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丹,孤是谁?"
他惶恐地低下头,将额头压到殿砖上,"陛下是当今东皋的帝君,是万千黎民口中的圣君,也是臣誓死效忠的主子。"
我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勤政殿中空旷沉寂,我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中,望着案上摊开的一纸奏折。折子上的字迹工整,用谦卑崇敬的口吻奏请帝君立后。
殿外的夜色阑珊,铜鹤嘴里焚烧着百合御香,香烟缭绕,弥漫在殿宇中。
明月千里,我望着天上的那轮月,想起在月夜下曾听过的俚调。
"前世你是桃花一片,遮去了我想你的天。"
"来生我是桃花一片,花瓣上写满你我的姻缘。"
许是夜的缘故,眼前所见,是那道孤绝的背影,空气中竟漫起一股悠淡的桃花香。
遥想当年安插在醒月的眼线,递回来极有趣的消息。含章宫天香阁一夜如炬,竹林里传出凄凉的歌声。
动身前去醒月,在洗天池绿水汀畔,我与琰昊君定下兵犯东皋边境的计策,再引来了那夜放歌的女子。
隔花初见,她将酒罐打了个稀烂,盯着华容公子的身子看个不够。现在想来,仍自好笑。这笨丫头,从那时起就古怪冒失,竟不知羞的。
手背上蓦地痛了一下,我低头看去,一道弯月旧痕落在上面,今生难消。
这是她送给我的见面礼,恐怕是回敬我让她挨了打,这一口下死劲地咬下来,足见她当时有多么的郁郁难平。
含章宫中半半假,嬉笑逗闹后,我将她带了出来。
公子兰,他会就此甘心放她离开吗?他当众与她亲热,不过是为了引出我埋在他身后的棋子。连浣人虽美,可惜城府不够,被他惑了心神,竟然露了痕迹。
娴月殿遴主,公子兰做的一场好戏,邀我和华容公子共赏。如若那时我不出手,恐怕到今日换来的就是醒月和栎炀的联盟,而孤立了东皋。
她,可知自己不过是公子兰手中的一枚棋子?所不同的是,当日谁先动手,她就下在了谁的局中。
我拿起案上的朱笔,在那纸奏折后面写了个"准"字。
太平馆里,我揭开新后的盖头,执起她的手,对饮下合卺酒。
帝后的头上盘着那顶被她扔在脚下的凤冠,她不稀罕,却有人争着来抢。我又斟满一杯酒,仰头喝下。酒淡似水,许是我的心里,失了味道。
窗外的天上,依旧是当年的冷月如钩,只是菱花镜中的朱颜已换。这陌生的女子对我温婉浅笑,我走到她的身前,伸手过去,拨开她嫁衣的盘扣。
一颗一颗,我拨得那么认真,九重华服委地,如繁花锦绣盛开。
她的手伸过来为我解衣宽怀。啪的一声,一件物事从我怀中掉落。彩线织绣的荷包上,一只黄毛小鸡正在低头啄米。荷包上的绣线已经斑驳了颜色,旧了,更显难看。
新后看着地上的荷包,嗤笑起来,我弯腰捡起"小鸡吃米",走出太平馆阁。
天上的素月亘古不变,尘世间,却已物是人非……
启仁殿龙阶之上,我端坐在宫宇深处。台阶之下,左右分列着东皋的文臣武将。
那年那日,她站在殿心白发浴红衣,何等孤傲,何等睥睨,竟是将群臣震慑。
我极目望向殿外的远天,一行雁飞过,尺素沉鱼,雁声无依,我却再也得不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这一生,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谁,能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