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孤舟逐浪潮
千江有水千江月,玲珑无理玲珑心。
次日清晨辞出客店,没行几里路,便至渡口,一行人离岸登舟,我选择船篷一侧最靠近角落的位子坐下,刻意忽略身边那张黑炭包公脸。
小屁孩的脸色从昨日起就阴郁得可怕,在我房里发了一阵疯后,又摔门冲了出去。我莫名其妙地收拾起落在地上的那几颗枣子,坐到床边轻轻地揉着被磕痛的膝盖,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到曾曾孙骂了个遍。
转念一想,若不是他在含章宫里替我左右周全,我现在恐怕早就被连慧她们几个捏得粉碎了。说起来他也算得上是我"半个"救命恩人,只是此人言谈举止、行事为人蹊跷难懂,城府又内敛深沉,他究竟为何留我在身边,我懒得问也不想问,想必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吧。
公子荻迎着风坐在舱旁,满头长发用一根银白丝带轻挽在脑后,此刻被江风扬起,徐徐擦过脸颊。
江上的雾很大,即使只是几步的距离,彼此的脸也看得不很清晰,他的侧靥笼在深浓白雾下,偶尔偏头带动着长发翩飞如舞,只余下一抹朦胧的剪影。
"丫头还没看够吗?"耳畔传来冷峻的声音,他隔着舱板说道,"昨日的事本公子还没责罚你,今儿个又开始撒野了?"
我嘿嘿讪笑两声,收回视线,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他蓦地自坐处起身,走进舱内,凑到我的身边坐下,低头在我的耳边吹了口气,极是暧昧地沉声说道:"说你是个色女,还真是半分没有冤枉你这丫头,看男人时的目光也不知回避,竟像是要把谁吃了似的……"
我被他一句话逗得心扑通扑通乱跳,难道我往日看人的目光过于热辣,很容易招人误会?仔细回想,深刻检讨,怎么想也没发觉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小屁孩定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碴儿,我大人大量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
我从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挪开数寸,与他拉开距离。这人连我平日里看人的目光都嫌好色,若是在他身边坐久了,还不立时就会把我塞进猪笼,演一出"淫妇罪沉落霞江"?
我目光在江水上兜了一圈,手脚紧紧地贴在身侧,生怕一个不小心再对他犯下什么作风问题。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本公子还说错了你不成?"他不依不饶地问道,又凑过来。
"公子说笑了,我没说公子错了。"懒得和他较真,我顺着他的口风回道,又挪开几分。
这一下他益发得意了,脸上再没有之前的郁郁之气,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你这笨丫头终于承认自己好色了?本公子一双慧眼,早就觉察出来啦!不过是为你留些颜面,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你随侍在我的身边,就是本公子的人了,往后你若再敢肆无忌惮地瞧着别个男人,当心本公子揭了你的皮。"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差点儿没憋死自己,这,这,这人也太不讲理了!我抄出袖子里的手绢,塞到嘴里,恶狠狠地咬住,才遏制住了想咬他一口的冲动,苍天啊,您老人家在哪儿呢?!
我欲哭无泪地仰头盯着船篷。他见我不回嘴,似是认定了我因理亏沉默地认罪,他那脸上的笑更显得贼兮兮贱到极致,"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就好,其余的话,不用本公子多说了吧?"
他偏头看着我,我吐出嘴里的手绢,猛地扭过头刚想要发作……雾气消弭,公子荻一张美若昙华的容颜近在咫尺,唇边勾起柔美的弧度,江风穿过船舱,他的笑脸迷蒙在丝丝缕缕的乌玉墨发之间。眼前的这个人实在美到让人屏息静默,我闷哼了一声,将到嘴边的话咽回肚里。
转头看着篷外的江水,碧绿的水波荡漾起伏,破碎的涟漪掠过浮光,落霞江上水天相接,一片烟波浩渺景象。望着眼前的如斯美景,我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公子荻是颐指气使惯了的贵公子。在他的眼里,人命贱若草芥,我和君亦清不过是他玩弄在指掌下的蝼蚁而已,他要杀便杀,要留便留,今日他能对我另眼相看,他日何尝不会对我痛下杀手?只盼有一日他对我腻了厌了,再不想见时,能放我一条生路,到那时我才能真正地天高地远,自在逍遥。
想明白了这层,我暗自苦笑,对他郑重地道:"公子的吩咐,我自当铭记于心,自出了含章宫的那日起,我便以公子为主,不敢有违。"
他点点头,缓缓地靠在舱壁上,闭目假寐养神。
舟行橹摇的声音不断地回响在耳边,江水奔腾着擦过船身,两岸青山不断向后倒退而去……
行了一整日的水路,直到月上寒江,高悬天际,撑桨的船夫收起桨橹,将船锚抛进江心。
我走出舱篷,立在船板上,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孤月,黑沉沉的江心中一点月影,正随着波浪缓缓浮动。
公子荻随后也走出舱,和我并肩站在船舷边。他仰头看了看素月,目光兜回我的脸上,透出了然的神色。
"不是公子所想的那样,我不过是看看月色。"趁他没发飙前,我先开口解释。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唇角一勾,"本公子也是看看月色而已,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我没料到他话锋转得如此快,怔了怔,随即道:"素月清寒,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