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缘分尽时终须别

沉朱眉梢稍一挑:“你的意思是,我平日对你很凶?”

凤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以眼神道:“难道不是吗?”

沉朱很少有地没发脾气,只是盯着他看了又看。凤宓含着笑意问她:“这般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是觉得日后见不到了,所以趁现在多看两眼?”

本是一句玩笑,却见面前的姑娘点一点头,一张小脸很是认真。

凤宓一怔,突然作看天色状:“天色不早,阿朱姑娘就送到这里吧,在下也要回家收衣……”

收衣服三字还没有说完,就听沉朱道:“凤宓,我喜欢上你了。”

他活了这样大的年纪,被无数个姑娘示过好,可是像她这么直白的告白,今日还是第一次遇到,连铺垫都没有,简单直白到略显笨拙。

面前的姑娘眼神认真,丝毫也不像是在同他开玩笑。

凤宓眼中的笑意渐渐退去,神色中挂上一丝郑重:“阿朱姑娘。”

映入眼帘的姑娘脸色略有些苍白,模样虽然称不上倾国倾城,却端正而清秀,神态间没有一丝娇柔扭捏,目光里表露出的期待也很坦然。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给了她答案:“我不是你的良人。”

这也算是认真地拒绝了吧。

本想着,照她的性子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同他动武都有可能,再不济也要骂他一句有眼无珠。谁料,却只见她目光轻轻一晃,而后是坦然的语气:“嗯,知道了。”

眸中的失落难以掩饰,或许,是她没有去掩饰。藏着掖着,本就不是她的个性。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想起她的那句话:“你拒绝起人来也太不留情面,好歹要怜香惜玉一点儿。”

手忍不住抬起,朝她的头顶落去,可是到了半途,又缓缓收回去。

他这是做什么,此时怜香惜玉又有何用,他这个人本就不是什么多情之人,何必独独在她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沉朱看到他的动作,唇角勾了勾,道:“放心吧,我比那赵姑娘的承受能力好多了。再说,我也不过是觉得,有些话如果此时不说,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她神色坦荡,琉璃一般的眸子清澈见底,“凤宓,我喜欢你,至于你喜不喜欢我,都没有关系。”又命令他,“伸手过来。”

凤宓乖乖地伸出手,就见她自掌中化出一枚玉玦来。那玉玦小小的,白而通透,玉身上绘有精细而古老的龙纹。她极珍惜地抚一抚,才把它放置他的掌心。

凤宓将那玉玦拿在手上打量一眼,没有什么特别。以灵力去探,仍然没有什么特别。

“这是?”

“哦,小时候在崆峒海底捡回来的。”

凤宓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所以,这个是送给我的?”

沉朱目光避开他,略有些别扭的语气:“没什么别的用意,不过是觉得玉的气质同你很相配罢了。”

凤宓把玉玦送回她面前:“我不能收。”

沉朱神色有些不豫,朝他扬一扬下巴:“我送出去的礼物,还没有收回来的先例,除非有人想得罪我。”

凤宓叹口气,将玉玦收到袖中,道:“也罢,就当替你保管。”

沉朱满意地点点头,仰脸望着他,突然轻轻开口:“所以,凤宓,在把这枚玉玦还给我之前,都不许喜欢上别人啊。”

凤宓一瞬间有种上当之感,少女却已高傲地转身:“走了,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收回,修长的手指将那玉玦把玩了半晌,他无奈地笑:“丫头,若我当真喜欢上了别人,你当一枚小小的玉玦就能约束得了吗?”

荒河镇酒楼。

“这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您看,要不要小的给您叫辆马车?”

夜来脸色铁青地起身,咬牙切齿道,那丫头,送人是假,借机开溜才是真吧!

他真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信了她的鬼话!

