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决 第九回 狐妖伏法 御前求情

“既然李大郎是赢家,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杜衡回来?”武媚娘抬起敷好蔻丹的手看看,又换了另一只手伸给宫女。

“本来想找个地方杀了的,可是李大郎不让,他说杜公可以杀,但一定要在他求见天后之后,否则天后要他办的案子,他宁可不办,大不了回牢里去。”

谢阮将腰间的配刀摘下,恭敬地双手捧到武媚娘眼前。“谢阮自知失责,拗不过李大郎,还请天后责罚。”

“你可真是长大了,都学会先斩后奏了,人都领进了宫,才找人来告诉我——”武媚娘垂着眼帘,慢悠悠地说道。

哗啦一声,冷汗津津的谢阮已跪在了地上。

这异乎寻常的动静总算惊动了李凌云,他转头看向那扇屏风,虽看不清,但也能隐约看见谢阮红色的身影正跪在地上,这情景让他顿时皱起眉头。

想了想,李凌云朝旁边一言不发的明珪走去。

武媚娘拿起宫女手中的纯金小碗放在几上,用细长银勺缓缓搅动着,里面似血的蔻丹随她的动作旋转起来。

“跪什么?说吧,他是怎么说服你的?”

“此案死者有三人。杜公说凶手跟她们有深仇大恨,所以才会连续杀人;李大郎不同意,认为凶手可能只是跟那三人发生过口角,凶手是为了坐实狐妖作祟的传闻才继续作案的。”

武媚娘蛾眉微挑。“那真相如何?”

“第一名死者罗氏掌握了凶手丁氏与其丈夫的一些秘事,并以此要挟丁氏,与丁氏之间的确算有很深的仇恨,所以被丁氏给灭了口;而余下两名死者,却是因官府误信了狐妖作祟的传闻,丁氏故意杀死她们制造恐慌,让人对狐妖害人之说信以为真,借此逼迫罗氏的丈夫离开本地,好让自己的丈夫取而代之。”谢阮停了停,有些心虚。“李大郎他说……受害的三人中,杜公说中了一人,算不得全败,而他也不是全胜,因此闹着要面见天后,让天后来判定胜负。”

武媚娘的最后一根手指也被裹好,她抬起右手,谢阮连忙站起来,将直刀别回腰间,扶着武媚娘走下地。

“李大郎,谢阮说的是真的吗?你要我亲自来判定胜负?”武媚娘在屏风后问。

李凌云看向明珪,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回天后,是真的。”李凌云叉手为礼。一双穿着镶嵌明珠、金线绣飞凤的线鞋的脚缓步走进他的视线。

“抬头,让我看看你。”

李凌云依言抬头,终于和大唐最尊贵的皇后见了面。

正如传说中的那样,武媚娘的相貌大气尊贵,方额广颐,面颊丰隆,眉眼里有一种成熟妩媚的风情,但她的目光却异常深邃宁和,令人无法从里面读出她的思绪。

“三人中杜公的确说中了一人,但你说中的是两人,虽是险胜,可按数量看是你赢了。胜者与败者有时候并无多大差别,胜负往往就在一线之间而已。”

武媚娘朱红的唇角翘起,笑了起来,脸上用朱砂点的面靥凹下去,形成一个酒窝,使大唐天后圆润的面容染上了几分稚气。

“杜公一直是我阿耶的助手,他办案经验丰富,为人老到可靠,培养了无数弟子,对我封诊道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栋梁,还望天后可以留杜公一条性命。”李凌云双眼直视武媚娘,诚恳地请求。

“别着急,你先听我说个故事……我入宫不久就被封了才人,在太宗皇帝跟前侍奉笔墨。有一次,异邦献上一匹骏马,这马神骏非凡,但是性子极烈,每次只要有人骑到它背上,就会被它摔下来,就连御前的金吾卫官员也一样。”武媚娘从李凌云身边悠然踱过,慢慢说着,“因它脾气暴躁,太宗就给它起名叫‘狮子骢’,意思是这匹马好像狮子一样,过于桀骜不驯。”

武媚娘一面说,一面缓缓经过杜衡面前,又朝李凌云转过身。

“太宗喜欢这匹马,可无法驯服又让人头疼。它还经常踢伤养马的官员。于是太宗就向宫中询问,有没有人可以想个办法驯服这匹狮子骢。当时我跟太宗说,我可以办到。太宗很是惊讶,奇怪一个小女子如何能驯服烈马。于是我对太宗皇帝说:‘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檛,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檛檛其首……’”武媚娘伸出手,被包起的指尖轻轻落在李凌云的脖颈上,缓慢地划过,“‘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李凌云只觉脖颈一凉,伸手去摸时,武媚娘的手指已收了回去。

