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有时戏谑地说,这傻娃子定是太中意自己的容貌了,别是把自个儿的心神迷住了?
其实我自知和寨里其他的小孩子没什么不同,粉粉嫩嫩,看起来都差不多。只是天生在双眉中有一点泪型痣,殷红胜血,像是被谁的血溅在上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点特别,也许再大点的时候,可以让娘用朱笔给我描个花钿点缀。
"娃又在发痴了?"
头顶上挨了爹爹的一记栗暴,我抬头幽怨地瞪过去。爹收起笑,优哉地走进屋。指尖轻扬,一朵山茶正落进我的鬓发间。绯红的花瓣上隐约几道金线,衬着我鬓角的青丝。
清风流兮,丝绦乱舞,山茶花轻颤娇靥,我看着盆中的剪影,不住嘴地偷笑。
哞--
牛鸣声打断了我的孤芳自赏,隔壁家那个还在流鼻涕的小鬼牵着他的黄牛走过我家门前,我抬头皱眉看他。他头顶上的胎发被扎成束,像只冲天的爆竹,小小的眼睛,塌塌的鼻梁,总是从鼻中挂下两道青涕。
他的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口水顺着手指滑到了手腕上,敞开的衣襟沾满了尘土,踩在地里的一双脚丫没穿鞋子。
他看我正盯着他瞧,咧开嘴巴嘿嘿傻笑起来。
"脏牛,做什么盯着人瞧?"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丢过去,傻小子扭着肉葫芦般的身子躲了开去。
一击不中,再接再厉,一口气扔出去三颗石子,终于正中目标的秃脑门。
哇--
惊天动地的号哭惊动了整个花家寨。娘从屋里迈着碎步急赶出来,跑到脏小子身前,抬起绡白水袖擦去他挂在脸上的眼泪鼻涕。
我从竹凳上跳下来,还没等冲过去继续教训那小鬼,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如列队般涌向我家门前,寨子里花花绿绿的娘子军们都赶过来看热闹了,手里还拉着自家的娃。
"我说这是怎么的,二郎家的娃又在欺负人了?"隔壁花老三的娘子拉着她的儿子站在人群外围,不冷不淡地开了口。
我一双怒目瞪过去,她家狗子缩起身子直往自个儿娘的身后钻,估计他是明显看出了我的眼神正预示着下一个倒霉蛋就是他。
经这大婶的嗓门一嚷,众英雌开始纷纷讨伐我平日里的劣行劣迹,看她们说得口水横飞无休无止,我禁不住反思起往日里曾犯下的种种滔天罪愆。
娘还在给挨了飞石的臭小子擦脸,她的脸上盈着淡淡的愧疚和无奈,回眸看了我几眼,叹口气又转过头去。原本憋了一肚子的郁愤,被娘的几眼瞪了个烟消云散,我可不想惹她伤心。
门扉开处,我那高大俊美的爹爹踱步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看声浪顶天的娘子军们,随即极是哀怨地低头瞥我一眼,用眼神责怪我又捅下如此大的娄子。
爹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无数女人倾倒的温柔声音道:"众家嫂嫂今儿个齐聚吾家门前,想是这娃又惹祸了?我定不轻饶了她,还请嫂嫂们散了吧。"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无数颗芳心铺天盖地地向爹涌来,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粉红色。有个美貌爹爹的最大妙处就在于,抬他出来往人前一摆,绝对不会再有人追究我这个小屁孩的过错。
爹爹的目光流转,已经有几个大嫂的脚步开始移动。是金子总会发光,爹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愈发光辉灿烂起来,我无限景仰地抬头仰望着他。
"夫郎,这娃秉性狡黠多智,又是这么个性子,我怕她将来……"
是夜,爹娘在窗下私语,我躺在竹畔的软榻上啃着梨子。娘的话音虽不大,但字字句句断断续续飘入我的耳中。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委实难以管教的顽童,尚在稚龄就几乎将整个花家寨翻过来。今日这阵仗也不只见识过一两次了,在我来说早已习惯成自然。被困在这孺幼身子里的灵魂时刻叫嚣着要冲决而出,如果不生些事端来排解的话,我怕早就郁闷而亡了。
我实在找不到孩童所特有的那份天真烂漫来掩饰心性,而天生就喜欢捉弄人的恶趣味也始终无法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所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