酒楼小二战战兢兢地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至楼下,目送他绝尘而去。

这客人还真是古怪,抱着一颗卵点了一桌子菜,可是一直坐到夜半打烊,他愣是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大约这就是人傻有钱吧……”

小二摇摇头,关上了酒楼大门。

夜来一路循着沉朱的味道追过去,熊熊的怒火却在找到她人的那一刻彻底熄灭。

少女立在高高的城楼上,肩头和头顶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证明她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立了很久。他跟随她八千多年,对她的习性了如指掌。

心情不豫,她喜欢登高。

刚隐了气息走到她身后,就见她抬起手伸向天空,声音很轻地对他道:“夜来,你看,就连本神都有够不到的地方,如此一来,那些远远在本神之下的众生,不是会有更多的求之不得?”手缓缓收回来,笼于袖中,“这本就是世间常理,本神竟有一瞬间为世间常理而难过,是不是很愚蠢?”

夜来望着她的后脑勺,叹一口气:“原来帝君在想这样无聊的事。”抬手将她肩头和头顶的雪掸去,淡淡道,“与长陵君的婚约,帝君若不愿意,就与墨珩上神挑明。至于那个凤宓,帝君喜欢,属下就把他打晕扛回去。”

沉朱身子颤了颤,随即轻笑:“如此强取豪夺,不就更落人口实吗?”

夜来面不改色:“帝君又不是第一次因为强取豪夺落人口实。”

沉朱歪着头看他,眉眼含笑:“你可不是我扛回去的,是你自己巴巴地跟过来的。”揶揄他道,“现在想想,那时的你还真是可爱,一副我若不把你带走,你就一头撞死的可怜样子,就差对着我摇尾巴了。你说你现在怎么就成这副性情了,嘴又毒,油盐不进……”

夜来黑着脸道:“那时若非被那只寡廉鲜耻的狐狸纠缠,我又怎会走投无路抱你的大腿。”

君临那个杀千刀的,仗着自己家里的势力,害他在六界八荒没有容身之处,好容易遇到一位八荒外的上神愿意管自己的闲事,自然要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

不过,那个时候他倒是没有想过,他去了崆峒,竟然再不愿离开。

毕竟,有这家伙在啊……

他侧过头看着少女白皙的侧脸,目光柔和下来。

却听沉朱突然道:“夜来,鬼门马上就开了,你替本神去一趟冥界。”

夜来一愣:“去冥界做什么?”

“找冥王要一个人。”

青年神君的额角突然一跳,又来了。他揉一揉额角,疲惫道:“说吧,帝君你这次出门,除了那个穷书生之外,还看上了多少人?”要不要他帮她全都打包带回去啊。

沉朱却道:“与凤宓没有关系。”抬手幻出一个卷轴来,递给他,“找冥王要画像上的人,就说是崆峒的逃犯,让他务必交出来。”

夜来将卷轴打开,看清上面所绘的女子,神色了然:“只怕冥王不会轻易放人。”

沉朱理着衣袖,漫不经心道:“此事容不得他来决定。你告诉他,本神反正也闲着,不介意去魔界走一圈。几万年前杀了魔界十长老被他们通缉至今的要犯,如今就窝藏在冥界——你说,我若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会不会有场好戏可以看?”

夜来扯了扯嘴角评价:“这招太损了。”

沉朱朝他扬了一下眉:“他冥王明知紫月是我沉朱的人,还强占她数千年,他难道就不损了?”

当年紫月从崆峒不告而别,她大张旗鼓地找了许多日子,冥界也不是没有去过,到头来却一无所获。如今看来,原来紫月的行迹是冥王给瞒下了,将她改名换姓,做得还真是利落。

紫月与冥王那厮有什么纠葛,日后见了她一定要问上一问。不过,来日方长,她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子时过,鬼钟响。

苍茫夜色中,一扇幽绿色的青铜大门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中央打开。连接冥界与人界的道路随着鬼门的出现得以畅通,此时是鬼差办案的时间,也是从人界进入冥界的唯一时刻。

青衣神君化为鬼族装束,对身披玄色裘袍的少女道:“属下去去就回。”

话毕,就没了踪影。

沉朱紧了紧身上的袍子,突然想起来,这件裘袍似乎还是凤宓的……

三日后,紫华山。

奇山兀立,群山连亘,近日来连降大雪,峭壁之上,苍松劲柏皆身披银装,放眼望去,山间一派苍茫气象。

险峻的栈道尽头,就是云浮峰的峰顶,一座浮梯架在翻滚不息的云海上空,行在其上,抬腿似生雾,迈步如踏云,仙境怕也不过如此了。而这座看不到尽头的浮梯,笔直地通往紫华仙门,入了紫华仙门,就是长溟剑派的修炼之地。

