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礼官立刻上前,将婚书郑重地交至他手上。
他开口:“原本应当将婚书面呈墨珩上神,不过帝君既然不拘小节,倒也省了本君的麻烦。现就将婚书送上,本君与凤止上神闲逛个几圈也就打道回府了。”
谁料,刚刚将婚书往她面前送过去,就听一个声音惶恐道:“上君且慢!”
原来是崆峒的一众老臣赶了过来。
其中有个须发苍苍的老神仙迎上前来,端端正正挡在正欲伸手接婚书的沉朱面前:“我家帝君年少轻狂,脾气莽撞,对二位上神多有冲撞之处,还请二位上神海涵见谅。老臣乃崆峒执礼的神官,特意备下宴席,为二位上神接风,还请二位上神移驾。”又殷勤道,“墨珩上神回来之前,就只好请二位上神屈尊住下了。上神这边请……”
沉朱气得直吼:“老头子,本神说要请他们住下了吗?!”
被唤作“老头子”的崆峒礼官立刻以同样大的声音吼回去:“帝君,墨珩上神不在,帝君休要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帝君不要颜面,老臣这张脸可还想留着用几年!”
沉朱吼得更大声:“迂腐的老头子,本神说不欢迎他们,就不欢迎他们,你的老脸同本神何干!”
老神仙气得吹胡子瞪眼:“臭丫头,谁是迂腐的老头子?就连墨珩上神都不敢这般同老臣说话……”
“臭老头子,墨珩也不敢唤我为臭丫头,你不也这般唤了?难道你比墨珩还高一等?你这是以下犯上!”
“你……”老神仙抚一抚胸口,顺完气道,“罢了罢了,待墨珩上神回来,再来教教帝君为君之道。”对带过来的一众神将道,“都愣着做什么,把帝君架回去!”
崆峒众神将正欲上前,却见女子眼风凛然扫来:“我看谁敢!”
众神将互相交换眼神,有些为难。
并非他们皆被沉朱的气势吓到,而是因为他们从小看这丫头长大,不好在外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自家的帝君,自然要宠着。
却听老神仙威严道:“都愣着做什么,堂堂七尺男儿,还怕个黄毛丫头不成?”
崆峒的神将都是铁血男儿,一听此话,立刻目光一凛,道:“帝君,得罪了。”
沉朱正要挥刀,却听耳畔白泽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又道了关键的一句,“小心墨珩上神得知以后动怒。”
她身子颤了颤,想到墨珩的身子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长刀一收,冷冷道:“都退下,本神自己走。”
凤止捧着热茶看热闹,唇角不自觉勾起,这丫头胡乱发起脾气来,原来是这副模样。
却见她走了两步又撤回来,风风火火地冲到自己面前,将他盯了半晌之后,突然朝他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凤止默了,青玄也默了,众仙都默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青玄望着凤止开口:“难道是上神欠了她一笔桃花债?”
凤止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觉得像吗?”
说罢,就气定神闲地跨入崆峒仙门。
青玄摸了摸下巴,而后摇一摇头:“嗯,应该不会吧。”
他与凤止相识这么多年,何曾见他惹过什么桃花,就算是惹了桃花,以他的性子,应该在桃花未开之际就已把花骨朵给掐了。
沉朱气呼呼地回到华阳殿,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就爬上房顶望天。
她喜欢的人,竟然会是凤族的帝皇。那个她从小就只听说过而没见过的上神凤止,他同墨珩同系上古尊神,也难怪会看不上自己。
两百年前被他拒绝的时候,她尚没有这么心塞,也没有这么委屈,可是今日见到他,心中却无法克制地郁结愤恨。他明知自己心意,还跟着青玄来凑热闹,究竟是不在乎,还是压根儿觉得逗着她很好玩儿?
“凤止上神的辈分太高,你二人不合适。”白泽在她身侧寻个舒适的姿势窝好,这般劝她,“吾还是明玦上神辅神的时候,就同这位上神打过交道,他从上古就以无情著称,就连那时最美貌的女神的示爱,都未能打动他的心。更何况……”
沉朱闷声问它:“更何况什么?”
白泽有些同情地道:“凤族的傲骨是出了名的,除了本族的异性,甚少能有其他族群可以得他们正眼相看。”
“你的意思是,他不喜欢我,是出于种族歧视?”沉朱哼了一声,“我还瞧不上他们凤族呢,个个都是花里胡哨的娘娘腔。”
白泽侧目:“你觉得凤止上神是娘娘腔?”
