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临别

有长袍扫上脚背,我微微侧了侧头,仍低垂着。

他缓缓坐下,长叹一声,幽幽道:“对不起,荷烟。本来我想一直在你身边好好守护你,不想却让你为我担心。听说,听说你这一向过得不是很不好,所以我一直想问,是否因为我……因为我的拒绝伤害了你?其实我……”

“不是。”我摇忙头,顶上流苏与耳环在夜风中相撞轻轻作响。

文浩点一点头,轻轻柔声道:“我要走了,这一去山高水远时日长,你在宫中一切自己当心。”

我在隐在黑暗之中,突然被悲伤捉紧,眼角一热,便模糊了他脸。忙又低头,那水珠豆大一般,一滴滴落上衣襟……

夜很静,终有饮泣声传出。

我双肩立时被他扶住,看不清他脸,只听他急切而低低地问:“荷烟,倒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停了泪,嘶声道:“王爷若在北疆看见我叔父,便请为荷烟带一粒‘龟息丸’回来。”

我听见文浩吸气的声音,那声音混在夜色里,流水一般:“荷烟,出了什么事让你竟然绝望?”

我使劲摇头。

文浩更急,又是迭声追问,我哪里肯说,便是想说也无从说起,于是将头摇得更凶。泪也却流得更凶。文浩放开我,淡淡道:“好罢,你既不肯说,我便去问旁人。”

心中大惊,我颤声道:“你竟要去问皇上?”

文浩点头:“果然是他。难怪我看他这几日也是心神不宁,喜怒无常的模样。你究竟又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还是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不足与外人道的误会?”

我摇头流泪道:“没有误会。王爷,没有!我流泪绝望,只是因为我心。您被误会被伤害时可以解释,可以远走,而我,明明身处倾盆大雨之中,却没有雨具,不可以躲,不可以逃。我一直憧憬,憧憬这世上有一种爱,可以没有猜怀疑,没有猜忌,没有争斗,没有利用,没有伤害;憧憬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只爱他一人,他也唯一爱我;憧憬有一怀抱,可以让我暖暖地依靠,一任外间雨骤风狂,我自春暖花开。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求您给我‘龟息丸’带我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求您。”泪水迅速模糊我双眼。

文浩轻怜而准确地捂住我嘴,黑暗中柔声道:“不要,荷烟,不要对我用‘求’字。也不要怀疑爱情。爱人的人不会走,你爱的人——他毕竟是帝王。你若身在后宫,却想要百姓平凡之爱,也不是不可以。天子也是人,帝王之心便是深藏在雾之中,也一样有天梯可以通达。只是,那天梯一向是有人上也有人下,却没有人是唯一。”停了一停,又说:“我希望你象从前一样快乐。不要让悲伤遮住你眼,不要让争斗尘蒙你心。如果……如果能够拥你入怀,我一定会为你挡出一方晴空。可惜,我不能。因为我错过你。那日在浣月山庄与你初遇,我就让你深深打动。我准备第二日向母后讨你回去,却不想……”

“只差一天。”他长叹:“如我那时能当机立断,你此时已是浩王正妃。只不想错过一天,便错过一生。”

我心乱如麻,低头只不言语,想了一想,方才强劝道:“王爷您人中龙凤,天纵英才,可不知有多少待嫁少女一心盼着作王爷的红颜知己。天涯何处无芳草,您又何必为了眼前一花障目而不见春光无边?且不说别人,只说……唯有牡丹真国色,任是无情也动人罢。”

文浩一怔:“你……小东西又想说什么?”

我轻轻叹气,只不作答。

可人自作主张悄悄回去,拿着酒与食盒过来,便抿了嘴笑:“王爷,那日您与杜贵人说话,正好让主子听见。”

我闭嘴不言。

文浩向我杯中倒一杯酒,正色道:“荷烟你听着,其实当初我隐姓埋名去西湖湖畔的春风第一楼,并非为寻开心,找什么当红姑娘。”犹疑片刻,又说:“如果我说,我去花街柳巷是为打听重要事情,你可相信?”

月亮从云层中透出一丝天光,我便在那天光里微微扬起头,隔着月光看他。

果然如萼儿所说,文浩四处游历并非单纯玩乐那么简单。德仁太后视青楼女子为毒蛇猛兽,怎么坐视自己亲生儿子沉溺于烟花之地?

“唔。”我轻轻点头道:“若想打听消息,果然什么地方也比不过茶馆青楼。”

文浩见我相信,绝美的眼湖里若点亮两盏明灯:“不错,很多人不敢在天子脚下公然嫖妓宿娼,纷纷转向其它城镇。春风第一楼号称隆泰第一风月场所,人人趋之若鹜。那里鱼龙混杂,只要出得起银子总会有所斩获。我出手阔绰,先一直隐藏皇子身份,收获不小,也相安无事。后有一天,见有一重臣之子恃强行凶,欲强占卖艺不卖身的牡丹姑娘,忍不住出手教训——最终暴露自己身份。这样一来,再去那处也不大方便,也就没去。”

突然面色一严肃,正色道:“荷烟,朝中争斗与后宫心机,原比你想象中繁杂惊险。就连表面上看去纸醉金迷的春风楼,其中也杀机暗藏。我已掌握足够证据,只差一个证人。不久,朝中将有大事发。此事对于隆泰朝庭,无疑于一场高山雪崩、深海地震。连环余波,势必涉及深宫——你与同姐姐、阿若等人须以退为进,步步为营。谨防有人垂死挣扎,临死挣个鱼死网破,拉你们垫背。”

有风自水面吹来,我后

颈顿感一凉,冷不住打个寒战。

文浩立时发觉,“你冷么?”他拿起酒壶向我们面前两个空杯中倒酒……淡淡荷叶清香,顿时弥漫于空气。

胭脂醉——我暗暗皱眉。

可人怎么取这瓶酒来?

文浩一杯下肚,果然起了疑心,脸上露出诧异的笑容:“这酒?”

我忙笑道:“宫中自酿的百花酒。”

文浩点一点头,长叹道:“这么许多年了,只不想他终让此酒流传宫中。”

我装作漫不经心,微微笑道:“怎么?”

文浩扬头吃下一杯酒,在月光下转着那白玉杯儿,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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