是日,有一女子坐在仙门外的玉阶上,怔怔地望着苍茫大雪中的浮梯。

女子唤作玲珑,乃玉虚掌门之女,此次本也该随众位师兄弟一起下山,却因中途受伤,未能共同前往昆仑,自打得了师兄一行即将回山的消息,她就每日前来这里等候。她身后,隐约可见雕檐玲珑的建筑群,无一处不透着天下第一仙门的气派。

看到大雪中出现的人影,她蓦地起身,带起一阵环佩的叮咚脆响。

一行人并未走浮梯,而是御剑前来,身姿飘然若仙,还未看清为首者的模样,就已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凌厉气势。

玲珑按捺住雀跃的心情,看着众位同门在自己面前落地,带路的男子眉若远山,目似朗星,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大师兄东方阙。

刚要迎上去,就被他怀中所抱女子绊住脚步。

女子眉目寂静,像是睡着了,整张脸都没有血色,却依稀能从眉间看出张扬的风采。玲珑呼吸一滞,手在衣袖下握了握,唤道:“大师兄……”

倒是东方阙身后的慕清让应了她一句:“师妹。”

玲珑好容易才挤出个得体的笑:“各位师兄回来了,玲珑自作主张,在大光明殿摆了接风宴,为各位师兄洗尘。”对东方阙道,“大师兄,我专门让人做了你喜欢的……”

话还未说完,就听他冷淡地打断:“我就不去了。”对身畔的慕清让道,“师父那里就劳烦慕师弟了。”说罢,就无任何留恋地从她身边行过,背影冷漠,看上去有种难言的萧肃。

玲珑秀眉一蹙:“大师兄他……”

二师兄慕清让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肃穆:“师妹,我先去见师父,接风宴就不去了。”

四师弟也从她身边经过:“没心思吃饭,我也不去了,多谢师姐的好意。”

接下来是五师弟、六师弟……最后到了资历最小的洛小天,没大没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摇一摇头,表情无奈地朝他自己的厢房去了。

一向话最多的洛小天,今日竟然一句话也没有,究竟发生什么了?

玲珑回神追上去,拉住他:“师弟,到底怎么了?大师兄他怎又同那妖女搅在了一起?”一双圆溜溜的杏目不满地瞪着他,“你倒是说话啊!”

洛小天苦于被沉朱禁言,只能表情纠结地看着她。

已行出几步的慕清让闻声折回去,道:“师妹。师弟她被沉朱上神罚了禁言,三个月内都不能说话,有话便问我吧。”

听到沉朱上神四字,玲珑一脸惊讶,洛小天怎会得罪那位传说中的崆峒帝君?

慕清让将昆仑山的事简短告知她,听完之后,她的神色难掩震惊,却是为了宜默的身份:“那妖女竟是冥王之妻?她……”

慕清让的神色略有些严厉:“死者已矣,师妹措辞应当谨慎。”

玲珑垂下头去:“师兄教训得是。”咬一咬唇,语气里却仍然难掩不忿,“她既然已经嫁人,又为何还要来招惹大师兄?再说,她当日打伤我和二师叔,私放妖魔出世,这笔账都还未与她算。”语气更加狠戾,“如今看来,她也是死有余辜。”

就听男子凉凉道:“师妹,那日果真是宜姑娘私放妖魔,打伤了你和二师叔吗?”

玲珑的身子一僵,听他语气更凉:“二师叔至今闭关不提当日之事,他到底在包庇谁,你真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吗?”

听到此话,唤作玲珑的姑娘原本红润的脸,一下子变得血色全无。

怎么会,那件事明明……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日,她因不满宜默与大师兄走太近,故意将她骗入天心阁,本想借那里的妖魔让她吃些苦头,谁料,自己却反而成了妖魔的目标。

发生此事时,执掌剑阁的无虚师尊正好经过此地,注意到此间动静,及时赶来相帮。可是,那妖魔过于凶恶,合他们二人之力也不是他的对手,宜默本因她的算计而持冷眼旁观态度,后来大概是见无虚重伤昏迷,她也快要撑不下去,才出手帮了一把。

可是,东方阙赶到时,她却一时鬼迷心窍,将此事推给了本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她……

她心想,无虚师尊是她的二师叔,一定不会为了一个外人揭穿她,当时又没有其他人在场,此事定然不会被大师兄晓得……

就听慕清让叹息一声:“你是师尊之女,我自小对你疼爱有加,大师兄更是如此,他会被你的话蒙骗,一则因为他对你全无防备,二则因为他太在乎宜姑娘,你利用他对你的信任,看他为宜姑娘的背叛难过之时,难道就无一丝一毫的歉疚?”