沉朱不甘心地承认:“不觉得。”
白泽继续劝她:“沉朱,人间情爱,皆如过眼烟云,你此时对他执着,是因为你得不到,待你得到了,他未必如你想象中那般完美无瑕。”
沉朱懒懒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白泽,你对情爱有这样的心得,可是想起了你的自身经历?”
白泽道:“吾是上古灵兽,怎会有此等经历。”
沉朱“哦”了一声,忽然问它:“据我所知,上古的神兽乃天地灵物,比其他生灵都更易得道,你就没想过以肉身修炼飞升成神吗?就像凤止和墨珩那样。”
白泽道:“吾这样就可以了。凤止和墨珩上神选择成神,自然有他们成神的理由,吾没有成神,也有吾的道理。”
沉朱好奇:“什么道理?若你当时成神,现在应当也是上神之位了。而且是地地道道的上古神位。”
“吾的心中没有天下苍生,就只想待在明玦帝君的身边,所以没有成神的必要。”
沉朱抚摸它头的手一顿,语气突然意味深长起来:“原来,你对明玦是那个意思……”
白泽默了默,道:“吾不是那个意思。”
沉朱却不信,语气里带着醋意:“真想将你丢回昆仑山去,找你的老相好。”
白泽换了话题:“吾以为,你应当把凤止上神忘掉。长陵神君虽比不得凤止上神,应当也无你想象中那般糟糕,毕竟是墨珩上神亲自挑的。”
沉朱想了想,觉得白泽说的极有道理。
不过,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话说回来,两百年前你应当也见过凤止的……”语气危险起来,“白泽,你莫非,一直瞒着我?”
白泽只觉得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解释道:“吾只是觉得你不知道会比较好……”
沉朱怒道:“废话休说,给我回来受死!”
墨珩不在华阳宫的这段时日,前来送婚书的青玄君以及莫名其妙陪他同来的凤止君,就都留宿凌兮殿,凌兮殿距离沉朱的寝殿甚远,也就避免了相见时的尴尬。
青玄与凤止每日在神官的陪伴下游山玩水,几日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白泽为了弥补自己隐瞒不报的罪过,主动请缨监视他们。
这一日,沉朱听说那个唤青玄的突然心血来潮要去剑冢参观,就自然而然以为凤止也一道去了,故而,在莲花池畔见到凤止时,她委实有些受到惊吓。
待反应过来,人已迅速转身,却听到一个含笑的声音:“好歹也是故人,怎么见到本君却如临大敌?”
适时,凤止手中握着她的鱼竿,坐在她的小板凳上,白衣广袖,让人想起话本中那些精妙无双的世家公子。
她想起他还是个穷书生时,总是叫她阿朱姑娘,语调温和好听,不似现在这般高高在上。
这两百年,她也不是没有动过打听他的念头。她沉朱作为崆峒的帝君,想要在六界之内打听一个人的身份来历,简直易如反掌。可是,每次她想这样做的时候,都逼迫自己忍下了。他的身份,她更想听他亲口告诉自己。
她想过无数种与他相见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今日这番境地。
定了定神,走到他身后站定,神色高傲地行了个古礼:“晚辈见过凤止上神,原来上神也有垂钓的雅兴。”忍了忍,没忍住,“你怎没跟那个浮夸的青玄君一起去剑冢参观?”
凤止的唇角为她对青玄的评价勾了勾:“不巧,本君对那些冷兵器并无兴趣。”
“比起冷兵器,我更不觉得你会对垂钓感兴趣。”
“本君对垂钓的兴趣略胜于冷兵器。”
沉朱脸皮扯了扯:“上神若是无事,小神就先告辞了。”
正要遁走,又被他唤住:“站住。”
她耐着性子道:“上神还有什么吩咐?”
就见白衣上神慢悠悠地起身,懒懒将衣褶抚平,道:“本君有个地方要去,你来带路。”极自然的命令语气,虽然语气淡淡的,却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
这就是上神凤止,而非她所认识的凡人凤宓。
沉朱闷闷地应了一个字:“是。”
崆峒国上空,沉朱驾云前行,凤止一袭白衣立于身侧。他站得近,衣上仿佛有淡漠清洌的气息。沉朱忍了片刻,终于略有些别扭地开口:“你就不能自己驾个云?”
