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神仙打光棍的原因,无非两条,一是对女人没兴趣,二是眼光太高。可她觉得,凤止会打光棍,并不是因为他太挑剔,而是因为他实在,咳,太随便了。好比说喝茶,极品茶他喝,普通茶他也不挑,再好比说穿衣,上好的锦缎他穿,粗布麻衣他也不嫌弃。什么都可以,反而最棘手。
他过得这般随便,归根结底只是因他不在乎罢了。
君上在男女之事中独善其身了这么多年,总算舍得把自己交代给这位崆峒的小帝君了吗?
小女官收回感慨,道:“上神跟奴婢来吧。”
来到锦绣阁,不待入内,就有淡淡的药香飘至鼻端,还夹杂着几缕血腥气,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君上在极望山受百年极寒,寒气在体内沉积,阻塞经络,以至于重伤难愈,小神无能,至今不能找到清除君上体内积寒的上策,适才见到沉朱上神,私下觉得下策倒是有一个,不如……”
话未说完,就被凤止淡淡打断:“本君知道你想说什么,此事不要再提。”
药仙有些着急:“可是,君上原是为了沉朱上神才会受那百年之苦,此次又为她受伤,若是上神知晓,也定不会放任君上……”
凤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辨不出情绪:“极望山的百年,是本君自愿,与她无关。本君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才会在混沌钟外陪伴她。此事她知道也罢,不知道,也好。”
“可……”
“不必劝了,你尽管用药就是,不过是痊愈慢些,也无大碍。”
药仙欲言又止,终是妥协地道了句:“是。”
沉朱为这番话沉默了片刻,整理好心情,才推门而入。
凤止披了一件浅灰色的袍子坐在榻上,长发未束,更显得眉目清秀,一名穿青衫的男神仙坐在床边,正在收拾止血用的银针,听到她的动静,慌忙起身:“见过沉朱上神。”
凤止也抬眼看向她,唤道:“阿朱。”待她行到身边,又淡淡对药仙道,“此处不用你了,下去吧。”
药仙退下去之前,颇有深意地看了沉朱一眼。
沉朱朝凤止蹙了蹙眉:“伤口已经处理完了吗,怎把他赶走了?”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道:“来。”
她递手过去,放任他拉着自己在床边坐下,听他似笑非笑道:“有阿朱在,留药仙何用?适才他已替本君以银针止了血,无须再用药。”说罢又改口,“不过,若想愈合得快些,用一些也无妨。”
凤止的声音低缓清雅,和着青釉香炉中冉冉升起的檀香,让沉朱神思微恍。他握着她的手,没怎么用力,却真切地传来他的温度。他就在这里,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让她觉得很安心,却又忍不住在心间轻叹,分明是想要将他推得远远的,今后与他再无瓜葛,可是……
在他面前,自己的定力从来都没有用。
谁让他是凤止,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凤止啊。
见她垂眸发呆,凤止不忍打扰,就那样静静地观察她的表情。少女的睫毛浓密修长,鼻梁秀挺端正,丹唇皓齿,美得浑然天成。片刻后,她脸上的怔色褪去,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探身把案上的药瓶拿到手上:“我来帮你上药。”
凤止自然含笑答应:“嗯。”
她却将他望着,陷入了沉思。凤止挑眉提醒她:“你应该先帮本君把衣服脱了。”
沉朱道:“嗯,有道理。”
三下五除二把他上半身衣物给扒了,把药膏抹在他的伤口处。
她的手指蘸了药膏,凉津津的,从他的肌肤上滑过时,带来一阵极轻微的战栗。
凤止定下神,抬眼观察她的反应,见她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有些期待落空,只好循循善诱道:“丫头,你此时便没有觉得小鹿乱撞吗?”
沉朱边抹药边随口应道:“我为何要小鹿乱撞?”
他眼中多了些忧色,轻叹了一声,嘀咕:“怎能这般不解风情……”
他的肉体,对她全无吸引力吗?
沉朱却无暇关注他的失落,满心都是方才隔着门板听到的那番话,上药的动作便愈发显得心不在焉,面对赤身裸体的凤止,自然也没空起别的心思。上完药,替他把衣服重新拉回,立刻如释重负一般唤女官进来伺候。凤止见她一副撂挑子的模样,挑起凤眸问她:“你不留下来侍疾吗?”
她敷衍道:“我没有经验,还是交给女官吧。”说罢,便掩了口鼻,道,“此处药味太重,我出去透透气。”
不等他答应,就急匆匆离开,别说是留恋了,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凤止独坐了片刻,对女官道:“茶。”
小女官立刻把茶水奉到他手上,望着不掩失落的男子,同情道:“君上节哀。”
沉朱一出门,就拦了个宫娥询问:“适才为凤止看诊的药仙何在?”
