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来香如故(2)

"娉婷玉宇章台路,身是浮萍会无期。"

我终于明白了连真姑姑当日初见我时念诵的两句词,会无期,再会无期,这不正是含章宫中挣扎求存的女子们的写照吗?那些深埋在若耶花溪的枯骨,又是多少梦碎在宫闱下的红颜?

"女子即便手中无刀,也可成为杀人的利器,这是身为女子的可怕,亦是可悲。"

那一日,他附在我的?畔,轻声细语地对我说出这句话,他其实看得比谁都远,比谁都透!

他究竟是人,还是魔?

那天上的一轮清冷白月,是否也比他更多一些人情?

"公子如此了解醒月国的内情,想必是花费了不少心力和人手吧?"回过神来,我问简荻。

他的唇角一勾,款款而笑,"脑子转得挺快嘛,你家公子可以把你安插在我的身边,我又怎么会笨得毫无防备就进那含章宫去?其实早在几年前我就听说含章宫里死了两个宫人,虽是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本公子对牵涉其中的两人起了兴致,一个是章兰公子,一个就是丫头你。"

"这可不敢当,我怎么能入公子的眼?"我虚与委蛇地笑道。

"你这丫头是不入本公子的眼啊,当日我乍闻此事,只是觉出公子兰不是个简单人物,不动声色就铲掉了两颗无用的废子,还没有引来他宫中那些眼线的注意。丫头,醒月国的皇子可不止他章兰一人,但只他一人驰名天下,你想那些个皇子皇孙能不时时猜忌防备于他吗?何况他虽谪居含章宫,但谁也保不准哪日他不能重获帝君的器重。天香阁一夜失火,烧死了两个宫人,真真是最自然不过的意外而已,手段做得滴水不漏,干净漂亮,令本公子叹服不已。再后来探子回报,天香阁里还有个稚龄女童没有被一起烧死,留了下来,我就猜,这女娃子说不准更是个人物呢。"

他嬉皮笑脸地贴近我,我尽力与他挪开距离。这小屁孩一旦认真起来,脸上虽是嬉笑颜面,但眉宇间的狠戾沉毒便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我从骨子里往外泛寒意。这树洞本就够冷了,我可不想再因他被冻成活死人。

"所以公子在含章宫总是刻意接近我,最后还将我讨出宫来?"我顺口问道,答案已在心中成形。

他微微颔首,将手横到我的面前,"这牙印就是一辈子的明证,你咬了本公子一口,本公子就要你用一生一世来偿还。那日呈恩殿歌舞,你和公子兰之间的种种,本公子看得明白,他一番戏作激得那白衣女子起意害你,无非是想借她的手重演当年的那出戏。本公子好心救你一命,你这小野猫却来咬人,真是好心没好报!"

我细细回想当日在呈恩殿的情景,我坐在公子兰的卧榻下为他编竹蟋蟀,他将我揽入怀中,那个突如其来缠绵悱恻的吻,后殿一角连浣和流觞的交谈,一切如走马灯闪过脑海,我蓦地想起简荻那日曾对我说过的话。

"你这丫头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呢,本公子好心出来提醒你,你就这么答谢我吗?"

他甩着手站在廊下,笑中审视的目光望着我,原来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原来所有人都身在局中,最不清醒的那个人却是我!

从我接过流觞手中的玉珏那一刻起,我便已走入他们的圈套。如果不是简荻突然横插一脚,或许现在的我还不知埋在哪棵树下等着慢慢化成肥料呢。

是他救了我吗?为什么?

这位与我素昧平生的东皋贵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屡次救我呢?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长发拖到了草垫上,如一尾灵蛇缠在我的身畔。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笑着迎上来,问道:"怎么?是不是对本公子感动得无以复加,决定以身相许了?"

我状似认真地思索片刻,回答他:"我在想,公子这身嫩肉究竟值多少银子呢?"

火星一阵乱溅,他的唇角轻轻颤了一下。

公子荻,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戏中,你又在扮演着什么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