凤止手笼在袖中,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开口:“本君懒。否则带上你干什么?”
沉朱眼角抽了抽,您老人家懒可以,但是要不要懒得这么理直气壮?
天气甚佳,青空朗朗。
沉朱并无出行的兴致,这一日却被凤止使唤着从东跑到南,又从南跑到西,眼下,她拖着疲惫万分的身躯驾云往北去,按捺不住心头的不满。
此神究竟怎么回事?放着热闹的地方不去,偏要到那些鸟不拉屎的边远之地,而且,每个地方他都不过是走马观花,看个两眼,就又指点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去。
这厮真的不是在溜着她玩儿吗?沉朱边驾云边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想得太投入,脚底冷不防一滑。凤止及时伸手将她的手腕扯住,淡淡提醒她:“专心一点儿。”
她皱眉看着他:“都怪你。”
他好笑地看着她:“怪本君什么?”
她面不改色:“你在我旁边,太让我分心了。”
凤止一愣,听她继续道:“你说,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把我当苦力使?”神情严肃道,“我那日对你是不客气了些,可也是你有错在先。你若是为此与我这个晚辈计较,也忒小气。”
凤止听后神色微顿,而后失笑:“原来是为此分心。”方才一瞬间还以为她别有她意,看来他也有自作多情的时候。
他总结:“你觉得本君今日叫你出来,是故意耍着你玩儿?”好笑地看着她,“本君像那么无聊的人吗?”
她掷地有声道:“像。”
他无奈一笑:“本君的确是有些东西想亲眼看看,只是觉得你没必要知道罢了。”
她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语调里挂着淡漠的嘲讽:“是啊,就连上神的身份,我也没必要知道呢。”
他望了她一会儿,才道:“本君以为,你并不在乎。”
她听后一顿,良久,才漠然道:“不错,我的确不在乎。”又淡淡提醒他,“上神是不是可以松手了?”
凤宓这才意识到,自方才开始,他一直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
他闻言松了手上力道,将留有她皮肤余温的手背于身后,隔了会儿,突然开口:“丫头,你不是想知道本君到底想看什么吗?”淡淡问她,“前面是什么地方?”
沉朱冷着脸道:“北方边境。”
他继续问:“再往北呢?”
沉朱沉吟:“再往北就是太虚海了。”朝他挑一挑眉,“你不要告诉我,你今日绕崆峒一圈,只不过是想看一看崆峒的龙柱长什么样子。”
崆峒在太虚海内,共有八根龙柱支撑起崆峒的结界,使崆峒免受海水的侵蚀,也免遭妖兽的袭击,这八根柱子也算是崆峒的名胜古迹了,不过,她倒不觉得凤止有这么无聊。
凤止道:“龙柱固然有看头,不过本君对龙柱外的东西也挺感兴趣的。”
龙柱外的东西,那不就只有……
沉朱的目光一动:“你想去看崆峒古国?”
崆峒是上古神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处神迹,历经无数浩劫,才得以与如今的六界共存。然而,天道无常,世间万物都有它的气数,六界形成以后,崆峒这个独立于六界的神国的气数,就随着龙族的上神一个个离世,而渐渐走上了下坡路。
九千年前的崆峒大乱就是一个征兆。
不过是两个上神的内斗,竟然差点毁了整个崆峒。在失控的流离之火中,半数土地化为焦土,超出大半的崆峒臣民的魂魄在火海中煎熬,永世无法往生。
若不是墨珩耗尽半数神力,将尚未受流离之火殃及的土地强行从本土割离,同时把旧土封印于太虚海底,那么,如今的崆峒早和神界一起葬送在时间的洪荒里。
崆峒虽然幸存,那场大乱却如同当年割开大地的巨大伤疤一般,时至今日依然横亘在每个崆峒百姓的心头。他们将封印的旧土称为“崆峒古国”,那里不但有他们失去的土地,还有他们失去的族人。
沉朱年少,没有经历那场浩劫,古籍中也只记载了寥寥几笔,但是有件事她比谁都清楚——当年差点毁了崆峒的两位上神,一个唤作素玉,另一个唤作修离,那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自懂事以来,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一刻也不要忘记。
看到身畔的少女突然失神,凤止极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对方却戒备地将他的手拍开,像是一只领地被侵犯了的野兽,有些奓毛:“你做什么?”