宫娥见她满脸郑重,忙道:“上神稍候,奴婢这就去传。”
沉朱等在一棵海棠树旁,抚着衣袖发呆,不一会儿,就有个穿青衫的男神仙赶来,对她的背影恭敬地一揖:“见过沉朱上神,不知上神召小仙前来,所为何事?”
少女闻声回头,道:“不必拘礼。本神有一事相询,还望药仙不吝赐教。”
药仙惶恐道:“赐教实不敢当。上神但问无妨,小仙自当知无不言。”
沉朱淡淡道:“适才你与凤止在房中所言,本神听到了。”
药仙闻言,身形一晃,听她继续:“你说本神有办法解凤止体内寒气,是何办法?”又宽慰他,“放心,本神不说,凤止绝不会知道是你透露的。”
药仙暗道,这可不是君上知不知道的问题啊,实在是那个方法太难以启齿了,君上不知道自然很好,可若是知道了,他还是别在朝凤宫混了。想到这里,立刻坚定不移道:“上神恕罪,小仙不能说。”
少女漫不经心道:“哦?”脸上虽无表情,眸中却渐渐有寒光聚拢,精致的小脸上泛起肃杀的冷意,慢悠悠道,“你既不肯说,本神也只好得罪了。你说,本神若是不小心失手杀了你,凤止是会与本神翻脸,还是会装作不知道这回事儿?”
在她赤裸裸的威胁下,药仙很有气节地挺起胸膛,道了两个字:“我说。”
沉朱和蔼道:“乖。”
药仙抬手抹去额上冷汗,四下望了望,往她身畔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她:“不知上神可知男女双修之术?”
沉朱自小接受的是墨珩的正统教育,自然不知双修这种偏门邪道,遂请教他:“何谓双修?”
药仙望着少女不含一丝杂念的眼神,顿感罪孽深重,可是,为了自家君上,还是咬了咬牙,本着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将双修的真谛一一道给她听。当然,他的遣词用句尽量含糊委婉,可是,她的悟性极高,听了一半就已听出其中的门道,强装镇定地打断他:“本神知道了。”
药仙的意思是让她以内丹助凤止化去体内积寒,除了将内丹提出来以外,就只剩下双修之一途。可是,内丹离体于神仙而言十分凶险,而且功效甚微,耗时亦长,不如后一种方法安全且行之有效。
她竭力压去脸上泛上来的潮热,朝药仙挥一挥手:“你下去吧,容本神想一想。”
药仙见她已领会自己的意思,忙敛眉退下,退下前不忘提醒:“积寒愈久,就愈不容易化去,事有轻重缓急,还请上神尽快做出决定。”
海棠树旁,少女独立片刻,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微风拂过,手指在衣袖间缓缓收紧。良久,她才呼出一口气,原本迟疑不定的神色也变得坚定起来。
如果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让凤止少些罪受,也不妨一试。
回到房间,凤止已经睡下,她屏退侍立的女官,轻手轻脚地在床边矮凳上坐下,撑着头打量他的睡颜。长发漫不经心落到锦被上,宛若流泉。不多时,倦意袭来,她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在锦被旁趴了下去。凤止醒来,看到少女伏在自己身边睡得正香,静静抬起一只手落到她的发上,神色温柔。
这丫头,何时回来的?
沉朱睡得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稳妥地躺在被窝里,层层纱帐在紫檀的大床前合拢,帐子顶有夜明珠的微光倾洒在锦被之上。
闻着渗入纱帐中的苏合香气,她头脑有些含糊,正含糊着,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床帐挑开,白衣男子左手稳稳托着一个青瓷的碗,自帐子后现出身形。
凤止开口,声音温和:“你醒了?”
沉朱撑身起来,扶了一下额头,道:“怎么会不小心睡着了。”
凤止在床畔落座,把手中的碗放在床头:“本君赶去的时候,那头妖兽已被你驯得差不多,以数千年的修为,要做到与太初的妖兽势均力敌……”抬眼望着她,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阿朱,你可是又擅动了焱灵珠的力量?”
