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之外,白衣青年望着整座幻域分崩离析,眸色渐渐染霜。
身后不期然响起男子的声音:“看来,本座来迟一步。”
凤止闻声回头,看清来者是谁,唤道:“妖皇,来得正好。”
琉光颇有些意外,面前的白衣青年,丝毫也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较量,他的神情要多淡然便有多淡然,唯有幻域崩解产生的劲风在他的颈边拂过,吹乱了他披在肩上的碎发,让他看上去轮廓清冷。
不过,上神凤止,若是因一个女人便乱了阵脚,倒有负他凤皇的威名。
琉光问道:“崆峒的小丫头何在?”仔细探寻,幻域中已无她的气息,“本座适才在路上感到幻域中灵力大乱,莫非,那丫头已遭遇不测?”
他这话说得颇为直白,凤止却丝毫不以为忤,理着衣袖淡淡道:“阿朱无事,只是被带走了。”
琉光问他:“不追过去吗?”
凤止沉默一瞬,道:“本君需要先去崆峒一趟。”虽说将阿朱放在浮渊那里,他百般不愿,可他清楚地知道,此时独身追去,才是中了浮渊下怀。
妖皇点头评价:“以那抹灵气的外溢之势判断,此乃明智之举。”
凤止若无其事道:“幻域已毁,妖界的气息若是泻到人界,或会引发人间大乱,六道失衡。本君暂以神力将妖息镇压,可也因此无法脱身,妖皇既来,还请助本君一臂之力。”
琉光听罢,眸子不禁眯了眯,分明都已自顾不暇,竟还考虑人界的周全,他们这些上神,活得实在是累。
“两界的幻域崩塌,妖界也会受扰,此事由本座来办,凤皇自去便是。”
他闭起眼睛,缓缓以妖力将凤止的神力取代。男子轮廓深邃,五官精致,宽大的袍袖被妖息轻轻托举,身上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悠远气息。
分明降世不过数千年,却能有如此浑厚广阔的妖力,也难怪会让天帝食不知味数千年。凤止看着他,暗道:琉光虽然行事肆意张狂,不将六界的规则放在眼里,可是于六界而言,却谈不上威胁。
他只是,比别人活得都随意率性罢了。
比起琉光,自己这些年虽渐渐不问世事,却依旧被众多的条条框框束缚,无法从心所欲。实在是很累。
凤止放心地收回神力,道:“此处交给妖皇,本君先行告辞。”
琉光睁开眼睛,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白衣背影,悠悠道:“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至于让凤皇迷恋至此……”
千里之外,浮渊怀抱少女落至雾隐山中。
朝前疾行几步,来到一座宅邸面前。正欲跨进去,却遇到神力的阻拦,他眉头蹙起,一拂袖便将阻隔在外的结界撤去。
宅邸虽荒废许久,却因为结界的缘故保存完好,伫立其中,还能感受到多年前的气息。
这里是修离为素玉修建的行宫,自崆峒大乱便被封存,浮渊敛了思绪,环视四下,挑了最像样的一个房间入内,门一打开,被封印的时间便重新流动,神力过处,所有的东西都焕然一新。他垂目看着怀中的人,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仿佛再也不会醒来。他抱着她绕过帘帐,步伐竟有些不寻常的凌乱,把她安置在床榻上动作却很小心,生怕会弄疼她。
他起身以后,双手结印,随着他的动作,有一个淡金色的罩子笼下来,罩子上的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入少女体内,片刻后,她的呼吸便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有所恢复。
在她的身体恢复自愈能力之前,他只能先行以自己的神力将她的气息吊着。在她沉睡期间,他不能有任何松懈,要时刻关注她身体的反应,好调整神力渡入的速度,否则,只怕她会承受不住,再出现什么闪失。
这般守着她,转瞬便是七日。
在此期间,邪神降世的消息传遍各界,天帝召来各路神仙商议对策,众仙都觉得,邪神的神力凌驾六界,天庭暂时惹不起,若集结力量与他起冲突,势必又是一场大乱,在他有威胁六界的行动之前,倒不妨将讨伐一事搁置,留待日后再作计议。
简单来讲,就是按兵不动。
崆峒,华阳宫。
“吾去将沉朱带回来!”白泽一听闻沉朱被浮渊带走的消息,便如此表示,结果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白泽神君,就连凤止上神都不是……”成碧本想说就连凤止上神都不是对方的对手,中途却察觉到不妥,偷瞄一眼带来这个消息的白衣上神,点到为止,对白发神君道,“所以我们还是不要过于冲动。”又问,“夜来神君觉得呢?”
