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冥王家事一箩筐

沉朱去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回来时,看到凤宓正坐在桌畔饮茶。

他问她:“丫头,可是出事了?”

她一边插门一边回答:“去会了几个朋友,已经打发了。”行到桌边坐下,探手去给自己倒茶。

凤宓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将茶水饮干,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表情。

方圆百里都在他的神识范围以内,她做了什么又岂能瞒得过他。

适才,她守在门外,专等着幽冥的两位鬼君走近。瞧她那架势,只怕就差竖个牌子,上书“此路是我开”了。

那两位鬼君是冥王手下的得力干将,此番来人界不为别的,正是要捉宜默回去。谁料,刚探到她的行踪,就碰到沉朱这只拦路虎。

行到百里外之时,他们便已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股力量迫得他们每前进一步都需仔细斟酌,此时突然看到沉朱,不禁怀疑她是否就是那抹力量的源头。

可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面前的小丫头虽然神情冷肃,有神泽护体,却及不上他们所感受到的那抹威压的万一。

谨慎起见,他们还是询问了一句:“幽冥司来此公干,何人胆敢拦路?”

沉朱手握宝剑,懒洋洋道:“二位若是来捉人的,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若是不愿意这么回去,我不介意送二位一程。”

说罢,目光冷冷地在两个鬼君身上流连。虽然未曾与鬼族打过交道,可她好歹也身经百战,眼前这两个一看就不好惹。若是一对一,拼上全力尚能有七成胜算,可若这两个大哥不够君子,吃亏的只怕是她。

不过,既然蹚了这趟浑水,她又岂能临阵而逃?

沉朱眼中漫上一层杀气,随时做好抽剑的准备。

就听其中一个鬼君道:“汝是何人,报上名来。”

沉朱谦虚道:“吾本是一逍遥散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无任何响亮的名号,不提也罢。”

对方复问:“宜默与汝是何关系?”

沉朱道:“她欠我一顿饭的关系。”

对方道:“……”

沉朱与二鬼君僵持半晌,本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可是不等她抽剑抢先机,两个鬼君却双双撤了一步。

其中一个环顾四周,语调有些慌乱:“阁下是哪位尊神,为何插手幽冥之事?”

沉朱心下一动,他们莫不是看出她身份来了?不该啊。

四下幽寂,安静得连虫子叫都没有。

她茫然地往前行了一步,欲问他们此话的缘故,却见两个鬼君双双又退了一步,抖着嗓子道:“既、既是尊神的清修之地,吾等还是改日执帖再行拜访,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说罢就急匆匆地遁了,竟有些像是……落荒而逃?

沉朱摸着下巴沉吟了好久。

这冥界的办事方式,委实古怪得紧。

两个鬼君一路遁逃,直待出了荒河镇才敢停下来休整,一个按着心肝儿缓了半晌,道:“自打入冥府当差,还未曾遇到过此等凶险……”

另一个同样有种劫后余生之感,道:“方才那一位的力量,恐怕还要在上君之上。能有如此神威的,如今除了九重天的天帝,也就只有崆峒的那位上神和凤族的那位当家,但,墨珩上神昨日还受邀与天帝对弈,这么一来,不就只有……”不敢说出心中的那个名字,只好以眼神与对方做交流。

同伴恍然大悟:“难怪那宜姑娘一次次出逃,原来是在外头找了个这么大的靠山。”

他慌忙作势捂住对方的嘴:“此事还不好妄下定论,还是禀过上君之后再作计议。”痛心疾首道,“早说那宜默的性子早晚要闯下祸端,也不知君上当初是看上她哪一点,唉……”

二人交流完心得体会,就匆匆回冥界禀报去了,却是丝毫也未怀疑沉朱的身份。

沉朱带着心事回到家中,一开门就注意到端坐在那里饮茶的凤宓,只随口应付了他两句,就进了宜默睡着的房间。

原想一不做二不休将她喊起来,沉朱听着她轻微的鼾声,却终是叹口气又回到了凤宓面前。

凤宓不用想就知道她脸色为何那般难看,含笑提议:“若阿朱姑娘不介意,不妨与我共用柴房。”

沉朱眼角一抽,道:“不必了。不过是一晚不睡,也算不得什么。”又对他道,“你不必管我,自去睡就是。”说罢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还未入定,就听到衣料摩擦和走动的声音,应该是凤宓起身去了哪里,而后,就听到“嗒”的一声响,是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耳畔传来他清净的嗓音:“长夜漫漫,无聊得紧,丫头,陪我打发一下时间如何?”