她对李凌云微微笑着,眼神像锋利无比的刀光。“李大郎,你竟敢对我提要求,难道你也想做那狮子骢吗?”她的声音很轻,但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李凌云的胸口,让他顿感喘不过气。

“天后说过,我赢了便答应我一件事。”李凌云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看向武媚娘冰冷的双眼,有些艰难地道,“既然是我赢,那我恳请天后信守承诺,不要杀杜公。”

“那我就饶他不死,”她的声音冷冽,显得有些怒意,“但是,你可以顶撞我,让我安排的生死赌斗成为儿戏,那你就必须明白,你能保他不死,我也能让你们封诊道就此消失。你是什么身份,敢威胁我?狮子骢就算有日行千里的潜质,如果不能为我所用,杀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说罢,不等李凌云回话,武媚娘已回到屏风后。她话锋一转,嘲讽地问:“说起来,你难道不觉得,或许是杜衡为了夺取首领之位,才害死了你阿耶吗?”

“不是杜公。”李凌云认真答道,“我敢肯定,绝不是他。”

屏风后安静片刻,才缓缓传来武媚娘的声音:“为何这么说?”

“我早就推测过阿耶的死与杜公是否有关。若是杜公杀了我阿耶,那他也有一万种法子杀我,以他的封诊本领,在杀我之后必能轻而易举地洗脱嫌疑。就连狐妖案那个大字不识的草民丁氏都知道,斩草务必要除根,所以她才会陆续制造案件,要把罗氏的丈夫也赶走,以绝后患。到了杜公这里,杀父留子,难道不怕我揭穿后报复他?这根本不合情理。”

听了李凌云的话,杜衡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他。

“我封诊道天干十支家族各自收徒,其中除我阿耶与我之外,并没人能在封诊技艺上超越杜公,他只要杀了我父子二人,那么天后和陛下要的‘千里驹’就只剩下他,哪怕事情败露,因为天后要用他,他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如果是他杀了我阿耶的话,他根本没必要让我活下去,谁会蠢到坏事做一半,还给自己留个强敌呢?况且,我的封诊技艺超过了杜公是明摆着的事,若留着我,在天后面前,他‘不二之选’的位置定会不保,他杀我阿耶,却不将我灭口,岂不是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李凌云对屏风深深一礼,道:“以上,还请天后明鉴。”

“说得有道理,看来你阿耶的确不是杜公动手杀的。可是,你这样忤逆圣意也是大罪。”屏风后,武媚娘突然轻笑起来,她懒懒问道:“明子璋,你来说说,我今天要不要留这忤逆小子一条命?”

“从赌斗的情形看来,杜衡确实不堪用,是劣马。”明珪来到屏风前,站在李凌云身边,恭敬地回答,“可要是千里驹没有劣马同行就不肯往前走了,那您的马车岂不是要原地踏步了吗?依臣看,倒不如留下劣马,两马并辔而行,马车或许会跑得慢一点,但是终究还是能跑起来的。”

“你倒是好心——”武媚娘冷哼一声,地上跪着的杜衡身体随之微微一抖。

“臣其实也不是好心,而是有私心,”明珪别有深意地看一眼李凌云,又向着屏风深深一揖,“天后明鉴,臣一直指望李大郎,希望他能找到臣父亲的死因。再说,李大郎的阿耶就是在查臣父亲的案子时为人所害的……臣相信,哪怕为了这个缘故,李大郎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缉拿凶手。”

李凌云闻言双瞳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明珪。

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明珪,会跟天后的亲信谢阮混在一起,并对自己格外迁就,处处帮扶,他其实早猜测过明珪这样做一定事出有因,只是他没有想到,明珪父亲的死,竟然跟自己父亲被害之事联系得如此紧密。

李凌云有心问个仔细,但此时明珪却不理他,眼观鼻鼻观心地静静等待着武媚娘的决定。

武媚娘摆摆手,言语里没了刚才的威胁之意:“罢了,李大郎,明子璋说的你都听见了吗?你父亲留下的这桩案子,我是打算让你负责的,你现在怎么想?”

“既然是我阿耶的最后一桩案子,那么我李凌云必破此案。”李凌云收回目光,看向屏风,“但我阿耶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还请天后允许,让我一同查清阿耶之死的真相。”

“你父亲李绍的案子我让杜公查过了,他已有了结论。可既然你有所要求,那么你先安心破了此案,我便允你亲查,以此作为给你的奖励!”说罢,武媚娘拂袖而起,飘然离去。

风把她的声音送进了李凌云的耳中。“需要什么,谢阮和凤九会帮你们。记住,以一个月为期,案子要是破不了,你们这封诊道就没必要留在这个世上了。劣马也好,千里驹也罢,要是不堪用的话……恐怕还是杀了的好。”