结果发现玄袍青年的剑已经在手上,只听他简洁道:“敢动帝君,杀过去。”
白泽与他一拍即合:“走。”
成碧一手拉一个,十分力不从心,对立在凤止身后的女子道:“百翎姑娘,你也跟着劝劝。”
她虽然也担心帝君的安危,可是听凤止上神的意思,还是应当拿一个稳妥的主意,起码也得先派几名神将探探路,确保万无一失,再前往雾隐山比较好,否则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百翎想了想,忽然一撩衣摆,在凤止面前半跪下:“君上,百翎请命,去雾隐山带回沉朱上神!”
成碧默默掩面,一个个的,能不能不要那么一根筋,怎么都跟帝君一个毛病。
她突然有些怀念在崆峒打扰了近两个月的凤仪上仙。起码,那位上神看上去就是个稳重的性子,只可惜,几日前他被一封家书叫回了凤族。
凤止带来的这个消息,让崆峒的众人心头都笼上了一层阴云。
因凤止选择性地隐瞒了浮渊身份,更是令他们为沉朱的安危揪心。
“这个浮渊,究竟是何来路?”夜来隐约觉得浮渊这个名字不祥,他一刻也按捺不住,甩开成碧的手,就要往殿外去,却被男子淡淡制止:“等等。”
他回头,沉眼看向自进殿后就垂目坐在桌畔的青年。
帝君生死不明,他竟还是那副寡淡的样子,没有表现出丝毫担心,往好听了说是处变不惊,往难听了说就是寡意薄情,想到此处,胸中立刻腾起无名业火,也顾不上地位尊卑,便朝他凉凉道:“帝君在上神手中丢了,上神打算如何负起这个责任?”
百翎沉声喝道:“夜来,不许对君上无礼!”
夜来却只是冷冷地看着那里的青年,只见他敛着眉目,神色不辨喜怒。他把玩着手中茶盏,道:“本君会把她好好带回来,不过,要等。”
夜来冷笑:“等?上神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凤止为他口中的敌意叹一口气:“夜来,阿朱在本君面前受伤,本君比你更恨自己。你若信得过本君,就不要轻举妄动。”
夜来的眸色更沉:“上神等得,只怕帝君等不得。她既是崆峒的帝君,便不劳烦上神去救了。”
白泽看了一眼凤止,亦面无表情地跟上夜来的脚步,他显然并不同意凤止的想法。
成碧窥了一下凤止的脸色,在他脸上虽未见到不悦,却小心替夜来解释:“夜来神君是关心则乱。”
凤止把已经被他的神力重塑无数回的茶盏轻放下,道:“关心则乱嘛……”
若说乱,此时的他,才是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沉朱睡醒时,已逾七日,知觉恢复后,只觉得胸口疼痛欲裂,有神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与她体内的神力互相交融、排斥,让她感到严重的不适。
她这是……怎么了。
喉咙干涩难耐,忍不住开口:“水……”一出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嘶哑含混,完全不似她的嗓音。
却听到谁问她:“你醒了,要喝水吗?”
那个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而后又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和远去的脚步声,一阵叮叮当当的瓷器碰撞声过后,脚步声又急速地朝床畔奔来。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把茶杯凑到她唇边,用命令的语气说:“喝。”
对方显然没有伺候人的经验,倒来的茶水滚烫,沉朱的唇刚触到,就烫得直蹙眉头。
浮渊见她反应,并不晓得她如何突然停下来,只当她是不满这杯茶,道:“怎不喝了?”
沉朱默了默,道:“烫。”舌尖都要烫坏了。
他却顿了顿:“烫?”