沉朱睁眼,看到他已将棋盘摆好。

不等她答应或拒绝,凤宓已自顾自地执起黑子,轻轻落在檀木棋盘上。他的手修长好看,惹沉朱多看了几眼。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捏起一枚白子,勾唇看向他,神色自信:“凤宓,我可是下棋的好手,到时候输了,你可不要讨饶。”

凤宓暗笑:丫头倒是狂妄。口上却只淡淡道:“来。”

宜默一觉睡到天亮,刚刚打着哈欠跨出卧房,就因眼前的一幕顿了顿。

红木桌上,蜡烛燃尽了好几根,面对面坐的男女还是昨日装扮。男子的脸上丝毫没有倦色,女子的眼下却隐隐发黑,双唇抿得有些紧,神情一片肃杀。

四下仿佛弥漫着阵阵硝烟,该落子的那一方,却久久没有动静。

宜默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沉朱:“那什么,你这形势不妙啊,走哪一步都是去送死。”

被她一语点破,少女的肩头轻微颤了颤,而后低叹一声,仿佛对于输给面前男子一事认了命,她的脸色虽不好看,却乖乖垂下头:“穷书生,我输了。”

凤宓望着面前的姑娘,见她虽然满脸不甘心,却仍旧保持着认输的风度,倒也十分难得。正想站在长辈的角度安慰她几句,却见她撩衣起身,径自行到院中舀水洗脸,显然是不想同他说话。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边收棋盘边自言自语:“胜负心这样强,早知道该让一让她。”

宜默挠一挠乱糟糟的头发:“你们夫妻还真是好雅兴,下棋也能下一晚上。”还想跟凤宓聊两句,却听院子里沉朱唤她:“宜默,你过来。”

宜默为人不拘小节,被沉朱直呼姓名,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唐突。更何况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是受接济的一方,自然要表现得殷勤些。一听她召唤自己,慌忙行过去:“恩公,怎么了?”

沉朱对她的叫法不大满意:“‘恩公’二字就免了,听起来不顺耳。”

宜默忙道:“恩公说得是,只是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沉朱道:“你唤我阿朱便是。”似乎无意与她多说废话,直接问道,“你打算何时入昆仑山?”她的修为尚未完全恢复,不好擅自动用神识感知昆仑山白泽是否觉醒,宜默为此而来,自然比她更为关心山中的动静,问她总不会错。

宜默立刻戒备道:“怎么,阿朱姑娘也对白泽感兴趣吗?”

沉朱淡淡道:“那是自然。只是,白泽在昆仑山中一睡万年,如今突然觉醒,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此事定然不会简单。我怀疑与它的旧主明玦有关……”

听到明玦二字,宜默神色不由一变,眸中毕现的锋芒未能逃过沉朱的眼睛。她转瞬将眸中情绪隐去,再看向面前少女时,目光中就多了些提防。上至九重天排得上位的大神,下至四海八荒的无名散仙,什么样的神仙她没有见过?可是这姑娘的来历,却让她无法轻易断定。

这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头?

沉朱拿凉水洗完面,一边拿手绢擦手,一边迎向她的目光:“宜姑娘,我有个提议。”说这话时,脸上有种与模样不相符的老成。

宜默道:“你说。”

沉朱所表达的中心思想,无非是想与她结伴上山,会一会白泽,宜默不知她是敌是友,本来还有些踌躇,却在她表示可以再多管她几顿饭之后,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凤宓远远地将二人的对话听完,若无其事地去给花草浇水。

这几万年来,他一向把避世的态度摆得很足,仙界不敢轻易过来烦他,本族大事也全由凤仪代理,只是太闲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闲出病来,好不容易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岂有不掺和一脚的道理。

故而,当沉朱提出和宜默一起前往昆仑山时,他也随口编了个理由,表达了与她们同去的恳切愿望。

“穷书生,你从哪里冒出一位卧病在床的亲戚?还有,你说的那什么仙草当真有那般稀罕,只生长在昆仑山深处?”

面对沉朱的质疑,凤宓极为淡定:“我那远房表亲身负顽疾,多年来试过不少偏方都无结果,无奈之下也只剩下求仙这一条道了,我好歹是个读书人,平常闲着无事替他研读了不少相关的医书。延寿草生于昆仑山中,有续命之效。”说罢添了句,“《大荒经》上是这样说的。”

沉朱看向他,黑漆漆的眸中情绪莫测。

凤宓被她盯得心虚,吞口口水,又道:“我熟知进山之路,可为你们做向导。”

沉朱刚道了声“不必”,身畔宜默就乐呵呵道:“好啊好啊,能有熟知路线的人同行,再好不过了。”

沉朱却理着衣袖:“此事也用不着他,掬个地仙问一问便是了。”

宜默正色:“白泽可是上古神兽,附近的地仙躲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往上凑。依我之见,还是带上凤公子比较好。”

沉朱见二人的阵线牢不可破,已经隐约间嗅到阴谋的味道,将宜默拉到一旁,严肃问她:“你我倒都无妨,可是凤宓一个弱书生,进山之后谁保证他的安全?”

