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她收放自如地换上一副恶狠狠的模样,露出獠牙:“臭男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识得本尊是谁?告诉你,本尊乃崆峒的帝尊,这四海八荒,还没人敢跟本尊说一个‘不’字!”
书生这才轻轻抬眸,直视面前女子的面庞,传闻九百年一开的花,在女子的额间盛放,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以极小的声音道:“‘崆峒’吗……这二字还真令人怀念。”
女妖并未听清他的低喃,只是见他对崆峒的名号有了反应,免不了更加得意:“被本尊看上,是你三生有幸。来,今日就让本尊好好疼爱你……”
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忽被一个声音打断:“混账东西!崆峒的名号也是你这等妖物可以随便拿来用的?”
女妖神色一凛:“谁?”
书生将身下微曲的手指原原本本缩回去。
嗯,好像有好戏看了。
女妖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见擎天古木之上,白衣少年抱臂而立,其貌不扬的一张脸,浑身却散发着清贵古朴之气。
看到沉朱,女妖明显吃了一惊。方圆十里内都有她的结界,他是什么时候……
不等她想明白,就感到一抹凛冽的气息迎面而来,还未来得及闪避,就被那突如其来的威压逼退几步。
白衣少年已将身体挡在书生跟前,洁白的衣袍无风自浮,看得人心神一晃。
女妖涉世不深,却凭本能判断出自己与来者之间的实力有些差距,可是究竟差了多少,她却有些没底。
俗话说无知者无畏,她妖眸一眯:“原来是个丑八怪,有胆子扰本尊的好事,可是想让本尊连你一起吃干抹净?”
“这个‘本尊’你倒是叫得顺口。”沉朱对丑八怪三个字无甚反应,朝她轻蔑一笑,“化蛇,区区八百年修为,你哪来的自信妄称‘本尊’?”
化蛇小妖被她说中身份,脸皮陡然一僵,心道:这小子模样生得这般普通,眼力却不一般。她眼神阴沉下去:“小子,你是哪门哪派的?”
这样有眼力的凡人,留着肯定是祸害,今日除去他,他的师兄弟们恐怕还要来替他寻仇,为了防止日后麻烦,还是将整个门派屠光才好。
化蛇打好了主意,却见沉朱手按上腰畔的剑柄,道:“待我放了人,再与你探讨探讨我是何门何派。”说罢,就将她晾在一边,气定神闲地转过身,朝那名书生走去。
化蛇因方才的威压对她有些忌惮,在摸清她的路数之前,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沉朱刚刚回头,就因那书生出众的长相怔了怔,好在她定力好,只愣了一瞬,就回过魂来,心道:他生得这副模样,也难怪会招来妖界最好色的蛇妖。
书生却对自己的美貌没有察觉,径自迎上她的目光,一双黝黑的眸子看得她心头又是一动。好在他很快收敛目光,没再继续动摇她。
她抬手化去他身上的禁制,冷淡道:“今日算你运气,走吧。”
书生被她的手碰到时微微颤了颤,随即垂下眼,道:“在下凤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凤宓?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沉朱无暇琢磨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只道:“不谢,还不快走。”
书生却仍道:“在下……走不得。”
沉朱蹙眉:不都帮他解了咒术,怎么还走不得?
就听书生温声问道:“姑娘,你……会不会……”
沉朱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担心我打不赢这一架吧?放心,我还不至于败给区区一只小妖。你若不想碍事,就速速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好。”说罢,看着立在原地不动如山的男人,指点道,“你可以走了。”
隔了片刻,对方有些为难地开口:“在下也很想走,只不过……在下……”
沉朱揉一揉额角,心想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此刻若是换作夜来,早就一掌拍过去了吧。想起自己好歹是崆峒的神尊,应该端庄持重一些,遂耐着性子和蔼道:“我当真可以独自应付,你自己跑路就是。”
凤宓听后沉默了一下,望着面前极力表现得端庄大方,但是脸上早就表现出不耐烦的少女,真诚道:“其实,是在下方才把脚跑脱臼了,想问姑娘会不会接骨。”
沉朱怔了怔,随即一撩衣袍蹲下去,神色间还挂着些尴尬,方才的端庄大方瞬间破功,低声骂道:“混账东西。不早说。”
凤宓没说话,听到她没好气地问自己:“哪只脚?”
他极力忍笑,老实应道:“右脚。”
沉朱握上他的右脚腕,利落地帮他把骨头安回去,咬牙切齿地想:区区一个凡人,竟也敢让她亲自为他接骨,此事若是给夜来知道,一定会废他八百次。
边腹诽边起身,听他道:“多谢姑娘,在下告辞。”
沉朱已有些烦乱,挥一挥手:“走吧走吧。”
等一等。自刚才开始他一直唤自己姑娘,她穿成这样,他又如何瞧出她是个姑娘来的?
