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落入陷阱生枝节

少女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有丝不确定,他心头一动,这样的眼神,有些让他不能忍。

他在她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嗯。”

凤止觉得此刻是难得的好气氛,适合与她谈一些人生大事,正要开口,却忽被她一把扳住了肩,她的声音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已不顾男女大防,将他的衣襟扒开,只见他脖颈处的伤口变成了深黑色。那三道伤口虽然不长,却极深,黑色的煞毒正沿着经脉扩散,如今已快要爬上他的脸。

原来,他额上的虚汗并非累出来的。

沉朱见状,语气更沉:“都这么严重了,为何不说?”

他却若无其事地把衣服拉上去,覆上伤口,仍是淡淡的语气:“原以为可以尽量压下去,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阿朱,再给本君些时间,本君定能……”

还未说完,就听少女果决道:“我替你把毒逼出来。”说罢就要结印,他却阻止了她的动作,道:“此毒连本君的神力都可蚕食,不必多此一举。”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道,“放心。”

她蹙眉看着他:“可是,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说到这里突然顿下,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就不再多言,起身去查探四周。

此处阴煞之气太重,无法运气调息,她方才不过是眼睛中了一些煞毒,却耗了大半天才逼了出来,更何况是他这样深的伤口,煞毒溶于血液之中,更须找个清净的地方疗伤才好。

但,此处已然封闭,怎么出去?难道要在墙上开个洞吗?

看着她在墙壁上敲敲打打,凤止的眼睛弯了弯,本想告诉她这毒并没有看起来这般严重,想了想终究没有作声。

她转了一圈之后,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了一会儿,口中嘀咕:“什么声音?”

哗——哗——

虽然轻微,却透过墙壁传到耳底,沉朱总觉得自己在何处听过这样深沉的声音,一时却判断不出究竟是什么,听了片刻无果,只好回到凤止身边。没有想到,不过片刻的工夫,煞毒竟又往上走了几分,如同黑色的藤蔓,在清秀俊美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印记,看得她有些心惊。

他竟还朝她笑:“怎么眉头皱得这样紧,怕吗?”他望着她,眼神难以言喻的温和,“天塌下来有我。阿朱,我会带你出去的,你可信我?”

沉朱沉默地撩衣蹲下。凤止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样的话,真狡猾啊。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眸光如墨一般漆黑:“我信你,你也信我。”淡淡道,“凤止,把眼睛闭上。”

凤止挑了下眉:“怎么?”

她道:“叫你闭上就闭上,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凤止无奈地勾了勾唇,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这丫头要做什么,这般神秘。结果,闭上眼睛没有多久,就感觉到两瓣温软之物落在了自己的颈间。灼热的气息惹他心头一动,不禁怔了怔:她竟打算用嘴将他伤口中的毒吸出来吗?

沉朱自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将唇压了上去。她宽慰自己,凤止因自己受伤,她不能坐视不理,不可否认,他虽对她无情,却救了她多次,欠他的人情能还一笔是一笔,省得日后再纠缠不清。

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上,再次将唇覆上去吮吸,如此反复了数十次,吐出的血总算变成正常颜色。她心无旁骛地为他吮毒,可是渐渐地,她隐约察觉出他身体的变化。每次她将唇贴上他的皮肤,都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温度也愈发灼热,他似在极力忍耐什么,呼吸也不似之前平稳。

她极力将杂念赶出脑海,双唇一次次落到他的颈间,却突然听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丫头,你可想过此举的后果是什么?”

还未回答,后脑勺就覆上一只大手,温度滚烫,将她刚要离开的头重新按回去。

她的呼吸一重,口唇之间的气息贴着他的皮肤滚落,惹他的身体绷得更紧。

“嗯……凤止……”她亦因他的动作绷紧了身子,口齿含糊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想要撤开,却被他的一句“不要动”定在了原地。

唇与他皮肤接触的感觉,无比清晰地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指尖都微微颤抖,原本清明的灵台,突然之间含糊一片。

感受着他颈间的温度,心头如有狂风大作,他似也在同什么做抵抗,胸前的起伏伴随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剧烈,她屏住呼吸,等待他平复,却忍不住开口问他:“你……疼吗?”

她的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所有的克制隐忍瞬间溃散。

“阿朱……”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将头如她方才对他所做的那样,埋入她的颈间,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颈上一痛,继而便觉得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那里传遍全身。

她心头一惊,凤止竟然咬她!

她方才……她方才不过是为了给他疗伤,他至于这般以牙还牙吗?