宜默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白泽觉醒定会封山,普通凡人根本进不去。”进不去的,又岂止是一个凤宓,她把这句话吞下去,道,“你的书生最多被拦在山门外,不会有什么危险。”

沉朱长眉一挑:“你既知道他进不去山门,为何不直接告诉他?告诉他,也总好过他找不到仙草失望而归。”

宜默与她打哈哈:“多个人多份照应嘛,时间不早,咱们出发吧。”

沉朱狐疑地瞧了她一眼,终于妥协,对书生道:“你既要同行,那就一起来吧。”

前往昆仑山的路上,宜默没话找话:“说起来,你们这对夫妻委实古怪,仙人殊途,你们是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

沉朱听后一默,觉得不能放任这个误会继续下去,正色道:“你听好,我同这穷书生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是机缘巧合,与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已。”

宜默有些不大认可:“可是凤公子……”

凤宓面不改色:“我可从未说过与阿朱姑娘是夫妻,宜姑娘误会了。”

宜默狐疑地望了他二人一眼,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上古神兽白泽觉醒之事在六界传得沸沸扬扬,来到昆仑山脚下时,那里已人山人海。山门之外,早有看准商机的散仙搭起了简易的茶棚,试图通过招待四面而来的仙君捞些外快。

大致扫了几眼,沉朱发现熟面孔倒也不少,有些是见过的仙君,还有那日在酒馆中与东方阙起冲突的一众修仙者。

山门果然如宜默所言,早已被白泽的神力封上。

如今,白泽处于神识混沌的状态,出于远古的本能,在整座山上空撑起一张巨大的屏障。沉朱感受着面前那无形屏障散发出来的远古之力,望向屏障内高耸的山峰。仙障上的仙泽太盛,硬闯进去只怕不是办法,那些守在山门处的仙君和妖君,或许都是在静待入山的良机。

三人寻了个茶棚落座,有个狐仙立刻为他们上了一壶茶。

邻座坐了几个仙人正在聊天。

一个道:“没想到东岳帝君门下的弟子也来了,像你我这样的品阶,看来是没什么盼头啊。”

另一个道:“本仙君倒是打从一开始就纯粹为凑热闹而来。你看那边的玉清上仙和重月上仙,哪一个又是好对付的主?”

“方才见到妖界的几位上君,也是颇令人忌惮。”

“所以,你我本本分分地看戏就是,难道你便不好奇,白泽最终会花落谁家?”

沉朱将茶盏在指尖转了转,没想到连东岳老头儿门下弟子也来了,看来这次又要得罪不少人。

抬起头望向凤宓,决定还是趁早把他打发回去,谁料却听他率先提醒自己:“阿朱姑娘,长溟剑派也到了。”

沉朱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到长溟弟子停在山门前,为首的男子丰神俊朗,自带一种清华的气质,正是东方阙。

身侧女子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座,沉朱伸出手将她绛紫色的衣袖一拉:“你的胸口已经不疼了?”

宜默翻脸不认人:“阿朱姑娘,既已到了昆仑山下,我们便就此散伙吧。”冷冷地拂开她的手,“宜某告辞,你和凤公子也保重。”

沉朱的嘴角扯了扯。

早就知道,宜默一定要拉上书生同行,并非出于什么道义,而是因为她身上阴气重,有个男人同行可以为她打掩护。

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惹上冥王那笔债的。

宜默走后,凤宓见沉朱一张小脸严肃得不得了,不自觉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宜姑娘不像没有分寸的人,你也不要过于担心。”

沉朱因为他的动作身子微僵,这人是摸她的头摸上瘾了吗?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穷书生,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为她担心?”她脸上还挂着轻蔑的神色,“我是怕她给我丢人。”

凤宓但笑不语。

望着那双含笑的眼,沉朱没来由地一怔,忽然觉得鼻子里头一热,慌忙抬手捂上去。

阿弥陀佛,书生的这张脸也太祸害人了。

远处传来长溟弟子的冷言冷语:“妖女,你怎么这般阴魂不散?”

凤宓及时伸出一只手将沉朱稳住。

沉朱在他的搀扶下腹诽:宜默啊宜默,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看见东方阙就贴上去,你的尊严呢?

被她腹诽的姑娘却一派坦然,仰脸与东方阙说话。二人不愧是冤家,没交谈几句,就又起了冲突。

先是东方阙绕过宜默要走,然后是宜默冲过去揪他的衣领要揍他,最后就见她霸气地拦在仙障前,声音夹着灵力响彻四方:“都听着,谁想破白泽的仙阵,就来过本姑娘这一关!”

适时,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冷肃的杀伐之气。

由于她的口气过于狂妄,在场之人,全都缓缓聚集到她面前。

茶棚之内,沉朱捏着茶盏的手一顿,悠声道:“宜默,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经营茶棚的狐仙则朝那里望了望,叹道:“唉,这已经是今日第八个了……”

沉朱望他一眼:“此话怎讲?”

狐仙解释:“所有人都想在白泽降世之前先把其他人干掉,可是最后的结果都是自己先被干掉,没别的,寡不敌众。”

沉朱默了默,听到一个仙君冲宜默开口:“这位姑娘,白泽择主的机缘万年才得一次,吾等齐聚此地,就是要赌这个机缘。姑娘却在此横加阻拦,不觉得很没道理吗?”

整个山门之前,一片对宜默的声讨之声。

宜默却丝毫不为所动,立在那里岿然如山,由于她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不一会儿工夫,聚集过来的仙人就越来越多,几个妖君也神色冷淡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