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花开总有时(1)

我捧起地上的酒坛子,举到面前,"这是前几日品酒大会之后,主上让人送来的,说是做百花香药酒,需要苏合香丸煎水。"

流矽手中的银箸叮的一声滑进酒盏里,她挥手屏退了身边的宫人。我凝神看着她的脸色,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中不乏几分赞许。

"小丫头精乖得很,我且问你,是谁告诉你准备苏合香丸煎水给我用的?"

我故作惊讶地轻呼:"怎么?!这水难道不是主上吩咐预备的?"

流矽冷了脸,"自然不是!你只管告诉我那人是谁,这阁中居然出了敢假传我话的人,胆子可大得很呐!"

我立刻双膝着地跪下,用力过猛,磕得生疼,忍住痛,我惶恐地回道:"不语一时失言,还望主上息怒,那日本来人多口杂,也许是我听错了。"

"哼!你不必包庇那人,你不说,我也有的是办法知道,到那时还要治你个知情不报的罪过!"流矽伸出两根极长的指甲,从酒盏里拨出银箸,"你自己掂量吧,是得罪我划算些,还是得罪了那人!"

我叩了个头,径直起身望着流矽,她面无表情地回视着我。

我该把一切都赌在她的身上吗?或者,再观望看看?怕就怕,还没等我看清眼前的形势,小命早就丢了。

我将酒坛移到台阶上,躬身退回原地。

"我不敢得罪主上,还请主上明鉴。"飞快地看她一眼,我低下头说道,"这苏合香煎水,我已备下多日。前几天我原本打算送来,可听说里面丢了要紧东西,我就躲开了。"

流矽停下手里的动作,秀眉一轩,问道:"连你也知道了?看来这宫里没人不知道我冼觞阁丢了东西啊。"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主上问的那个人,就是当日为公子献舞的流觞姐姐。"

话音落,殿中沉寂了许久,青铜鹤香炉中的烟雾袅娜升腾,渐渐飞上天梁。流矽手腕微翻,酒盏连着银箸一同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几圈才停下。

"你……"她顿了顿,接口说道,"你这丫头可不要信口雌黄,我怎知你不是因为嫉恨流觞在大殿之上露脸,才故意陷害于她?"

我微微一笑,"主上这么想也有道理,流觞姑娘一舞艳惊四座,不知被多少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当年连汀主上在呈恩殿上唱动天下,是否也如她这般风光呢?"

说到最后一句,我故意放缓语速,让流矽自个儿琢磨话里的暗示。流矽站起来,慢慢移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我片刻,抬手捏住我的下颌。

"怪道那年天香阁付之一炬,谁都没躲过去,却独独活了你。怪道连慧主上在我面前没口子地夸你聪明伶俐,原来你这丫头果然招人喜欢得很呐!"

她两根尖利的指甲顶在我的脸上,我疼得皱起眉头,勉强赔笑道:"主上谬赞了,当年天香阁不慎走水,可怜小谢姐姐没能逃出来,我心里时常想念她得紧,有时还会梦到她和我说话呢。"

"是吗?那死人和你说些什么了?是不是要你下去陪她啊?"流矽呵呵冷笑,放开了手,她的话刚好触及我早起的噩梦,吓得我一哆嗦。

她转身走回座上,垂眉想了片刻,缓缓道:"你这丫头看着老实,但我不能因为你的一面之词就怀疑自己宫里的人,你说是吗?"

"主上所虑极是,主上信任手下,原本是他们的福气。"我伸手入怀,再伸出时,摊开的掌心里多了一枚莹润剔透的玉珏,"主上不信我也不打紧,可您总该信得过这件东西吧?"

流矽倾身向前,口气难掩急躁地喝问:"这东西你打哪儿来的?!若有半句谎话,今日休想再走出冼觞阁!"

我将玉珏呈高,托到她的面前,"这玉珏和酒坛同时交到我的手上,今日物归原主,主上现在该知道它是怎么到我手里的了吧?"

流矽看着那枚玉珏,从我手中拿起,微微颔首,"很好,我明白了,我也有一语相告,盼你好自为之。前些日子听闻有人擅自出宫,所拿正是这枚令符,只是有心人报上来,却无人探查。你躲过一劫,我也躲过失玉的罪责,咱们可都是有福之人。"

"不敢,主上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我俯身下拜,向门口退去,冼觞阁中高悬的花帐翩飞,像极了那日流觞飞曳的舞衣裙袂。

流矽怔怔地看着手中玉珏,待我退到门口时,她冷冷的声音响彻大殿,"花不语,我再告诉你一句话,这玉珏……并非我阁内丢失的那一枚。"

我的脚步微顿,极力掩饰心中的惊诧,轻巧地在唇边现出一丝淡淡笑容,"流矽主上,不觉得娴月殿里空的时间太久了些吗?"

趁着她还未及答言,我早一步跨出门,头也不回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