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咄咄逼人的姿态,让我恍惚看到了当年的连慧,听她说那句殿下是否真心喜欢她。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简荻,他眼里的笑意不减,像一个旁观者正观赏着一出事不关己的闹剧。
他是否真心喜欢我?是否真心……
疑惑的目光一闪而过,我收敛了眉目,低下头。是啊,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是多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少年如玉的面庞滑过记忆,他搂我在怀,喊着我的身是他的心也必是他的,不许再装着其他人,他喊得那么大声,几乎震聋了我的耳朵。那时他身上的桃花香,至今还残留在脑海中,他的眼中有我读不懂的忧虑,还有我看不透的深沉。
心蓦地冷了一下,也许是夜风乍起,吹凉了我单薄的衣裳,扬乱了裙摆上的丝绦。纠缠错落的串珠彩线,如千千丝结,无尽的惆怅涌上心口,默默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撤出来,如此轻易,瞬间失了温度的手指,甚至还贪恋着方才围绕指间的温暖。
阿荻啊……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刚缩回的手,刹那间重又被裹进了滚烫的温度里。他的手指在我的指间游走,交缠,紧扣,最终抵死缠绵。
呵呵,阿荻啊!
不是东皋的公子荻,也不是紫宸府的皇世子荻,这一刻坐在我身边的男人,与我十指紧扣的男人,是只属于我的阿荻,桃花般美丽的阿荻。
何必去追逐那莫须有的答案,听凭有心人捏造的爱语,他是否真心对我,我又是否真心待他,都融化在这片刻的温暖中……
提花铜鼎里飞腾着袅娜的烟气,缭绕在席面上。一盏又一盏琉璃风灯摇曳不定,被夜风恣意戏弄着。夜深了,头顶上的星辰越发闪耀,岂是这些凡尘的明灯可比。
隔着飞烟看过去,美人的脸上端然是义正词严的肃穆,嘴角边上扬的弧度里写满不屑。抬起右手放到桌面上轻轻敲击,我注视着食指和中指上那两片刻意修整过的指甲。我喜欢将这两片指甲留长,然后用艳丽的花汁将它们染成豆蔻的颜色。就像当年连真姑姑的豆蔻指甲,无端妖魅,美得让人羡慕。
咚、咚、咚……
一片寂静中,指甲敲击桌面的钝声也变得刺耳,仿佛是一下接一下地敲打在众人的心口上,震颤了众人的心弦。
"我也以为刚才黎姐姐的话有道理,殿下乃是我东皋无上尊贵之人,怎可轻易娶那来路不明的女子?"又一个反对的声音在众人中响起。
这是,第二个……
指尖仍然未停地轻敲着桌面,直到议论声和讨伐声此起彼伏,德馨园一时间成了口水战场,矛头一概都指向我这个来路不正的女人,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住皇世子,妄图做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清秋大梦。
听了半天,再没有新鲜的骂辞冒出来震撼一下我的心灵。我挣脱了简荻的手,从金丝楠木的龙纹凤椅中款款站起身。
我微微扬起下巴,不敢过分用力,眼里浮起时常在简荻眼中闪过的睥睨众生的狂傲。我缓缓开口道:"听闻三个月前,醒月国历经数年的叛乱终于平息,陵州的章兰皇子以十万铁骑踏平了逆臣反叛的野心,更是将醒月国边境外推了上百华里,纳临近无数小国入醒月版图。当年含章宫柔兰阁,想必众位在座的也都有所听闻才是,娉婷玉宇章台路,若耶花溪柔兰阁,是万世传颂的神仙宫阁。我花不语自然配不上东皋的皇世子,但不知醒月国含章宫的贵人,是否够格戴上这顶东皋皇妃的凤冠呢?"
夜风飒飒,吹凉了桌上的佳肴,也吹淡了氤氲的烟气。简荻优雅地起身,收拢了玄黑的衣袖,伸手过来拢在我的发髻上。一根明月钗被他取了下来,接着又是一根,二十四根碧玉明月钗从头上摘下的瞬间,满头青丝随风而散,飘入身后浓黯的夜色中。
他托起我的脸,轻柔地开口道:"你本就是尊贵的人,今后也无须戴这些劳什子。我东皋的皇妃,哪是这些玉石可衬的?"
玄黑宽袖遮去了我的视线,再睁眼,德馨园中只有我与他相对伫立在夜风中。
华灯初上,夜荷莹白,浮光掠影中,苍鹭点着水渡过荷塘。我浅抿一口杯中酒,翠玉杯,黄金盏,芙蓉如面声如歌。暖香微醺了眼皮,斜过脸去,碧华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端然在眼前。我的心情不错,又是一口酒下肚。
他碧绿的眼眸弯成新月,淡涂了胭脂的唇角扬起潋滟的弧度,"碧华今后该改口叫姑娘一声世子妃了呢。"
将翠玉杯抛过去,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我笑着说道:"胡扯什么,我若真是东皋的世子妃,还能轻易跑来你这水月阁里买醉吗?"
"那……"他碧眸一转,唇边笑意渐深,"敢情姑娘是嫌殿下不及早安排婚期,等不及了,所以跑来我这里借酒浇愁?话说回来,姑娘来一次,碧华就伺候一次,也没见姑娘花过半分银钱啊,这"买醉"……似乎不适合姑娘用呢。"
"嗤!钱串子。"酒酣人易醉,我放软了身子靠在锦垫上,"碧华大美人可莫要学你们灰哥那么贪财,搞得一身铜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