沉朱困惑地朝那书生的背影望去,却见他正弯了腰将柴火背回身后,而后,又见他捡起那两棵绿油油的大葱,看着碎成渣的豆腐可惜了半晌,最终走去将那尾鱼提到手上。
一连串的动作极为流畅淡定,而且,旁若无人。
沉朱和躲在一旁思考对敌策略的化蛇一起看愣了。
化蛇率先回神,低吼一声,释放出早已酝酿好的情绪:“给我站住,今日谁都走不了!”
顷刻间煞气大作,脚下的沼泽地巨蛇一般鼓动,沉朱来不及丢给书生一个定身咒,就看着他提着鱼踉跄了一下。
沉朱摇头叹息,这凡尘中的男子,委实不济了些。
那厢化蛇已趁她不注意,催动煞气,直朝着她的面门袭去。眼见四方阴煞之气如同黑色巨蛇一般来势汹汹,沉朱却避也不避,唇角一挑,道了声:“找死。”
化蛇所过之处,雾障被冲撞开,小小的身体转瞬就被吞没于无形。
化蛇放肆地大笑:“还道你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被我的蛇煞阵困住的人,不消半炷香的时间就会死透,待我先料理了这个男人,再来取你的……”
“内丹”二字还未出口,整个蛇煞阵便同雾障一道,被一股极清之气破开。而化蛇自己,也被那股力量震出数丈远,想要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惊骇之中往丹田深处探去,却发现八百年的修为,竟然被化得半点也不剩。
她捂着胸口艰难地抬头,烟尘尽散,那执剑的少年白衣出尘,目空一切。沉黑的眼、乌漆的发,竟让人恍然失神。
沉朱提剑朝女妖缓步走近:“化蛇,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化蛇艰难地调整出一个伏地的动作,脸贴紧地面:“小妖知错,求尊上念在小妖初犯,咳咳……饶小妖一条生路。”
能在顷刻间取她数百年修为的,恐怕早已在上仙之列。只怕,这副模样也是幻化出来的吧。
如今,百年修为毁于一旦,犯不着再赔上修行的根基。
她虽不是俊杰,却很识时务。
头顶传来极淡的一句话:“你倒是挺能屈能伸。”
化蛇头也不敢抬:“尊上谬赞、谬赞。小妖惶恐,不知尊上法号是……尊上若是肯高抬贵手放小妖一命,小妖愿意给尊上做牛做马,一生都任尊上差遣。”
沉朱垂眸:“哦?”懒懒道,“方才记得谁说了三个字,什么来着?对了,‘丑八怪’。被一个丑八怪差遣,怕会委屈了你这花容月貌。”
此话听得化蛇重重一抖。
自称凤宓的书生立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提的鱼偶尔扑腾两下,本以为这姑娘方才对“丑八怪”三个字无动于衷,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化蛇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为自己挖了这么个坑,绝望中慌忙为自己找补:“小妖一时口误,还望尊上恕罪。尊上眸正神清,丰神俊颜,是小妖见过的最俊美的仙君,就连天上的星星,不,就连天上的太阳都及不上尊上您的一丝光彩。”
虽知她是一派胡言,沉朱却受用地眯了眯眼,道:“嗯。这还差不多。”
化蛇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多谢尊上不杀之恩!多谢尊上不杀之恩!”
沉朱冷漠地看了她一会儿,换上凉薄的语气:“不杀你,我用什么来祭我的剑?”
方才若不是这只蛇妖突然攻击,她也不会在不得已之间解了剑上封印,剑既出鞘,必要饮血,这可都是此妖自找的。
她无情道:“化蛇,你违背修行之道,吸食精气,为祸人间,就算我今日不斩你,天道轮回,也必不会放过你。今日,我就替天行道……”
听到此处,化蛇小妖已是满头大汗:“尊上、尊上你听我说。”看着沉朱手中的剑,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尊上手中的剑戾气甚重,乃绝世凶剑,如今没了剑鞘,需要不断饮血才能抑制剑上的凶邪之气。尊上,若小妖没有看走眼,此剑乃蛇骨所炼,是不是?”
沉朱抱臂看着她:“那又如何?”
化蛇见她神色松动,慌忙抓住这唯一的活命机会,道:“若想抑制住此剑戾气,可以以蛇的鳞甲打造剑鞘,小妖愿意将护心之鳞献给尊上,万望尊上笑纳。”为了保命又添道,“那妖市上宝贝虽多,却无一样可与小妖的护心之鳞相媲美,小妖若是死了,这护心之鳞也会跟着化为飞灰,尊上饶小妖一命,可省不少周折,何妨给小妖留条活路?”
