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日尽花含烟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苏沫动身去东皋前留给了我一包草药,殷殷叮嘱这药须每日均匀擦抹在无尘的创口处,并将药渣撒进热水给他浸浴,再配以清淡饮食,不出几日便能将他的身体调养得恢复如常。
我与他临窗一番对谈后,彼此卸下防备,他谆谆以告,让我回转醒月后一切须得小心。我回他额角一记栗暴,笑说,你什么时候见姐姐有搞不定的事了?
苏沫在清晨的浓雾中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地远去了。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半片云彩地潇洒转身。
我刚踏进客栈的厢房,立刻招来华叔,将我冥思苦想了一夜的计划告诉给他。他怔怔地听完,又怔怔地接过我递过去的银钱,毫不犹豫地下楼,退了房。
一顺手打发掉苏沫和华叔,此间只剩下我和卧病在床的无尘。将苏沫留下的药煎好,我乐滋滋地捧到他的床前。
他睡了将近两天,精神好了很多,见我捧了一只飘着热气的药罐子凑过去,撑身坐了起来。
"嘿嘿嘿嘿……"
见我未语先笑,无尘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看着我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戒备。
"你别动,等下我伺候你。"
我将热罐子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药香飘溢而出,无尘被药味呛到,敛起丰眉,轻轻地抬手拂了一下鬓发。姿态美不胜收。
我坐在床沿盯着他的侧脸,他纤长的睫毛微微眨动,每一下都极动人。悬于帐角的琉璃灯流泻下柔和温婉的光线,将他的脸笼在一团迷离光晕中。
罐嘴里飘起的热气缭绕在木床青纱帐间,挽幛的流苏丝绦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摇动,一荡又一荡,割乱了我的视线。
被我盯得久了,他偏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我极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而不是一副色欲迷心的狂浪样,对他温和地劝道:"大美人,乖乖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抹药。"
无尘的碧眸瞬间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喜笑颜开地探出狼爪,被他啪啪两声挥开。
"别害羞嘛,咱们这么熟就不要分彼此了吧,要不我帮你脱也行啊……"我无视他正气得战抖的双唇,将他的双手按到身侧。他莹绿如洗的双眸凝住我,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的双手压着他的双手,那我用什么脱他衣服?用嘴?似乎不太实际。用脚?没训练过,技术上恐怕有难度……
呃,能看不能动,失算啊失算。
无尘咬唇将脸别到一边,眸光中隐约几点水氲浮现,我的小心肝差点从嘴里蹦出去,讪讪地收回手,盯着他发起呆来。
待了半晌,他看我不再动作,将头转了回来,重又望向我。
"你在固执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擦药?"
"我……"他张口欲言,嘴角扯动几下,最后化作个倔犟的表情。
"就算闹别扭也总该有个原由,你说得有道理,我给你赔不是。"
他轻轻地嗫嚅了一句,我没有听清,干脆凑过去贴在他的胸前。他被我突然靠近的动作惊到,原本望着我的眼神开始四处游移。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强制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道:"我给你上药,是为了救你性命,并不是要占你便宜,你别往歪了想。"义正词严地说完,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显然不信我的胡扯,眉峰如峦聚。正僵持间,我的鼻中缓缓地挂下两行清水,极煞风景地破坏了我正努力营造的庄严形象。
他扑哧一声笑了,脸上微微一红,轻声道:"你出去,我自己擦。"
我挑眉,放开手站起身,擦去了鼻水,抱臂居高临下地看他片刻,点点头,"好,我去吩咐备下热水给你沐浴,擦完那药别倒了,药渣还有用处。"
他颔首,脸上又是一红。我转身走出厢房,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再挪不动脚步。
心里怦怦乱擂如鼓,脸上仿佛被无数细针刺痛。我握紧双手,任指甲狠狠扎进掌心。
强迫自己冷静,脑海里翻滚涌现出他晕红的双颊和眼底眉梢扭捏的神色,刚平复的呼吸又是一阵紊乱。
他,他那表情……
不敢再做细想,我怕自己把持不住冲进房去唐突佳人。他曾拥有天下间绝等容颜,即便现下容貌已毁,但自举手投足中透出的神韵依旧荡人心魄,不知不觉间便惑得人魂不守舍。
若是,若是当初他没有那么决绝地毁了自己,现在又该活得何等恣意畅快呢?
