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幻影留情二度铁伞 杀官盗剑再断竹刀

说岳后传 单田芳 第1页,共2页

"我若自杀,你果真放他三人?"岳霆追问:"如果你不放呢?"

"哈哈哈!"阴阳教主狂笑道,"我乃是一教之主,岂肯失信于小人?"

丐帮帮主叶无光靠近岳霆,说:

"岳霆不可中计!"

少林寺方丈圆通和洞玄真人张三丰同时怒斥阴阳教教主:

"小人用谋,居心叵测!岳霆,你怎能信以为真?"

岳霆酸楚地对他二人说。

"周三畏伯父乃先父至交,又为我岳家而遭残害,二十年来颠沛流离,今日又被阴阳教所浦!我若不拼死相救,有何面目见他老人家?又怎么向九泉先父交代?义父贺长星长老,救孤、扶幼,将我扶养成人,恩比天高!今日为我被害至此,更应以死相救!傅白桥老人为我结义兄长,他因我而被捕,岂有不救之理!"

"岳霆,你精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不想想,阴阳教因何要杀你?为的全是那湛芦剑呀!你就是真的死了,他们也绝不会放掉周三畏的!"

叶无光当机立断,从腰中掏出一面黄旗,那是丐帮的会旗,三角形,当中写一个黑色的"丐"字。他高声说:

"阴阳教的鼠辈,丐帮与你们决一死战!"

说着,黄旗挥动,丐帮弟子群起响应。五堂总堂主的死,早已使他们怒不可遏,此时一听召唤,各拉兵刃嘶喊而上。

阴阳教各徒属也刀枪并举,上前抵挡。刀兵相见,气氛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险。

阴阳教教主大吼一声:

"慢!等等,我还有第二个方案!"

少林方丈圆通鄙视他一眼,问:

"什么?快说!"

"岳霆必须在百天之内,将湛芦剑送到本教主手中,到时候见剑放人!"

"此话纯属无稽之谈!某家怎知湛芦下落?"岳霆反驳说。

阴阳教教主不甘示弱地又说:

"如果我告诉你剑落谁手,你敢去取吗?"

叶无光马上接言:

"岳霆,不可相信!那剑一定是假的,谁知他又耍什么花招!"

阴阳教教主以手指天道:

"我若说出的剑是假的,那就叫我不得善终!"

"教主说说看!"岳霆抢步上前。

阴阳教教主说:"我,我得有条件在先!"

"什么条件?"

"你岳霆务必在百天之内将剑送来,过期不来,我便将三颗人头悬于生死门上!"

此时,丐帮弟子已急不可耐,连声呼喊:

"岳大侠!别听这老匹夫的!我们和他拼了吧!"

丐帮长老和张三丰又近前对岳霆说:

"你不可轻信他的一派胡言!剑若是容易到手,他们又何必费这番周折呢?"

"其中必有一些缘故,须得当心哪!"

阴阳教主不容他们再说下去,抢言道:

"尔等一心血战,老朽只得奉陪!可有言在先,我要杀这三人祭旗!"

岳霆勇不可挡,直言相问:

"你先说说湛芦剑现在何处?"

"说出来你也不敢去!何必多此一言?"

"纵是灵霄、地狱之中,我岳霆也敢去,只要你能守信!"

"老夫已对天起誓!你爱信不信!"

"那就请说出地址!"

"欲求此剑者,"阴阳教主神秘地说,"多如牛毛,繁如星宿,不可胜数!为保密起见,我已写在纸上,只许你一人看,看完交还于我!"

说罢,便见一张白纸从他手中飘出,又稳又快又准,飘到岳霆手中。岳霆与他之间的距离,足有八九步之多,就凭这一手,博得了四外掌声,有人拍手叫好。

岳霆看毕,微然一笑。将纸往地下一扔,那纸便紧贴地皮,哧溜溜地朝前滑去,然后,又像蝴蝶一样向上飘飞,最后落入阴阳教主手中。

教主看到这一切,冷汗直冒,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没想到自己卖弄信手抛的小技,他却报以伏地龙的高招,在我不知不觉中便把纸塞入手中,真是高我一筹!此人乃吾辈之患……"我必杀之!"末尾一句心里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

岳霆听得真切,说:

"志者所见略同!"

"岳大侠,可敢应诺百日之期?"

"我若百日后不交湛芦,三人性命任你罚处!"

"君子之言……"

"一言九鼎!"

"那么,丐帮与我阴阳教眼前的局面,岳大侠可否调停一下?"

