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花朝节

我又是一怔,恍然道:“姐姐你去叫她过来,让她跟我上外面去走走。”

可人领命而来,眼睛红红地跟在我身后。穿过一路春光,我眼望前方一城的绿树红花,淡淡道:“父亲已同意收姐姐做契女,只待时机接你出宫,与叔父父女相认前。只是名义上,你仍会是柳侍郎家的大小姐。”

“也许……”我举言又止。其实自己另有个念头,没有把握不想轻易承诺,只道:也许父亲会为你找到你的良人。

可人轻声道:“姐姐不走,也不嫁人。我不放心妹妹你一人在待在这虎狼之地。”

我看她一眼,皱眉道:“姐姐必须出去。难道你我姐妹,再加上一个琴姐姐,三人都必须葬身在这深宫寒潭?姐姐是叔父唯一的孩子,也不象妹妹这般没有选择。妹妹不想你再有事。”

可人只是不语。

我们各怀心思,一路分花拂柳,漫无目的穿行。

不知不觉,竟走到琴贵妃生前所住的天籁宫外。

竹海依然青翠重叠。

林间斑驳的阳光之中有蝴蝶飞过。

蝴蝶翅膀轻轻扇动,将我与可人带入往事回忆……隐隐约约,仿佛便真听见竹林深处传出幽幽琴声。与可人相视对望,心中均是狐疑十分。可人琴艺更胜于我,立时听出曲名,她眼圈更红,喃喃道:“高山流水——姐姐生前最爱的曲目之一。”

我们蹑手蹑脚走近……走得离那一片绿色屏障再近一些……突然琴声戛然而止,丛树深处响起一男一女对话声音。

那女子,是圣意正浓的杜素金杜贵人。

但那男子却不是文泽。

竟然是宋佩昭!

杜素金娇语滴滴:“宋大人可真有雅兴,趁今日花朝节,知道来这清幽处抚琴。连本贵人也抵挡不住大人琴声诱惑,忍不住过来一看究竟。只不知大人弹得是何曲目?”

宋佩昭不卑不亢道:“回贵人,下官弹的是高山流水。”

杜素金媚笑道:“高山流水遇知音?大人年少多情,兼又医术高超,怎么到此时还未遇上你的知音么?”

宋佩昭道:回贵人主子,下官家境平寒,人品平凡,只不过略通医术,赖以谋生。承蒙皇上与各位主子娘娘厚爱,才得在宫中混口饭吃。似下官这般无趣,自然不会有人看得上眼。“

杜素金掩口娇笑道:“大人你尽乱讲!怎么宫中那么多太医,本贵人就只看大人您顺眼呢?其实,本贵人一直想让大人为我出诊。可惜大人只知道效忠同嫔与慧贵嫔——难道她二人能给大人的,本贵人就不能给么?”

宋佩昭躬身道:“娘娘言重。各宫主子由谁出诊,原由太医院统一安排,并非下官能够左右。”

杜素金先一喜,继而低声道:“这么说,大人是愿意替本贵人效力了?很好。本贵人想请大人开给点催情的药物,待本贵人侍寝时好好侍侯皇上。”

宋佩昭一口回绝:“主子不可。此类药物十分伤身,宫中早已列为禁药,太医院中根本无法拿到。再说如果有谁擅自使用类似药物伤害龙体,一经查出,无论是谁,必定严惩不怠。”

杜素金有些不耐道:“本贵人当然知道宫中没有,否则怎会劳烦大人想办法?只要大人能长期为本贵人提供此物,又对本贵人忠心不二——本贵人自可保证让大人得到无数金银财宝、日后加官进爵、飞黄腾达。”她看着他,突然声音便一转,娇语挑逗道:“如大人不爱这些身外之物——就算是大人想要素金我——素金也绝不会对大人你有所保留。”

宋佩昭面色一凛,“主子不可玩笑。须防苍天有眼,隔墙有耳。”

杜素金笑道:“如果苍天瞎眼,隔墙耳背呢,大人又可会愿意?”

“……”宋佩昭欲言又止,又急又羞,却又不便拂身而去。

杜素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背水一战,娇笑道:“大人,素金美么?”

见此情景,我心中一怔。昨日刚听说,随良妃家人一起的关押杜素金父亲早已出狱,竟当上一个小小的城门官儿,不想今日便见她肆无忌惮调戏太医,只不是谁借她色胆?略一沉吟,忙俯于可人耳边,轻轻低语几句。可人会意,轻手轻脚退出。我自己退往茂密的更深处——一个我能看见他们,而他们见不着我的位置。

杜素金娇声步步紧逼着:“大人,你还未回答素金的问话呢。”她一面说,一面一步步往宋佩昭怀中靠。宋佩昭步步后退,眼见退无可退,林外突然传来可人呼唤:“宋大人……”

“宋大人……”可人沿着林子外边走边叫:“大人您在哪里?慧嫔娘娘头疼难忍,请您赶紧过去。”

林中两人俱是一惊。

宋佩昭趁杜素金迟疑,落荒而逃,仓促之间,也来不及收起琴,飞速归隐在密林之外。

杜素金冷笑一声,自己坐上刚才宋佩昭抚琴之处,拿手在弦上胡乱拨弄……

琴声又急又乱,她却得意无比……突然停手,坐在原地毫无顾虑地纵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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