这段时日,沉朱吃够了没有剑鞘的苦头,听了化蛇这舌灿莲花的一番话,忍不住沉吟:此妖已被她废了修为,再取护心的鳞甲给自己,恐怕短时间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思量片刻,沉朱示意她:“说得这般热闹,不如直接取来与我,若能封了这把剑,我又怎屑于拿一只下等妖的血祭剑。”
化蛇得了生机,忙俯首又叩了叩,正要催动口诀,化出真身来,就听沉朱喊住她:“且慢。”
化蛇心头一颤,以为沉朱要反悔,却听她对一旁的书生道:“若是不想回家做噩梦,就把眼睛闭上。”
听说化蛇乃人面蛇身、背有双翼的怪物,他一个凡人,此等场景还是不看为妙。
见书生听话地闭上眼睛,她才对因为被嫌弃而神色有些复杂的化蛇道:“取吧。”待化蛇显了真身,沉朱将她打量一眼,忍不住评价,“果然极丑。”
化蛇的脸皮微不可见地抖了抖,语气依然谦恭:“尊上,小妖没了修为,如今已无力气取自己的心口鳞甲……”说完盘了蛇尾,将胸膛送至沉朱面前,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劳烦尊上亲自动手。还请尊上下手时能轻一点儿,小妖怕疼。”
沉朱向来吃软不吃硬,方才还因她冒名顶替一事火气冲天,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却又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一边抬手朝她心口探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说吧,为何冒充崆峒帝尊?”
化蛇恭顺地将身子送得更近一些:“自然是因为……”泛着泪花的眼中,忽然有一丝妖邪的光闪过,“好、玩、呗。”
沉朱的手刚刚触到冰凉的鳞甲,就感到背部传来一阵剧痛。
她难以置信道:“化蛇,你竟敢……”
不待她把话说完整,就觉得脑袋一重,最后残留在眼前的,是一双血红色的蛇眸。
她身上本来有墨珩给的鲛珠护体,那鲛珠遇杀气会自动结一层仙障,可是她忘了,在东海时她便将那鲛珠当作赔礼赔给了东海水君,没想到,今日竟然让这妖物钻了空子。
小小化蛇,竟也敢暗算于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化蛇哪里还在乎她的腹诽,将蛇尾上的倒钩从她的身体中拔出,蛇尾缓缓绕过她的腰收紧,按捺不住语气中的得意:“蠢货,你化我八百年修为,我便吃了你的内丹,没想到因果报应来得这么快吧?哈哈哈哈,且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货色……”
正张开血盆大口将沉朱往里送,就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孽畜,还不住口。”
蛇眸一斜,看向说话的书生。
映在她眸中的好似另外一个人。碧玉簪将三千青丝挑起,锦衣上点缀着万点流光,一双黝黑而深邃的眼睛,冷漠得仿佛被他看上一眼,就会魂飞魄散。可是等她再回神,书生便又是那副背着柴、提着鱼的古怪模样。这样看他,也不过是个模样出众些的清秀书生罢了。
化蛇的眸中有血红色的光芒滑过,咆哮一声,转而朝那书生冲过去。
原本见那书生貌美,还想玩上几日,可是现下当真是饿得厉害,先拿他打了牙祭再说。
书生连脚都没挪动一步,就那样等着她蛇行而至,化蛇没有注意到,此时正有淡淡的威压自他的身体散发出去。那是来自远古的力量,冷漠、浩瀚无边。
待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意识到自己要在这股力量面前臣服时,身体却在转瞬之间化为飞灰。
“都说了,让你住口。那个可不是你能消化的。”
夜幕低垂,旷野中一片寂静。
书生把曲起的小指收回,目光落在因失去凭依而倒在泥沼中的白色物体上。
那个白色物体,是一个穿白衣的姑娘。以人类年纪看,只有十五六岁模样。黑色长发凌乱地散开,发尾略打着卷,隐在黑发之下的,是清秀的眉目。额间一朵血色的龙楼花,衬得那张稚嫩的脸更加清秀。
书生蹲在地上,望着少女被化蛇刺穿的伤口,戳一戳她的脸:“化蛇阴险狡诈是常识,身为崆峒的神尊,竟然连这点都无人教你吗?”
说罢,目光在少女手中紧握的那把剑上落定。
在剑上面按下一个咒文,修长手指又落到那张清秀的脸上。
手指抚过,少女的脸变回平凡无奇的面孔,额上那象征尊贵身份的胎印,也一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