"小兄弟既已中了你的奸计,老茬子也没什么可说!一百天后,再与你决一雌雄!"叶无光说。

阴阳教主一挥手,说声:

"送客!"

岳霆把众人领到周家垞,命周九英安排饭菜款待。袁明拿出五千两银票交给周九英,是瞎子吩咐他这样做的。

"周家并不富裕,四大派长都是帮我们来的,应当吃我们的'折箩'!"

次日,岳霆上路,奔岳州而去。

湖南岳州,南宋绍兴二十五年改为纯州,三十一年复为岳州。岳阳楼在湖南省洞庭湖畔,矗立在岳州西门城墙上,是我国有名的江南三大楼阁之一,历来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之盛誉。

相传,此楼始为三国吴将鲁肃训练水师的阅兵台。唐开元四年,中书令张浚滴守岳州,在此修楼,才正式定名为岳阳楼。

岳阳楼今日分外热闹,游客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摊床、铺户满街都是。只见衙役们如狼似虎驱打游人,并用黄土垫平大道,净水泼洒街衢。又听鞭炮齐鸣,游人们忙把中路让开,避在两侧观看动静。

一阵鸣锣开道吆喝声,紧接着便见"肃静"、"回避"二牌引路,金瓜、钺斧前导。后面拥过一顶八抬大轿,金顶红围,上绣"海水江牙"几个字。四周有八名武官骑八匹骏马排列着,护拥而前行。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议论着:

"左督御史、八府巡按罗汝楫视察两湖、两广地区,今天游览岳阳楼!"

"你看,把岳州知府周汝山吓得,竟不知怎样才好了!"

"嗳?怎不见知府周汝山这阵子去哪儿了?"

"早在岳阳楼里恭候呢吧!"

鸣锣声和衙役的吆喝声随轿远去,直至看不见,街市上"嗡"的一下子,又恢复先前那热闹劲儿。小贩叫卖声,窃窃议论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声唾骂声:

"妈的!不打匈奴,却有心玩儿景!什么清官?"

似乎有人注意那骂出声的人,是个穷秀才,见有人瞧他,牙一龇,眼一挤,窜入人群中不见了。

岳阳楼对面儿,有个茶楼,叫"陋室品茗"。此刻有两个人大步进到茶楼中。头前走的穿着蓑衣,光着脚丫,脑后背顶草帽,背后插柄铁伞,看上去是个年轻人。后面紧跟着进去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他身披逍遥中,穿员外擎,肋下挎的一柄追魂剑--司空略。

茶房将二人让到一张桌子上,桌上还坐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道士。

"二位可是一起来的?"茶房问。

"是,泡两碗上等毛尖儿!"司空略点头道。

那道士满脸病容,身体憔悴。坐在那儿架起二郎腿,一个劲儿地晃荡,还不时地碰一下对面的司空略。嘴里呷口茶,吟道: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月浮。亲朋友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泅流。"

吟罢,又喝口茶,问司空略:

"老先生,穿着文雅,挂剑又武,既是文武双全之辈,定知这诗句出自何人之笔了?"

司空略是奉命尾随岳霆的,他打算借喝酒之际,规劝一下岳霆少管闲事,明哲保身。谁知没等到与岳霆说上话,就有这讨厌的道士从中打岔,所以他大力不满,用眼白了道士一眼,搪塞地说:

"杜甫!"

道人听后,以脚跺地,用手击桌,合成拍节,又开腔狼了:

"此诗挂在岳阳楼上,无人能知是何人所作。君能知是杜甫,可够圣人之才也!"

司空略、岳霆二人听后,把口中之茶喷出老远,满座茶客都哗然大笑。

道士面不改色,道:

"君等莫笑!有人能讲透最后两句,就算贫道谬奖此位!诸公恐怕不知此人来历吧?我来……"

司空略怒冲冲地将他阻止住:

"老道你喝茶!"

"贫道吃茶自己掏,又何必大人劳神!"转向众人,又说,"此人乃是大内锦衣卫一等侍卫、靖远侯司空略!大家总算知道了吧!"

"知道了又能怎样?"司空略反问。

"你既知此诗是杜甫所作,总该也知后两句的讲法吧?"

"本大人不会讲,老道你会讲吗?"

"不会讲,大家怎能管我叫老圣人呢?"

逗得满座哗然,他还要讲:"请君莫笑!前六句确是杜甫所写,但是,写到第六句上就写不出来了。后来是我大宋忠臣、岳大元帅岳飞给添上的后两句!"