上阳宫外,一道玄色的身影快速从站在路边的骏马身旁闪过。他的动作惊扰了打着响鼻的马,让它惊慌地错动脚步,发出咴咴的嘶鸣。这道身影却没因此停下,径直朝右掖门走去。在他的身后,一名青袍男子紧追不舍,快步来到他面前,伸手拦住他。

“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之前还不到说的时候。”

李凌云转身换个方向,绕过明珪,语气冷硬地道:“看来凤九没说错,我是太好骗了,所以才让你一直瞒到刚才。”

“这事跟你的赌斗又没关系,再说就算我告诉你,你也未必肯信我。”明珪连忙朝李凌云追过去。

“什么不信你,你不说我要怎么信你?你只是旁观我们的赌斗,因为不知道我和杜公到底谁能赢,所以你觉得没必要提前告知不是吗?谁在赌斗里赢了,谁就负责查你阿耶的案子,提前示好没有必要。这我明白……你让开。”

李凌云瞪着明珪,面无表情地再一次绕过他。明珪长叹一声,在李凌云经过时拽住了他的衣袖。“仪凤四年五月,也就是眼下这个时节,东都发生了一桩大案,当时朝野震动,而大案里死的那个人,就是我阿耶。”

“去年?五月?”李凌云皱眉想了想,有了记忆。

“去年五月初三,正谏大夫明崇俨在京郊御赐的六合观中被盗贼杀死。据说凶手手段残忍,将他剖腹挖心,头颅也砍了下来,且案发后,明崇俨的头颅不翼而飞。天皇、天后震怒,在京中大索贼人……只是后来并没听说此案告破,难道你说的就是这桩案子?那你阿耶,岂不就是明崇俨?”

明珪点头苦笑。“当时左右金吾的人卫全部给派了出去,就是为了彻查本案,不光刑部和大理寺,整个三法司的人都调动了,可那杀人凶手至今没被抓住。”

李凌云眉头攒成一座小山。“这可是精锐尽出,再说按天后所讲,我阿耶当时也在查这桩案子,怎么可能还没有破案?”

“如果有人从中作梗,又有什么不可能?”说起这话,明珪平时温和的眼中露出冷漠,“陛下曾下令,让我阿耶给各位皇子看相。当时我阿耶说英王李显的相貌最像太宗皇帝,五官很有英武之气;而相王李旦相貌高贵,有常人不能比的后福;至于太子李贤……我阿耶是这样评价他的:‘不堪承继大位。’看相的事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我阿耶其实只在天皇、天后面前说过这句评价。”

明珪恨恨地咬牙道:“我阿耶给太子李贤相过面后,天皇、天后也明白这种话不该被太子知道,所以二圣下令,不许把这句评价对外泄露半个字。可是宫廷之中耳目众多,没过多久,我阿耶的话就传开了,当然太子也必定能够听见。传言四散后没多久,我阿耶在六合观炼丹时就被人杀害了。”

“听你的意思,你阿耶的死是太子动的手?”李凌云问,“可有什么实质证据?”

“没有,如果有的话,这案子也不至于成了悬案。至于我为什么怀疑是太子,你应该也能想明白,朝廷出动了这么多人马,天皇、天后也下了皇命,时间过去这么久却还抓不到人,难道其中没有蹊跷?”

李凌云想了想,没有言语。

明珪诚恳地继续说下去:“天皇、天后向来宠爱我阿耶,这案子久久不破,天皇就追封他为侍中,并提拔我为秘书郎,权当补偿。天后把我安排进了大理寺,官拜大理寺少卿,无视在查案时亲属应当避讳的原则,让我跟你阿耶一起继续密查此案。”

“你说我阿耶的死与此有关。”李凌云问道,“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公介入此案后不久,就在家中被人袭击了。”见李凌云瞪大了眼,明珪内疚地道,“我也没想到会牵连李公,还害死了他。正如天后所言,杜公当时就介入调查了他被杀的事。他……是在家中祠堂里身中两支弩箭,失血过多而死的。具体调查的细节,天后已下令给封存起来了。”

说到这里,明珪突然对李凌云重重行了一礼,道:“还请大郎助我,找到杀我阿耶的真凶。明珪可以为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李凌云许久后才道:“我明白了。”

说罢,李凌云就绕过他,向前缓缓走去。

明珪急忙在他身后喊道:“大郎……你到底愿不愿……”

“你不要跟过来——”李凌云抬手阻止,“我现在心很乱,打算自己走回家去,顺便整理一下思绪,而且我姨母和弟弟还在家里等我。明日……明日午后,你到我家中找我,我再跟你一起去查你阿耶的案子。”

在滚滚洛水的水声里,李凌云向前大步走去。在他的身后,明珪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又缓缓地弯下腰,满怀谢意地一揖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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