“你……你放开我。”她满脸通红地推了他一把,却浑身绵软,使不上力,不禁心头大骇,从前同妖兽大战的时候,尽管再怎么疲惫,也没有如今日这般不济过。

凤止仍在绵绵地用力,颈间传来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听到她如蚊蝇一般的声音,他的气息一重,在她颈上流连片刻之后,抬头,在她惊愕的神色下,将唇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唇上。

她的身子明显一僵,就那样蒙在那里。

书生的脸近在咫尺,秀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好看的眉骨,分明是她熟悉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这般熟悉的模样,靠近了看却如此陌生,自他唇上传来的炙热气息,也与他平日温温淡淡的性子不大像。

这样的书生,她不认识。

她的唇上尚残留着方才为他吮毒时留下的血,他以舌尖一点点舔去;而后,就加重力道吻她,仿佛要将她生吞进去,她总算回过神来,立刻怒声道:“放……”

“肆”字未出,他的舌头就趁机探进了口中,在接触到他滚烫的舌头的瞬间,沉朱只觉自己的心怦然动了那么一下,她想起来今日在青楼所见的那一幕,男女唇舌相依,原来便是这样的感觉。

只是,她未曾想过,上一刻还捂住自己的眼睛告诉自己不要看的凤止,这一刻竟也会对自己做同样的事,他明明……并不喜欢她。

她为这个念头浑身一震,理智也随之归来,重重将他推开,喘息不定地望着他,等着他给自己解释。凤止在她的目光下也有一些怔然,那时的他,面颊微红,衣襟半敞,露出漂亮的锁骨,胸前的曲线也隐约可见,不再是寻常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样,颈上的伤也为他平添了一丝邪气。良久,才见他撑了一下额头,轻轻道了句:“对不起。”

她为这三个字心尖一颤,目光渐渐寒凉下来。

她虽然未经历过男女情事,可是又岂不知“对不起”这三个字的意思,事到如今,她还能对他有什么期待?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袍起身,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道:“没想到上神也有如此唐突的时候。”

“本君不过是……”

她打断他:“不过是什么?头脑发昏,意乱情迷?”指尖握紧,“我对上神来说……有这样的吸引力吗?”

良久,才听他苦笑着道了句:“自然是……有的啊。”

她为这话指尖一颤,忍不住回头看他,等着他继续,却听他轻道:“长陵被你吓得跑去找天帝退婚,此事你可知道?”

委实没有料到他竟选在此刻提这个话题,她刚刚缓下的脸色又是一沉:“这门婚事对我而言本就无所谓,当初应承下来,也不过是让墨珩安心。他要退就退吧,也省得日后麻烦。”又忍不住关心,“天帝答应了吗?”

凤止道:“没答应。”又低喃了一句,“这桩婚事关系重大,他自然不会答应。”

天帝一直将崆峒视作天族的威胁,如今总算能借这门婚事高枕无忧几日,他又岂会轻易让这门婚事出岔子。

沉朱连失望都懒得掩饰了,道:“……是吗?”脸上突然又滑过浅浅的冷意,“不过,这件事同上神又有什么关系呢?若这门婚事顺利,普天同庆,伤心的也只有我一人罢了,若这门婚事不顺利,为此开心的也只有我一人而已。难道上神还能一起为我开心不成?”

凤止听罢默了片刻,反问:“你怎知我不会为你开心?”

她为他的话默了片刻,脸上写满迟疑:“你当初,不是很赞成这门婚事的吗?”

“本君赞成这门婚事,不过是因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最好的选择,却未必会让本君开心。”他的眸中似飘着一层雾泽,“阿朱,你可明白本君的意思?”

她握了握手指,走到他面前:“我不明白。能够直说的事情,为何这般拐弯抹角。”眼神清清明明,“凤止,你只需告诉我,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凤止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她方才问他,喜不喜欢她。

所有的迟疑和不确定,都在少女这句毫不含糊的质问中,变成了简单的两个字:喜欢。他自然很喜欢。否则,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失态?虽然说不清这份喜欢究竟有多深刻,可是若让他将她拱手让人,他也舍不得。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心思,也习惯了从容不迫地安排一切,就算是泰山崩于前,他也绝不会乱了自己的步调,正如与人博弈,落子前一定要看到三步甚至五步之后——否则,他不放心。但,再怎么运筹帷幄,在她这从不拐弯的棋招之前,他却总是微妙地失了分寸。

想起自己曾经多次看了她身上不该看的地方,顿感惆怅。

果然,便宜占多了,是会上瘾的吗……

沉朱见面前的男子神色捉摸不定,似有话要对自己说,正耐心地等着他开口,却听身侧噼里啪啦传来几声响,正是自她方才落下的那道墙壁处传来的。

望着墙壁上蔓延开来的缝隙,她蹙眉:“这堵墙支撑不了太久了。”

那些被蛊虫控制的人,竟然这般厉害吗?

