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白发浴红衣(2)

醒月国皇储夺权,经年内乱下来,已是满目疮痍,若此时栎炀与东皋联手,醒月无可匹敌,便是亡国的下场。柔兰阁中梨花白浓稠苦涩,雕栏外的一轮新月如钩,公子兰附在我的耳畔谆谆叮嘱,若想求得一身性命,逍遥自在,用东皋的皇位来换。

我身来东皋,三年相处,简荻,这世间知你最深者莫过于我。你心中起什么念头,只当我全然不知,紫宸府中与我整日鹣鲽情深都是做给那些明眼的瞎子。你争皇位,争的是我的命,我自然愿助你一把东风。但人非草木,想起往日里种种做作,我却无力问你,也无力问自己。

这心,可还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简荻越众而出,跨上龙首金阶,几步走过我的面前。我站在剑丛下,冷眼看他。

他步履稳健地走到龙椅前,合身落座。一双凤目睥睨殿宇,环视众人。群臣刹那间纷纷跪地,朝他顶礼膜拜,口中三呼帝君。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迈过龙首,走下殿去,嫁衣云摆扫过跪地的臣子们。我俯视着众人的脊背,走到启仁殿门前。

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幽然的叹息,他的声音响起在金殿深处,"爱妃留步,今日你我大婚典礼未完,欲往何处?"

我推开殿门,一阵朔风迎面刮来,吹落了盖在头上的红纱。凤宇金冠丁零落地,束起的发髻倾泻而下,随风翻飞。

我转身,随风而立,轻薄的嫁裳层叠乱摆,飞扬在眼前,红得似血凝结,妖艳诡秘。

还未及答言,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了满殿肃穆:"妖女!白发妖女!"

风将我的满头长发曳入金殿,割碎了视野。一片凌乱视线中,我看到简荻端坐在重影深处,却再也看不清他的眉目。

青丝换华发,凤宇霞帔,湮灭了前尘旧事。

我在金殿之上瞬息华发,伸手拉住身上的嫁裳衣襟,用力一扯,裂帛声划破鼓膜。

红纱飞扬,被风卷入殿心,翻转了几下翩然落地。我仰起头,与他极目对望,白发在鬓边眼角如云影乱。

撕袍断义,从此后天高水远,与君天涯海角,相逢一笑不相识。

你我时至今日,终成路人。

东皋皇宫之外,君亦清早已骏马相候。我翻身上马,与他一道撒蹄而去。天上扯絮般落下雪片,疾行到日暮时分,我的全身都被雪水打透,他才勒马停下,转头冷冷看向我,"东西拿来。"

他摊开掌心,伸到我的面前。我笑了笑,从袖中拿出玉珏递过去。

"君亦清,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可否坦言相告?"

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连真姑姑当年接你入含章宫,公子兰许诺给你什么,竟能让你甘心如奴如仆随简荻来东皋?"

他神色间怔忪了一瞬,目光凝起厉色,雪落无声,盖了他满头满身。我和他无言地对视着,他蓦地瞪我一眼,抖落了身上的积雪,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下。

马儿吃痛,甩蹄猛地向前蹿出。我望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哎!你还没说呢?"

他在暮色中回过头来,马驰入林,他的声音远远地从林中穿出,"你的性命!"

我怔了一下,立在马上俯身大笑。

"爹爹,你看那人。"林外的雪地上,背着柴的孩子指了指我,惊诧地喊着。

"不要看,不吉利的。"扛着斧头的汉子单手推了推孩子的后背,急匆匆地远去。

我在漫天飞雪中,渐渐收起笑声。林中转出一道身影,白马翠衣,绿眸如玉。

"姑娘总有事可笑,几日未见,可是忘了碧华?"他唇边的浅笑模糊在风雪中,翠衫湿透。

"碧华大美人等我多久了?怎么如此不爱惜自个儿呢。"口气含怨,我纵马到他身前,"忘了谁我也不能忘了你啊,我的十全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