她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
凤止无奈地收回手,教育她:“沉朱,本君好歹是你长辈。”
适时,海风迎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海腥气,沉朱正要顶撞他一句,他却已从她脸上移开目光,淡淡道:“丫头,我们到了。”
前方两道高耸入天的圆柱昂然屹立,可以感受到自那两根圆柱上徐徐散发出来的神力,浩瀚而庞大,将整个崆峒笼罩在神威之下。
沉朱调整好心情,望着龙柱方向,悠悠道:“很难想象吧,那是墨珩以神力所化。”
凤止能够听出她语气里那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仰慕。
“墨珩常年深居华阳宫,连外出一步都困难,却以一己之力守护着所有的臣民,也守护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帝君……”她的语气虽然平静,他却听出淡淡的惆怅,“我倒是希望他可以更随心所欲一些。”
尤其是,他老人家都活这么大年纪了,身边竟还没个女人,实在是不像话。听说蓬莱是个好地方,最重要的是蓬莱的岛主是个女神,还是个对墨珩十分倾慕的女神,故而,接到蓬莱的请帖时,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墨珩给送出了门。
本来她也是要陪着一起去的,可是她若去了,照墨珩的性子,定然会以华阳宫无主为理由反对此事,也就只好折中一下让夜来随行。
想到这一茬,她忍不住自言自语:“不知墨珩在蓬莱玩得如何,与蓬莱岛主有没有发生点儿什么……”
意识到身畔的凤止正兴趣十足地听着自己的话,沉朱忙咳了一声,目光投向遥远的海面,掩饰一般:“崆峒古国就在那里的海底,若是潜下去,还能看到从前的旧貌。你若想去,我便在此地候着……”
凤止却道:“陪本君过去。”
又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沉朱先是一愣,随即以隐忍的语气道:“上神非要强人所难吗?”声音提高了几分,“那里可是我半数臣民的葬身之地。”
带他过来已是她脾气好,他竟还想让她亲自陪他下去,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凤止望着面前的姑娘。
一身简素的月白袍,墨玉般的青丝也只是随意绾起,插一根檀木的簪子就算是点缀了,不像他们凤族那些小姑娘,无论是衣着还是发饰都爱争奇斗艳。族中那些姑娘固然很好看,却难免好看得雷同。
反观面前这姑娘,未经雕琢,似一块无瑕的古玉,仿佛天生带着傲骨,像这般眉间含怒的样子,竟也挺耐看。
凤止第一次觉得,墨珩把她养得太好了。
他忽略她眼中的怨恨,微微偏头:“本君说的是那里。”
沉朱微微红着眼眶,向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愣了愣。
那是立在海崖上的一座孤亭,有海水无休无止地在崖下翻腾,看上去摇摇欲坠,一个大浪袭来,似乎都能将它侵吞。
凤止道:“你不是累了吗,寻个可以坐的地方歇一歇。”言罢,就朝那里行去,衣袂翩翩,看得沉朱微微失神。
她连忙跟上,小声抱怨:“去哪里你倒是说清楚啊。”
前方传来他闲闲的应答声:“看你方才的反应,还挺有意思的。”
她虎着脸道:“哪里有意思了。”
还未行到孤亭跟前,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啸鸣,应声望去,只见两只金色的巨鸟正在轮番冲撞头顶的结界,每次冲撞都不能撼动结界分毫,它们却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撞击。
凤止望着那里的光景开口,情绪难辨:“丫头,常有妖兽试图闯入崆峒吗?”
沉朱的小脸皱了皱:“有墨珩的神威镇护,一般的妖兽应当无法靠近才是啊。”说着话,就自手中幻出一把长弓来,双箭齐发,准确地透过结界,刺穿两只巨鸟的身体。
少女望着猎物坠入海中,沉吟:“兴许是偶然吧。”
凤止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层无形的结界上,眸色深沉得似化不开的浓墨。
原来……如此。墨珩,你竟然为崆峒做到这个地步吗?
沉朱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越过他朝孤亭而去,察觉到身后的人久久没有动静,疑惑地回头,就见男子雪袍里灌满清风,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她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他回神,抬头道:“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