凤止走到甬道尽头,把手放在石壁上,道:“看来,只能自这里破开了。”

沉朱点头:“那就破开吧。”

凤止随手在石壁上按了张符印,退至她身边。他抬手,浑身散发出的仙气将衣袖托起,随着一个“破”字出口,厚重的石壁轰然碎裂,看到面前的情景,沉朱总算知道她方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什么了——是水。

这座地下甬道竟然通往水下吗?

巨大的水流很快就填满整个空间,沉朱是龙,就算是四海之水齐齐向她发难,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在水中稳好,身姿轻盈地就要往水面游去。想起凤皇属于飞禽,只怕水性并不好,就顺手将他拉了一把,他倒是一点儿也不同她客气,竟顺势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此情此景,她也顾不得骂他,只顾奋力朝水面游去。

一炷香过后,二人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上岸。沉朱一落地,就捏诀弄干身上湿衣,湖畔紧挨着一座小阁,看来他们仍是在风月楼中。

沉朱朝湖畔楼阁望去,正好见着一角绯色的衣摆自凭栏处一晃不见。

那是……楼中的姑娘吗?

看来,今日一事,有必要找风月楼的人问上一问了。下了这个决心,回头问默默在一旁整理衣袍的凤止,语气极冷淡:“你没事吧?”

凤止立刻凑上来:“本君无事,阿朱忘了吗?本君的身上有你的玉玦,可以避水。”

“既然没事,那你就自己走吧。”说罢,竟丢下他,朝湖畔花木掩映的小道上走去。

他为她的冷淡反应默了默,正望着她的背影想办法,却见她突然顿下,回头朝自己走来。

他的眸中一亮,问她:“丫头可是放不下本君?”

却见她朝自己伸出手来,道:“方才你既提到我的玉玦,那就趁这个机会还我吧。”

他叹气:“若我记得不错,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找本君讨要此物了。”

她的语气丝毫也不像夸他:“你记性不错。”

他对她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反而漫不经心似的问她:“本君记得,崆峒历任当家都是属火,丫头以神力养出的玉玦,为何却是水属的器物?”

凤止问完,观察面前少女的反应,只见她神色微变,却很快掩饰过去,冷冷地道:“谁同你说那是我的神力养出来的,都说了那是我捡回来的。”

他眉眼含笑:“是吗?”

她在他的好整以暇中败下阵来,避开他的目光,道:“我去找风月楼的当家问个清楚,你不要跟过来。”

转身之后,神色却缓缓变得凝重起来,看来,有必要寻个机会把玉玦偷回来了。

找到风月楼的管事之人,一问,楼主不在。二问,楼主还是不在。三问——被打手提着棍子赶了出来。

白衣少女立在风月楼的大门外,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身畔书生的身上:“你方才拦着我做什么,这些凡人,也太不识好歹!”

书生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算你拆了风月楼,也无法见到一个不想见你的人。”

少女语声含怒:“风月楼分明有问题,那个楼主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望了他一眼,添道,“你也不是好人。”

把话撂下,就沿街往客栈去。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笛声,虚无缥缈,被风一吹,就四散开来。

风月楼临月阁中,一名绯衣人懒洋洋地斜倚在阑干上,吹完一只曲子,将玉笛拿在手上把玩,候在竹帘之后的女子迟疑发问:“主人原不是打算今日与她见一面的吗,怎么……”

那人开口,声线慵懒,慢吞吞的语调却听得人脊背一寒:“知月,何时轮到你来过问我的事了?”

女子忙深深地垂下头:“知月不敢。”

好在对方心情尚佳,并未像平日那般处罚她,而是懒懒地道:“高潮来临之前,总要把前戏做足。”说罢挥了挥手,“下去吧,把碍事的那些处理得干净些。”

女子道:“主人放心,狐狸洞和日月盟那里早就已经吩咐下了,绝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妨碍主人的计划。”

那人道:“甚好。”

风吹动竹帘,竹帘后的绯衣人偶露一个侧脸,那张脸美艳绝伦,雌雄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