他知觉尽失,早就忘了世间还有烫的概念,蹙了蹙眉,评价了句:“麻烦。”
口上虽说麻烦,他却还是重新捏诀,化了一杯温水出来,再度递到她唇边,沉朱望着他,神色间有抹别样的复杂。
他显然很久没有休息过,眼睛下方一片乌青。空中满是呛鼻的药香,他的袍子上也隐约留着几块脏兮兮的药渍——这几日,不知他究竟灌了她多少药汤。
分明出手伤了她,又这般不遗余力地将她救回来,他究竟是在折腾什么?
浮渊为她的表情面露不悦,朝她伸出一只手,欲为她擦去唇畔的水迹,她却往后躲了躲,眸中不经意滑过一抹畏怯。
他眯了眯眼,道:“你,怕我?”
见惯了她宁折不弯的模样,如今看她在自己面前如此畏缩,他心里的某处无端地有些不大舒服。
她轻哼一声:“怕你做什么。”这般说着,人却又往后缩了缩。
他蹙眉:“不怕我,你躲什么?”
乖戾性情正待发作,却蓦地想起她身上的伤,强压下面上冷意,语气虽然不耐,却并未有更加尖酸的言辞:“躺下,好好养伤。”说罢便要起身,半途却忽被少女扯住了袍子。
他顿住,垂目看向她:“有话就说。”
她酝酿许久,才问他:“既然伤了我,又为何救我?你若恨我,杀掉我不是更好?”
他神色十分冷淡:“我想杀你的时候,自然不会留你活口,不想杀的时候,你也别妄想能轻易死。”冷冷道,“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乖乖受用便是。”抬脚又欲走,少女的手却仍死攥着他的衣袍不放。
他额角一跳:“撒手。”
她却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问他:“浮渊,你伤我可是因为我们本是兄妹,但他们却待我更好,你救我……是不是也是因为你我是兄妹,你终究下不去手?”
他的神色渐渐深沉难辨。
若他听得不错,她适才好似在问他,他对她做的这些,可是因为他身上流着与她同样的血。
他的母亲生下他却不养他,是因为他身上的血;他的生父与墨珩都将他遗弃,也是因为他身上的血。
他身上淌着的,是连他自己的生身父母都厌憎的不祥之血——分明,与她没有什么不同。
将怀中少女推离一些,打量着面前这张脸。细看之下,这张脸的确与他有许多相似之处——不,她比他漂亮得多,眉目疏朗,如画笔勾描。在人界的时候,他便已意识到这一点。那时,他化名傅渊,与她朝夕相处,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令他嫉妒得发狂。
也是因此,让他恨不得亲手毁了她。
同样是九千年的时间,为何她的眸中便没有一毫阴霾,而他,却没有一日不生活在仇恨之中,也只能靠仇恨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缺。她为何可以在墨珩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他却要游魂一般在世间徘徊?不神不魔,不妖不鬼,就像个……怪物。
他不由得冷笑:墨珩,你那般宠她,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落入我的掌心?日后她的生死悲欢,再也由不得你。
沉朱望了他片刻,目光默默从那张让人捉摸不定的脸上移开,不经意间却注意到他隐在袖中的手。瘦骨嶙峋,十分苍白。她略有些怔然,语气里也少了些敌意:“你……”
他眸色深沉如墨:“我在想,真应该谢谢墨珩,把你这般好地交到了我的手上。”
听到墨珩的名字,沉朱的脸色陡然苍白,从方才开始,她就在刻意回避这个名字,她知道,自己在努力地欺骗自己,几乎已经成功。
可是,所有的努力,都在从浮渊口中听到这二字后化为泡影。
她不顾身上重伤未愈,挣扎着往床下去,遭到阻拦后,眸色寒澈逼人,语气认真而决绝:“浮渊,放我回去。”不知是否情绪激动的缘故,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热,干净的白色衬袍上,又是一摊血渍。
她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咳嗽,听到男子的声音冷冷响在耳畔:“咎由自取。”
语气虽刻薄,却伸来一只幽凉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仔细将她唇边的血渍抹去之后,将她按回床上。
浮渊压了被子在她身上,道:“躺好。”又凉凉命令,“不要动,再动就断了你手足。”
沉朱咬唇看了他一会儿,知他说到做到,便未再反抗,有些疲惫地看着他:“浮渊,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勾唇:“只是想把崆峒欠我的东西讨回来而已。”手抚上她的脸,滑落到她额间的印记上,眼底多出一抹戏谑,“阿朱,你既自诩崆峒帝君,便替崆峒还了这笔债,如何?”
