自问自答起来。“我师父确实修行深厚,他依靠这山上的泉水截取水中天地之灵气,在体内丹田处修炼出了内丹。你们是想找我师父询问他是如何进行内气修行的吗?”

李凌云不止一次听到“内丹”二字,终于忍不住问道:“内丹是术士修行高深的表现,可你师父是如何确定自己有内丹的?”

那小道童不由得多看了李凌云两眼,咕哝道:“咦,你们找上门来,难道不知我师父已修出内丹?这有什么好确定的……”眼看着李凌云就要露馅,明珪连忙接话:“知道是知道,就是没有亲眼见过。都说内丹是长在人体内的,往往都是术士羽化升仙之后将其留于凡间,可你师父明明还活着,他是怎么确定的?我们自是觉得惊叹无比。”

“你们是好奇这个啊。”那小道童笑道,“像你们这样来询问的人不少,很多都是知名术士。我师父他身形消瘦,体内修炼的内丹极大,甚至在他运气时,用肉眼都可以明显看到。若是用手抚摩,也能感觉到圆滚滚的一颗。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但当你们亲眼见过,亲手摸过后,你们就不会再有疑问了。”

“原来如此,”明珪眉开眼笑,“那更要亲自见一见真人了。我家中姑母修道极为虔诚,曾捐建过不少道观。近日姑母心中一动,觉得要寻个有道高人助她修行。我听说你师父修道有成,所以不畏路途遥远赶到这里,想见他一面,没想到真人刚好出去,可我姑母对此事追得很紧,所以……”

经明珪这么一番解说,小道童也打消了疑虑,与众人描述起那个陆合道人的形貌来。

那道人是一个年纪三四十岁的壮年男子,身穿灰白道袍,留着长长的头发,身高体貌与李凌云推测出来的凶手特征如出一辙,连喜穿长靴、走路歪着脚这样的细节,都没逃过李凌云的判断。

那小道童或许是听明珪说姑母想要捐助道观,感到非常心动,有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思,他又主动告诉众人:“那陆合道人看起来并不十分讲究,但在医术上却颇有高明之处。我师父看了他拿来的药丸,说是此人本领非常高深,而且师父服用药丸后,多年顽疾有所好转,顿感舒畅,极其见效。”

“药丸?”李凌云皱眉道。

小道童点头道:“可能是我师父修炼内丹太急切,有时总有一些内气不顺的现象,导致下腹坠胀疼痛,不过吃了此人的药丸后,痛苦减轻了很多。”

李凌云问:“你师父是不是经常尿急,有时还尿中带血?”

“你怎么知道?师父说这是因为他修炼内丹太快,导致内气运行不畅,境界不稳,所以才会有这种问题。”

“刚才你说你师父以山泉水练内丹,他是不是喝完泉水后内丹越来越大?”

“不错,我师父每天除了山泉水外不喝其他水。师父说自从他偶然饮此泉水,便感觉内丹越结越大,所以特意在这里修建了这座道观,就是为了能用泉水修行。”

听到这儿,李凌云对明珪耳语:“凶手从死者体内取走的便是那颗内丹了。”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茫然不知的道童。“此间来路都是山路,那陆合道人前来拜访,是否带有坐骑?”

小道童稍加回忆后回道:“术士跋山涉水,坐骑是必然要带的,郎君没说错,陆合道人前来拜访时牵着一头毛驴,毛驴身上驮着行李袋,其中一个装有草料。他头一回来时,我师父避而不见,谁知那陆合道人颇有耐心,在门前用草喂起毛驴来。我师父读了书信,又见他不到黄河心不死,这才被迫出门。”

李凌云见小道童被蒙在鼓里,有些不忍,于是他看向明珪。“关于死者与凶手的种种推断都对上了,还是实话实说吧!”

“死者?凶手?”小道童听见这两个词,吓得眼睛圆圆地瞪起来,“什么死者?谁死了?”那小道童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伸手拽住明珪的衣袖一迭声地追问。

谢阮急性子,忍了半天也有些不耐烦了。她到道童身边晃一晃腰间鱼袋,道:“我们是东都大理寺狩案司的人,前来办案,你师父紫鹤真人三日之前已经死了。”

那小道童闻言吓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直着眼睛大喊道:“师兄……师兄你们快出来,这些人说师父死了!”

小道童一声叫喊,观中立即冲出来四五个与他打扮一样的道人,只是这几位年纪看着要稍大一些。几人连忙把那小道童搀起,其中一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众人的衣装,接着上前对众人行礼道:“我叫道衍,是本观的大师兄,我家小师弟方才无礼了,敢问诸位从何而来?我师弟说我们师父死了,这事可是真的?”

谢阮无心为难这些道人,拱手一礼后,便将来意一一说明。道衍听说自己师父惨死,显得极为愤怒,握拳仰天长叹:“师父沉迷于修炼内丹,把道观都搬迁到这僻静之地了,从未曾得罪过谁,而且他老人家着实心善,我们这群师兄弟都是他捡回来的孤儿。那陆合道人与我师父无冤无仇,为何要用如此丧尽天良的方式将我师父置于死地?”说着,他带头跪地,其余道人见状也跪倒一片。“还请各位尽快抓到这个恶人,为我师父报仇雪恨。”

明珪将他们搀起。谢阮道:“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们便是为破案缉凶而来的。不知这道观中可还留有与陆合道人有关的物品?不论什么都有可能帮我们找到线索。”

听谢阮这么说,泣不成声的小道童突然抬头道:“有,有那凶手留下的东西。”

说完他冲进观内取出一封书信。“那陆合道人第一次前来拜访时,我师父避而不见,他就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师父,师父看完书信才勉强见他的。”

谢阮伸手接过书信,用手背生硬地擦擦小道童的眼泪,轻声道:“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那家伙,让他从此不能危害其他人。”

闻言,那小道童本来强忍着的眼泪又脱眶而出,他大哭道:“我师父死得好冤枉,修行多年却被这样一个恶徒给杀死。”

明珪在一旁看不过眼,轻声安抚道:“我刚才所言非虚,等回到东都一定打发人来送一笔钱款,助你们熬过这段时日。”

众道人闻言连忙过来致谢。李凌云小心地戴上油绢手套,从谢阮手中拿过那封书信,缓缓展开。

只见那封书信中这样写道:

“贫道以医修行,最近悟出大道真理。贫道得知仙尊有至上法力,差一步可荣登极乐仙界,现今前来拜访,交流贫道悟出的道家精华,并有无上妙药可调理内气,望能助仙尊一臂之力。”

明珪在一旁也看到了内容,皱眉对李凌云道:“刚才小道童说,凶手用药丸取得了死者的信任,这封信中他也称自己是以医修行,看来我们的推论没错,凶手当真是一名医道。”

取得书信这一重要证据后,众人又进入道观查验了一番。可惜的是,那陆合道人赠予的药丸已被死者吃光用尽,没能留下一丁点。

听观中道士说,这次陆合道人能把死者约出,是以为死者调制丹药为借口。由于死者服下药丸后有明显效果,所以他这次才会信以为真。他哪里能料到,此去会被人剖腹取丹,并在焚尸院中大烤活人呢?

确定道观中除这封书信之外再无其他线索,由于就目前几桩案子看,凶手作案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所以李凌云也不敢耽搁,众人离了道观,一路披星戴月,返回了东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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