沉朱忽略他眸中的危险色泽,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唔,是用了一点。”探头去看他放下的那只碗,见里面是黑乎乎的汤水,上空漾开一片清苦药香,不禁一脸嫌弃,“凤止,把药拿开。”
凤止不理会她的命令,继续道:“焱灵珠完全化入内丹之前,擅动本元之力的后果,墨珩只怕早就交代过你,不必本君再强调了吧?若是本君再晚去片刻,焱灵珠失去控制……阿朱,本君不信你现在还有力气下床。”
沉朱叹了口气:“凤止,我心中有数。”
他伸手过去,虽遭遇到了抵抗,却仍然稳妥地将她的手臂捉住,撩开她的衣袖。
他垂目望了一会儿,低声问她:“你就是这般心中有数的?”
原本白皙细嫩的手臂上布满深紫色的烧伤,丑陋的伤疤与清秀的容颜两相对比,更加显得触目惊心。
沉朱把衣袖拉回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道:“诚如你所见,焱灵珠不小心失控,我将失控的神力强行封在左臂,才未酿成大祸,虽然手臂烧伤了些许,可伤疤很快就会消下去,无须担心。”撞到他的眼神,身子不由自主往后撤了一些,态度却极硬气,“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这样看着我……我也不怕你。”
凤止本要发作,可是看着少女无辜的表情,终是泄了气,抬起手揉了揉额角:“阿朱,你为何不能听话些,也让本君省点儿心。”
沉朱望着面前的白衣青年,想到他为自己受伤时的光景,目光柔下来,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于是朝他挪过去,抬起手为他顺了顺头发:“凤止,我答应你就是,在焱灵珠化完之前,再不动用本元之力。”极少有的示弱,“原谅我。”
凤止身子顿了顿,抬头:“好,原谅你,先把药喝了。”
沉朱面皮僵了僵,坚定道:“苦,不喝。”
凤止却不容分说:“此药补气益神,你神力损耗太大,必须喝。”
沉朱默了默,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也耗了不少神力,这碗药我们一起喝,可好?”
凤止勾了勾唇,这丫头平日里那般逞强,今日却像个孩子一般耍赖,他若是再为难她,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于是道:“也好。”说着,就自己先喝了一口,把药碗递给她,朝她挑了一下眉。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抿了一小口后递还给他,他眼中笑意一浓,接过药碗饮了小半口,重新递给她。
二人都饮得很少,将这碗药分完,足足耗了一炷香的工夫。
饮完之后,凤止提议:“可要出去走走?”
沉朱睡得骨头都要散了,自然欣然答应。凤止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下床。
二人在朝凤宫中信步而行,凉风习习,吹动花影摇曳,月光明亮,照得屋顶银白。
听说离凰山是凤止的降生地,整座山空而幽,山中生有许多梧桐木,每一棵都与天地齐寿。凤止是天地孕育的第一只凤凰,乃百鸟之皇,所以,他的寝宫名为朝凤宫,十分妥当。
沉朱还记得,在荒河镇的小院中,总有雀鸟停在他身边,那时她还纳闷,为何所有的鸟都不怕他。此时才自豪地想到,原来她的书生是很有来头的,而且来头还不小。
二人携手漫步,虽然话不多,气氛却很好,行到一处凉亭,沉朱突然开口:“凤止,很久之前,我曾经来过一次离凰山。”
凤止牵着她走入凉亭,闻声一顿:“哦?”
沉朱思及往事,语声有些悠远:“当年,墨珩让我到鸾鸟族中挑一只坐骑,我没有挑中,回程时与神官走散,误入了离凰山中。”
她在亭中立下,淡淡道:“我不知此山便是离凰山,在山中徘徊了好几日,都未能找到出路,心想,这里的路这般难找,也不知主人是个什么神仙,若是见到他,定要将他骂上一顿,也好出一出这口恶气。”说罢,回身环上他的腰,将头埋入他怀中,“只可惜那时我们无缘相见,若是那时便遇到你……”
凤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拥紧她。
怎是无缘呢,只不过是缘分来得迟了一些。
沉朱感受到他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回应他,将他的腰环得更紧,这种仿佛要将彼此融入血肉的感觉,让她的心跳如同擂鼓。
相拥片刻,她却突然察觉到凤止有些异样,他怀抱的温度好似在缓缓流失,自他的身体上传来轻微的战栗,正要出声询问,他却忽地将她松开,身子朝一旁的石凳跌去,半途扶上身畔石凳才堪堪稳好。
沉朱忙冲过去:“凤止,你怎么了?”
他却将她推开:“阿朱,离本君远些。”
不过片刻,他的眉毛和头发便覆上了一层白色的冰碴儿,细细的冰碴儿以极快的速度侵吞他的整个身子,沉朱虽被他推开数步之遥,却仍然清晰地感觉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封冻血液的寒意。
她的唇抿成一线,目光沉沉,是他体内的寒气发作了吗?
