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疏影月横斜(2)

原来这灯火也是知人心的活物,竟能衬出我此刻的心境。

回头的刹那,将目光锁在他的脸上。如此陌生的一张面容,陌生得仿佛我们从不曾相识。

他斜倚在菱纹花枕畔,披散的青丝如瀑,凤眸中稀疏寒光闪烁,嘴角的纹路是我从未见的凌厉。

阿荻,曾经是桃花般艳丽无匹的少年,曾经是将我拥入怀里肆意温存的男子,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面目。

藏了这些年,想必是累得很吧?

"殿下今夜留我在紫芜轩,是在等谁呢?"

"何不让我猜上一猜,猜对了,求殿下赏我个恩典。"

他挑了挑眉,逸出冷清的笑容。

夜凉如水,心凉如水。

"你要的恩典,我不能给。"

他和缓地开口,说出的话冷若冰霜,割了我的鼓膜,划开我心头的血肉。这阵阵漫过心底的抽搐,许是就叫做痛……却也痛得彻底,痛得让人清醒!

情或爱,是穿肠的毒药,我早已吃下解毒的仙草,才保住性命。

小谢,当年你究竟是害了我,还是救了我?这世间,真的有绝情忘爱的灵丹妙药?终究是你太过自欺欺人,或者是我不够入戏?

想不透,唯有此刻这真实的痛楚,沉重得让人无力承受。

眼角扫过他纤细如玉的指尖,那里曾有与我十指紧扣的温柔。

做一场浮华绚丽的桃花春梦,是谁的歌醉了星辰?

一声声回响耳畔的缱绻爱语,在桃花绚烂中如流云四散。

"春花哪堪几度霜,秋月谁与共寒光。愿君莫为妾身悲,红颜如月有盈缺。"?随口唱了几句词,他冷眼看着我。

"这世间万事莫过一个"巧"字,这几年我总在想,为何当初那么巧,在我出了含章宫的当日,就见到举世闻名的两位贵公子?为何我在江偃城的花船里能听到这首我只唱过一次的词?为何那日在清吟,我前脚去见莫忧,殿下立刻就惹来了采草的浪人?为何这些事都赶巧凑到了一起,又巧得这么耐人寻味呢?

"殿下的戏演得过了,竟让我时常恍惚分不清。有时会骗着自己说,或许你是真心待我,或许在你眼里,我会比太子的那顶皇冠更重些。可惜是我错了,你的温柔给的并不是我。当着紫宸府和天下人的面前,你独宠我一人,你为我在铜雀楼前跪了一夜……"我顿了顿,仰起头,眼里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正拼了命想往外涌,那又是什么呢?是不是放任它们流出来,心里的酸涩就会减轻?

"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或许我能得到"幸福"吧?装成睁眼的傻子,任凭殿下安排演出这场绝世好戏。只是我闭起眼,骗得了旁人,却骗不过自己。"

我抬眼看向苍白的窗纸,上面晃动着狰狞的树影。夜风飒飒而鸣,满室肃杀之气隐动。

"过了今夜,殿下又会将我置于何地?我不敢想……"

简荻的身影没于黑暗中。我走到窗前,蓦地转头望向他。

"殿下要等的人来了,我求殿下的恩典,还望殿下应允。否则多年的玲珑棋局布得虽精致,也只怕要被人突然覆了局吧?"

推开密闭的轩窗,朔风瞬息扑面,曳起我满头的长发,飘荡在静夜冷月之下。

夜幕恒远,散布着无尽星辰。

白梅花树下,君亦清手握长剑,逆风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