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自抽走了我手里的帕子,自己擦干了脚,缩回了榻上,又把袍子放下。我收回了眼神,他却叹了一声,轻轻问:“江湖那么好,为何要来宫廷?”
他淡淡的一句话,却把我吓得够戗:难不成,他早就认出来了?
我怔了怔,站了起来,有些无助,却尽量保持沉稳。
他眼里有着笑意,眉宇糅杂着宁静,极专注地望着我,用很缓且柔的语调说着:“倘若我有亲人,不会让他来这个地方。凡夫俗子能温饱便足矣,若天资极佳之辈闯荡江湖,弄个名声逍遥快活自是不在话下,你父母为何把你送来当宫女?”
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情绪,这让我弄不明白,他究竟是试探还是单纯的闲聊。我知道,现在最好什么话也别问,免得让他生疑,可是又忍不住,
有一件事……在我脑海里已荡了许久,再不问他,错过了,我以后一定会后悔。我强忍了一下,攥紧袍子:“华公子……又为何进宫?”
他淡淡的视线从我脸上擦过,我陡然觉得脸上有些热,他的目光便移开了。
“为一个人,必须做一件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他望着窗外。
“心上人?”
他但笑不语。
他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认。看着他格外落寞的脸庞,我垂下眼角,心里却莫名地抽痛了起来——他为了心上人可以弃我于不顾。
师父,我究竟对你来说,是什么……
烛火摇曳,屋子那么大,我却觉得没有我容身之地。
“我已经说了,而作为交换,你还未告诉我……”他撑着身子,凑近了我,视线缓缓下移至我唇边,轻声问了一句,“你为何执意要进宫?”
他柔腻地望着我,我别开脸,有些招架不住,清了一下嗓子道:“我不像华公子这般医术精湛。家里有娘亲、弟弟还有八旬的老人家,日子过得颇为艰难,我若进了宫,家里生活便会好很多。”
他仔细地看了我一眼,盯得我发毛。
“……罢了,不与你说这个。”他往后挪了一下,笑了,“今天为圣上问诊的时候,你可曾注意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
“太监的行为有些反常。”
“继续。”他把手抵在额上,像是在思索,姿势却极优雅。
我揣测着他的心思,顿了一下:“有一名小太监背地里用手劲儿把一小截药材化成了灰末,并没有放进药罐。”
他颔首笑了。
“好眼力,你可说得出他化去的是何药?”
我刚张口,却忙闭嘴。
忍……
不能说,我若说了不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奴婢只是宫女,自是没有华公子这般熟识百草,况且宫里珍贵药材多了去,那人动作又很快,奴婢压根儿就没看清楚。”
“你的武功想必也不错,不然怎能看清别人的招数。”
“宫里自是复杂,不比外头。”他低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少言少行,不然无人能保你。”
我怔了怔,还想说什么……
他却抬起了袖子,我身子一抖,他毫无偏差地将手搁在我头上,缓缓地抚摸着,这动作熟稔,仿若再自然不过了。
这一切恍然如梦,似乎又回到了宅里的生活。
每次他这么一摸我,就算有天大的事,我也会安静下来,不吭气了。以至于后来他经常习惯性地摸摸花,摸摸草,摸摸兔子……甚至摸子川。
这会儿,他把我当做了什么?
我明显地往后一退。
他怔了怔,收了手,冷淡地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
我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他却背对着我,再也不说什么了。
我心里有些失落,应了一声,身形稍顿,开了门退了出来,迟疑了片刻,目光朝门缝里那一抹身影望去。他坐在榻上,手往衣襟里探去,掏出了一个用布料包着的东西,脸庞上流露出的一丝淡漠瞬间被温柔所替代。
那一刻,我柔肠百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