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拒爱

“妹妹,请快醒来。”依稀有位年青女子在我耳边轻唤。

是谁在叫我?

这声音——怎么这么象可人?

但,她怎么又会叫我妹妹?

确是可人。我听见她说:“妹妹,若你不再醒,浩王爷的血就要流尽。因为你每吃一副药,都要王爷割腕取血做为药引。你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会放弃。”

天!我挣扎着,努力想睁开眼。

可是完全无法动弹,又不能言语。

可人开始低低地哭:“妹妹知道么,父亲大人对王爷说,若要救你,需以人血为引。若你迟迟不醒,他定会为你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姐姐求你,为了王爷,妹妹一定要醒来。你我姐妹还未相认,你怎么能就此离开?听王爷讲,妹妹晕迷前曾见过父亲,是不是他老人家给你用的药?”

可人称三叔为父?

“是的,”可人喃喃道:“我们本是堂姐妹,可父亲大人并不知道世上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家母原是薛于期大人的妻子,惜他娶家母未及三年,便另结新欢。家母生下姐姐薛琴心后,大人便找理由送姐姐远去外祖家中。母亲不肯与姐姐骨肉分离,便一起长住外祖家,从此叶薛两家老死不相往来。也许是命,让自小酷爱音律的家母偶遇令——两情相悦,怀上可人。后,父亲因故要离开一年,分手家母当时并不知道腹中有我。家母生我时难产而死,因此爽约,与父亲从此天人相隔……”

心中震惊,完全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挣扎着,再挣扎,拼了命睁开双眼,怔怔看着午后阳光之中满面泪痕的可人,轻轻道:“可人?”

可人一惊,“主子,您醒了?!”

她说得又快又急,正要大声欢呼,我忙及时制止。我只感浑身酸软,疑心道:“可人,你叫我主子?可刚才,刚才你还说,你说你是琴姐姐同母异父的妹妹,而你父亲——是我叔父柳三公子?”

可人倒吸一口冷气,“您……全部听见?”

我点头,她便沉吟着,不再言语……缓缓的,除去左足鞋袜——小拇指上方,一小颗状若梅花的红色胎记,赫然在目。我胸口又是大震,慢慢从棉被中伸出左脚——我与她,我们两人左足的小拇指上,那胎记形状端的是一模一样。

六出梅花印——我们柳家独一无二的亲情标记。

我拉住她手,又是欢喜又是悲酸,“姐姐!你果然是我姐姐。”抱头流了一会儿泪,又问:“叔父现在知道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可人唏嘘道:“我们父女还未及相认。父亲大人已回目布尔宁,其他事情容姐姐日后再向你解释。”

我忆起前事,突然心内大惧,心尖猛颤,陡地坐起半个身,低叫道:“我怎么没有出宫?皇上与王爷他们……”

可人握住我手,眼中星芒闪动:“大家都没事,你只是……宋太医说要妹妹放宽心养好身子,妹妹还年轻,日后想要多少孩子都会有的。”

孩子!如有惊雷在头顶炸响,我伸手抚向小腹,果然平若河床——虽然自知他是保不住的,但事到临头却仍悲伤,无尽地悲伤,我软软倒上丝棉枕头,胸口如被万箭齐钻,却又欲哭无泪。

下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一寸一寸地,在地上移动,窗花的影子仿佛被谁烙上去的一般,花枝叶干,样样分明,仿佛是最好的剪纸师傅精心剪出来的一般。白玉花薰中有淡淡的轻烟横练空中。案几上三两枝梅花花瓣凋零……依稀有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轻松的,愉快的……我不想听,它却一阵大过一阵,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向耳内猛烈地灌来……疑惑地看了可人一眼,她沉吟片刻,低声道:“皇上正陪皇后游湖赏春。”

游湖赏春?

而且,是陪着皇后?

我心,若被那乐声刺穿,暗暗地,血流一身。我低着头,看见自己胸口在湖绿的棉被被沿微微起伏,起伏着仿佛水之波涛,仿佛文泽的龙船游到这里推出来的冷冷波浪,我看着那波浪,嘴里淡淡说:“皇后身怀龙子,皇上原该陪着她。”

可人忙暖暖地握住我手:“皇上也是隔三差五的过来瞧妹妹的。你昏迷的第二日小产,皇上也很伤心,下旨太医全力相救。同时,又派人请外祖入宫救治。正是外祖悄悄告诉我,你可能是服用过中原早已失传的‘龟息丸’。及至王爷回来,才知果然。”

又给我讲这一个月中发生事情。

良妃因怀有龙子之故,复又得宠;杜美人也被放出冷宫,不降反升,已封贵人;谢冰月入宫,封为德嫔……

可人道:“妹妹昏迷期间,来探望你的人还真不少。荣妃与同嫔二位娘娘自是不在话下,奇怪的是,连良妃娘娘与新封的德嫔主子也经常过来。”

我也诧异。

可人抬头看眼红木窗外寸寸西移的阳光,握我的手紧了一紧,柔声笑道:“看时辰御药房该给妹妹今日最后一幅煎药了。你每吃一副药,必须用几滴新鲜人血做引,因此,浩王爷他会在宋太医熬药前,偷偷去太医院取血。妹妹已整整昏?一月时间,现在醒来,必须马上派人去浩王爷上通知一声,否则……”

我陡然惊觉,猛地又坐起身,又气又痛心:“糊涂!世上那么多人,何故定要王爷取血?叔父既然想带我出宫,又为何不以王爷的性命做交换条件,我怎么醒后仍在宫中?!”

可人叹道:“说来话长。皇上醒来后一见你晕倒,先慌成什么似的,传太医的同时直接命人接外祖入了宫。父亲大人医术师承祖父衣钵,外祖与他根本就是一时瑜亮。因而外祖虽没把握治得妹妹痊愈,但保你不死却是可以的。我们身在宫中又哪里知道外面的事,见妹妹命在旦夕,谁又能真正放开手去?经了外祖的手,父亲大人‘龟息丸’的药效早弱了,妹妹虽不能清醒,但终有了呼吸,及至王爷带回解药,妹妹脸上方才一日日的有了红晕。只是,这解药怪得很,一定要吃过雪蛤的人的血方可以作为药引。”

我挺直的背突然一软,“倒是我在叔父面前提了提雪蛤,他便记在心里,只怕另换了解药也未尚可知!但王爷那样聪明,怎么不知叔父复仇之心,原是想让他吃些苦头的。即使他不滴血为引,我一样可以‘复生’,或者反而可以醒得更早一些。”

可人道:“话虽这么说,可是他怎么敢不听父亲大人的话?凭他怎么聪明,总越不过‘关心则乱’这四个字去。现莫说取血,即使前面是可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悬崖,为了救妹妹,只怕他也是会纵身一跃的。”

我刚侧然,隐隐约约的,又听见有乐声传来。

丝丝不绝于耳。

好一派歌舞平升平!

他与她,他们尽情欢乐的背后,有多少个柳家冤案?又牺牲过多少个林媚儿,薛琴心甚至我柳荷烟?

果然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人说什么见我晕了文泽急得慌,只怕是安慰之辞。同样是他的骨肉,否则他怎么不心痛我没了皇子,反而陪一向不宠的皇后玩乐,左拥右抱地流连花红柳绿之中?回忆前情,始知真相残酷,再相较文泽的绝与文浩的痴,我不禁心又气又苦……不顾腿脚无力,一掀开红色锦被,低低道:“我要见王爷,着春菱去请。可人……姐姐,现在起,除春菱杨长安外,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已醒来。请姐姐帮我梳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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