玲珑的身子颤了颤,继而恼羞成怒:“她抢走大师兄,我为何不能使手段将她赶走?我与大师兄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她却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让大师兄为她魂不守舍,她该死!”

慕清让的语气里满是失望:“这些话,你就不怕入了大师兄的耳朵?”说罢,拂袖离去,只留下她立在雪中,缓缓捂住脸哭了出来。

长安阁内室的玄冰床上,紫衣银发的女子静静躺卧。从前,因她性情过于张扬,他曾觉得宜默这么个内敛的名字同她十分不搭调,可是如今这般看着她,气质竟丝毫也不逊于那些名门高阁的女子。

原来她也有这般安静的一面,只可惜,他还是更喜欢那个同沉默不搭调的她。

“大师兄,你已守了宜姑娘半个月了,再这么下去,只怕身体会吃不消。”身后传来同门师弟的声音,“玲珑师姐煲了鸭汤给你,你好歹尝一口。”

他道:“出去。”

小师弟道:“大师兄……”

他仍道:“出去。”

小师弟艰难道:“人死不可复生,大师兄若是为宜姑娘好,就该让她入土为安。”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的表情,道,“还有,无虚师叔今日出关,请大师兄到临月堂一叙……”见他没有反应,又添道,“师叔说,是与宜姑娘有关。”

原以为按照大师兄现在的状态,就连掌门师尊都未必能请动他,谁料,男子却缓缓起身:“走吧,我正好也有些话想向无虚师叔确认。”

东方阙从临月堂回来,脚步停在寝居的紫竹林旁。

一袭乌衣,背影萧萧。

微风拂过,男子轻轻抬手,掌心覆于眼上。原来,竟是一直误会了她。

竹叶沙沙作响,立在竹下的颀长男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行将站立不稳。

回到寝居,沐浴更衣后,他召来童子将葬礼的事宜吩咐下去,伺候他起居的童子见他总算一改数日以来的颓废,甚感欣慰,平日里根本不愿跑腿,这日跑起腿来却极为卖力。

一切安排妥当,已到了掌灯时分,东方阙在寝房门前立了片刻,就转身朝书房走去。

既已决定从今日起与她诀别,那这最后一面,见与不见都无妨了吧。

却在此时,听到屋内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

他眉头一凝,问身畔侍童:“谁在里面?”

侍童也是一惊:“大师兄吩咐过,没有允许,谁也不许进去。”不确定道,“或许是听错了……吧。”

话音刚落,就又是一声响动。

东方阙砰的一声推开门,大步冲进去,侍童也慌忙跟上,却见前面的男子突然顿住脚步,整个人都定在那里。

顺着他的目光,就看到紫衣银发的女子,正坐在摆放瓜果的八仙桌上,手里的果子啃一个扔一个,边扔边抱怨:“什么果子,这么难吃。”又伸手去掀桌上的汤盅,闻了闻,立刻把手中果子全扔了,拿勺子去盛汤,喝一口后满意地眯了眯眼,“嗯,这鸭子还不错。”

东方阙身后的侍童看清那姑娘的模样和做派,转头就跑:“诈尸啦啊啊啊啊!大家快来看,宜姑娘诈尸了!”

紫月应声望去,正好与东方阙的目光在空中对上。她看他片刻,道:“不过几日不在你身边,你怎将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形容消瘦,眼窝凹陷,都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东方阙了。

东方阙失声唤道:“宜默……”

盘腿坐在八仙桌上的女子缓缓笑了,道:“我名唤紫月,不过,你若喜欢宜默这个名字,而且不嫌弃这是别人取的,这般唤我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