据她所知,普通仙人无法在极望山中停留一日,可凤止的体内却累积了百年的寒气,发作起来自然非比寻常。
“阿朱,离开此地,本君……”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斥:“笨蛋凤皇。”随手一挥,立刻有纱帐悬垂而下,将整座亭子围在其中。
凤止还来不及反应她此举的含义,人已被她推着往后倒去,身后本是一张石桌,不知何时竟化作床榻,他在床褥上落定,少女的身子随后压下。
她跨坐在他身上,语气认真而笃定:“凤止,我们双修吧。”说着,抬手将绾发的簪子抽下,一瞬间,青丝散落,衬得一双瞳子幽漆明亮。
被她压在身下的凤止微微屏息,就连封冻了他脏腑的寒气,似都没有方才那般霸道。
他想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盯着面前少女,凭借最后一丝清明命令:“阿朱,下去。”
她的脸却朝他更近了一些:“你答应也罢,不答应,我便霸王硬上弓。”在他开口之前,俯身封住他的嘴。柔软的双唇在他唇上停留片刻,滚烫的舌自朱唇皓齿间探出,以舌尖在他唇瓣上轻轻舔舐,他的睫毛轻颤,感觉唇上的知觉渐渐恢复。
沉朱方才虽说要霸王硬上弓,可是动作却极生涩,毕竟没有太多经验,只能有样学样。她知道还有些别的事需要做,可是究竟要做些什么,脑子里却十分模糊。本以为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谁料真正到了这个关头,局面却这样让人尴尬。
不过,话都放出去了,如果中途偃旗息鼓,那也太丢面子了。
在她吻了几口,尚对下一步犹豫不决的当口,凤止已然恢复从容,以一种极放松的状态躺在她身下,毫无掩饰地等着她的动作。她注意到他的打量,神色一窘,强装镇定,道:“凤止,闭眼。”
青年眼中有笑意掠过,而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沉朱望着身下男子,浓密的睫毛上细碎的冰碴儿还未融化,大约是体内寒气的缘故,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接近透明,整张脸精致得如同冰雕,俊美得让人无法把持。
见他乖乖闭了眼睛,她心绪稍定,摸索着去解他的衣带。他身上的寒意惹她手指轻颤,笨拙地解了半天,越解越乱。正盘算着要不捏个诀算了,却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原本乖乖躺在她身下任她为所欲为的男子,一转眼已翻身在上,精致的凤眸清清淡淡地看着她,薄唇轻启,用商量的语气道:“阿朱,不如换本君来?”
这丫头今日好不容易放开一次,他若不好好把握机会,怕会遗憾终生。
沉朱大脑空了片刻,道:“也好。”
凤止低头堵上她的口,比起她方才的吻,他的这个吻更加彻底,未及片刻,她已被他吻得迷糊不已,隐约察觉到一只手在解自己的衣带,手法却并不比她方才高明,见他许久都没有成功,忍不住低低评价一句:“没用。”
凤止的声音有些无奈:“本君手冻僵了,阿朱,自己来。”
她支起身子,依言解开自己的衣带,他亦撑身而起,凑到她耳边,声音如同雾霭:“也替本君解了吧。”在她耳畔指点,“镇定些,不要害怕。”
她点头,手虽然仍有些发抖,这次却顺利地帮他把衣带也扯开了。
他凑上来继续吻她,有凉意随之而来,适才散开的衣服一件件离体,她愈发紧地抱住他的身体。
原本,凤止并未真心想同她发生些什么,毕竟,她那样的个性,太早发生什么,于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言益处不多。在哪个阶段该做何事,他早有自己的打算,在他本来的打算里,并没有眼前这一出。
虽然极力克制,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发现有些事发不发生,并不是他说了算的。
情难自禁,理智早已退避三舍。
在体内横冲直撞的寒气,也让他的意志力更加薄弱。他内心有多渴望她,此时就有多渴望她的身体。
沉朱不知他心中这般复杂,只是在赤诚相对之时有些窘迫,心里仿佛拉着一根绷紧的弦,稍有不慎就会断掉。好在凤止动作轻缓,虽然急切,却没有乱了章法。
依稀间听到他这般问自己:“阿朱,你不后悔吗?”
她抬起绵软的手臂抱上他的后背,在汗水淋漓中开口:“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你快些,不要给我后悔的机会。”
耳边传来低低一声:“好。本君听你的。”
亭外清风徐徐,花好月圆,自低垂的纱帐之中,偶尔漏出几声粗重的喘息。
今夜的月色,十分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