说到这里,他的眸光突然动了动,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片刻后,他垂下桃花眸:“方才有两股神力进了雾隐山,一个是白泽,另外一个……”眼睛眯了眯,“莫不是那个你从青丘带回来的神君,叫什么来着?”
沉朱嗓音一颤:“夜来?”
浮渊冷笑一声评价:“这二位倒是忠心护主。只可惜,整个雾隐山都在我的神力之内。”语气渐渐变得有些危险,“以我此时的神力,想要杀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沉朱咬牙道:“你敢杀试试!”
浮渊自唇角勾起一个戏谑的笑,拾起她枕边的一缕发,薄唇开合,说的是:“我若是杀了呢?”
沉朱猛然坐起,冷冷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你不要小瞧了我的人,白泽和夜来,咳、咳咳……”
浮渊接住她挥来的拳头,戏谑道:“知道你的人厉害,这般激动做什么。”神色凉了凉,忽又笑了,“他们既知你身在此处,说明凤皇已到崆峒,他为何没有来接你?”
沉朱为他的话有一瞬失神,轻轻合了眼帘:“他不来,自然有他不来的理由。我也……并不想让他来。”
“哦?你不想让他来救你吗?”
沉朱却把头偏到一边,不再回答他的问题。
他来,自然很好,可他来与不来,与她想不想让他来,却不是一码事。她的私心,是想让他离麻烦远远的。如今,她就是他的麻烦。
可是,知道他没有来时,又为何这般不是滋味。
浮渊见她不理自己,也没再追问,将她塞回被窝之后,又坐了一会儿,直等到她呼吸均匀,才自床畔起身,将结界加固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方才离开房间。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会一会崆峒来的贵客……
此时,白泽与夜来正在雾隐山上空喊话:“邪神听着,速将帝君交出来,饶你不死!否则,明日本神便率十万神将,将雾隐山踏平!”
悬在半空,能够看到脚下宅邸的形貌,然而,上空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墨色结界,他们试了多种办法,都无法破开那层结界。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玩味的嗓音:“谁要踏平雾隐山?”
夜来神色陡然一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见男子绯衣如火,慵懒地立在一头火龙之上。眉眼俊美,仪态清贵而高傲,浑身都散发出浓厚的神力。他的眼底有怔色滑过,回神后冷冷问他:“你就是浮渊?”
对方道:“正是。”
白泽在夜来身畔开口:“你把沉朱怎么了?”
浮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神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夜来怒:“你……”
正要冲上去,却见对方随手一挥,便有道火墙横在他跟前。男子轻飘飘道:“急什么,先来聊聊天。”
夜来挥剑破开火焰的屏障,转瞬就逼到他近前,用凛然的语气道:“谁要同你聊天,受死吧。”
白泽身上亦神力大盛:“把沉朱交出来。”
对方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他们的攻击,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玉笛,边把玩边低眉笑:“怎与那丫头一般,都是急性子。”仪态优雅地横在唇边,“你们的来意既然这般不善,那便莫怪本神不客气了。”
一个时辰之后,崆峒的成碧元君望着铩羽而归的二位神君,默了默,问他们:“邪神很强吗?”
白泽的脸上还有没有凝固的血渍,很实诚地承认:“吾不是他的对手。”
夜来沉着俊脸:“邪神阴险狠毒,操纵的幻术诡异莫测,帝君落入他手中,只怕凶多吉少。”脸色更沉,道,“不行……”
见他转身就走,成碧忙唤道:“夜来神君,你要做什么去?”
他道:“集结神将,救帝君。”
白泽追上去:“吾也去。”
成碧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叹口气,也罢,随他们去吧。又沉吟,邪神既然这般厉害,为何不干脆杀了二位神君呢?
浮渊刚以幻术将白泽和夜来逼退,还未消停片刻,便又听到对方的喊话。
“邪神,还不出来受死!”
再次迎战,望着黑压压的神将,桃花眸眯了眯:“怎么,这次改用人海战术了?”
白泽还是那句:“把沉朱交出来。”
浮渊化出玉笛,闲闲道:“好啊,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