一声叹惋,换不回绝代风华,我在望舒山庄曾说自此活在世上谁也不亏欠,但他为我一任如斯,我欠他的,却又如何还得清?
下楼走到大堂叫来伙计,吩咐备下热水,稍后送去厢房,我拣了穿堂里的角落坐下,看着桌上一盏油灯半明半灭。夜风逾堂而过,瑟瑟掀翻我的衣角,我怔怔地看着落在地上的剪影,更深夜静,风中夹带着潮土的气息,似是要下雨了。
?烛火剥的一声细响,掼进耳中,我蓦地抬头望向横窗,窗上风吹幽篁,
风势渐大,隐隐有雷声滚动而来。
伙计走过来说,小公子要的热水备下了,搁在厢房门外。我起身,将凌乱的男装下摆抚平,走上楼去。
算来他擦过的药入肌生效,正是时候该洗去身上的残渣。我敲了一下房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回应,力贯双臂用肩膀撞开房门,我将整桶热水半泼半撒地提进房中。
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矮几上的白瓷碗里浸泡着纱布。无尘穿了单衣站在窗前,见我提着水桶进来,伸手欲接。
我侧身闪过,蹒跚着走到碧纱帐后,将水倒进浴桶。整桶水倒完,只刚够一半,将水桶放在脚边,我回头看他一眼。
"我不看你,你进来吧。"说完,我背过身去。
穿衣裳的窸窣声在身后响起,地上的人影晃动,一角罗衫委地,他迈入桶中坐下。我走出纱帐端回药碗,将满碗浓黑的残渣倒入桶里。
药汁在清透的水面上晕开黑色的涟漪,渐渐散染开来。
我伸手过去捧起他的满头青丝,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着,背对着我伏身趴到桶边,我从头上拔下木簪,将他的长发绾成一束。
雷声滚滚啸鸣在远天的夜色中,急雨洒上窗纸,如墨笔一挥甩就。竹影乱摇,窗缝没有关严,几点雨跃进窗棂,溅在我的脸上。
我捞起水中的纱布,拧得半干,沿着他的脖颈缓缓而下。他偏着头枕在手臂上,侧颈起伏的线条婉转和美,莹润肌理上溅着淋漓水痕,靡丽在氤氲热气中撩人视线。
我手上拿捏着分寸,遇到他的伤口,便轻轻沾湿后再将上面的药渣擦去。露在水面上的肌肤很快清理干净,我将他的身子扳回,与我面对面。一双碧眸撞入眼中,映着点点水波,似有千束万缕流光闪烁,我不敢与他对视,回避着他专注地投在我的脸上的目光。
我的心尖颤动,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撩人,指尖刚抚上他的锁骨,他细削的手腕探过来,蓦地捉住我的手,合进掌心。我手中的布啪的一声落回水面,慢慢铺散开,沉入水底。呼吸窒了一下,我想抽出手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闹。"我迅速地扫他一眼。他的碧眸弯若新月,唇角微微一勾,勾起了无名的孽火,瞬间在我的心底燃起来。
"洗好了早些休息,再闹,水该凉了。"
他的脸逐渐逼近,我退身向后仰,一条湿漉漉的手臂横过水面,揽在我的腰上,拦住了我的退路。
我的衣裤尽被濡湿,密合地贴在肌肤上,被他隔着澡桶搂住,心里刹那工夫乱作一团麻,脸上却强自装出一份淡定。
他的唇探到我的耳边,吐气如兰薰,透出三分戏谑,七分调笑。
"我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