茶客们又被逗得前仰后合地笑着。司空略冷不防又问他一句:

"你怎么知是岳飞所添?当时你在座吗?"

病道士不以为然,说道:

"当然,贫道在座!"

岳霆一听:不好!这道人是自找苦吃!遂即问他:

"道兄,你今年贵庚多大?"

"贫道年少,一十九岁!"

"疯子!"茶客们又是笑,又是说。

也有个好多言的,说:

"司空大人,这小老道是个疯子,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岳飞死的那天,他还没降生呢!"

"不!不对!他不是疯子!"司空略说。

"对!我不是疯子!说我是疯子的人,他才是疯子呢!"

岳霆仔细看看刚才替老道说话的那人,禁不住发笑。原来是疯丐袁明扮成商人模样,坐在那里。

司空略的目光逼向道士,问:

"你会讲最后两句吗?"

"那当然!"

"讲讲看!"

"岳元帅写的最后两句是:'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泅流'。那意思是说:他把岳家军驻扎在朱仙镇,赵构和秦桧不让他去打匈奴,不能迎请二圣还朝;在昏君和奸相的压制下,岳帅空有一腔报国志,徒有一身本领!眼看着国土被敌人蚕食,百姓哀号于荒郊,他怎能不凭轩涕泅流呢!"

"放肆!"

司空略说着,刚欲拔剑,又听岳霆说:

"你我已约好今夜在君山龙口、龙舌山尾部柳毅井旁的桔树下斗剑,又何必与他斗气?"

病道人此时已起身走到门旁,说:"司空略,今晚咱二人不见不散!你与大金粘罕部下的私语,我已听见了!"

司空略大吼一声,将他叫住:

"鲁子孝是你杀的?"

"他自己愿死,怎么能怨我?"

司空略飞身追上,袁明紧跟其后。岳霆付了茶钱,茶房说:"叫大爷破钞了!"

岳霆住在湖秀客栈。刚用完晚饭,店小二进来禀报:

"外面有一位道长要求见你!"

"请他进来。"

"不用请,我已经进来了!"是病老道说话。

二人分宾主落座,岳霆叹口气说:

"道长,何必因为岳家,惹得你自身难保呢?"

"施主,此言差矣!祖国破碎,帝都南迁;二帝蒙难,忠臣被害;奸相弄权术于庙堂,昏君沉酒色于宫室,而百姓置身于水火,日遭涂炭!我怎能平心静气,坐视不问?贫道每读岳飞的《满江红》,都三叹而涕流!每当念起'还我河山'几个字,都感动得奋臂高呼!然而,昔日擂鼓战金山的'巾帼',今日何在?临危喷血,高喊'打过江去'的忠臣,我朝还有吗?每想到这些都悲愤不已。以我一人区区之力,又能如何?所以,干脆挽发为道,了却一切念头吧!"

岳霆慨然长叹,接着说:

"仙长高论,金石作响。据小子愚见,武林同道,不乏爱国志士!"

"据贫道广览天下豪杰所知,当今世上,分门立户者有之,争名夺利者亦有之。如忠臣岳飞于国难当头之际,率弟等投军报国之例,实为罕有!爱华一战,使敌军丧胆,连金兀术也不得不赞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如此忠臣,尚遭奸臣以莫须有之罪名残害,我们区区小民之性命、身躯,又何足惜?所以,贫道为忠臣说几句公道话,一为灭灭奸党威风,二为出口胸中的愤懑,实在没有想那么多!更何谈有所惧?"道人说完,唏嘘泪下。

岳霆也放声大哭,跪在道人面前说:

"仙长真是我岳家知心人呀!"

老道伸手相挽,问:"你是?"

"岳飞之子岳霆!敢问道兄尊姓高名?"

"贫道姓冷,名寒心。自幼父母双亡,多蒙义父抚养。"

"义父何人?"

"姓罗,乃京都商贾!"

"道兄在茶楼谈及司空略与粘罕勾搭之事,可真有之?"

"贫道在树林中休息,见司空略领一大汉向林中走来,便隐在树后。听二人交谈,要杀太子!大汉并交给司空略一封书信,贫道亲见他纳入怀中之后,又分道而行了。贫道追上大汉,将他拿住,一问才知:大汉乃秦桧相府教师,姓鲁名子孝,是黑道上的名手之一,被秦桧收买,专门为他们来往于金宋之间,因为他在江湖上是有名的快腿,人送外号叫'千里追风'。问明了这一切,贫道便打发他回老家了!"

"叛徒应得的下场!"

"那么,司空略又是怎么缠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