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番被拍得木脑袋转了转,定一定神,目光直直望向她。
“为何……打我……”
“你说为何?!”唐之雁恨不得反手再劈他一掌。
“……属下……不知……”
唐之雁总算体味到方才同门的憋屈感了。她咬咬牙关,还未回声,他反上前一步,指尖前探,轻道:“你为何……脸红?”
“!”
“……”
二十三番缓缓放下手,望着唐之雁的背影,良久,偏偏脑袋。
【险】
蜀中,市集。
一蓝衣男子于门前下马,掀帘径直而入,门堂大茶壶迎了上来。
“哟,客官,用点什么?”
男子坐下,接过木牌,淡淡道:“粉一碗。”
小二勤快倒茶,口中不停:“对不住客官,本店只卖小面。”
男子抬眼,“那一碟盐煎肉。”
小二掸掸衣袖道:“对不住客官,肉也没啦。”
男子搁下木牌,似有些忍耐道:“贵店还有何物。”
小二觍着脸道:“还有茶,客官您喝么?”
男子道:“……喝。”
小二立时高声吆喝:“有贵客啊,里边请——!”伸手让人,将男子引到二楼雅间。
男子打帘而入,抬眼便见内间有一人端坐在桌前,素衣简袍,腰上一块通透的玉佩。
“坐。”
男子心下鄙夷,奈何大局为重,只好草草拱手撩袍坐下,从怀中掏出个信封递了过去,低声道:“符大人,此乃我门诚意。”
符九接过一目十行,阅过将信收入怀里,递给男子一方沁玉,道:“你可以走了,时辰自会有人另行知会,告诉你们门主,到时凭信物行事。”
男子接过,起身拱手,离开了面馆。
雅间一时归于岑寂。
符九垂首,半晌饮了口茶。
“来人。”
【守】
唐之雁很头疼。
“你又来作甚?”
她倚门环手,语气极不耐烦。
“……”
二十三番蹲坐于她房门口,手里擦拭上油的动作缓缓停下,默然与她对视。
这已是他固守她房门口的第五日了,自那日她转身逃开,他便日日守在房门口,只要下值,风也来雨也来,蹲在外头擦机油、清木渣,间或给自己拧拧关节楔钉,四处敲打,整修全身。
第一日她还可全然漠视,第二日外间嘎嘎吱吱敲打声也还可忍耐,可这轮班一般日日行来,这谁受得了?
唐之雁伸腿轻踢他一脚。
“起来,不要拦在我门前!”
“你要……去……何处?”
他极顺从地起身,给唐之雁让出空隙,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斜阳中镀金轮廓映衬,面上蓼蓝琼字似是活起来一般,黑曜子眸烁烁泛光。
唐之雁猛而转头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不知怎么,那句即将冲口的“与你何干”在喉间三圈打转,咽了下去。
“当班去。”唐之雁径直前行,头也不回。
他亦趋亦步随她而行。
“今日……非你……值夜……”
唐之雁哼笑一声,道“你又知道。”
二十三番未接话,默默行于她身后。
巡城机甲非进攻状态,随人是极罕见的,两人兜兜转转出了十三宫,周围同门逐渐变多,众人纷纷侧目,有相熟的还出口打趣。
一而再再而三得来,唐之雁有些受不了了。
她扭身停下,面上有些红,不知是羞是怒。
“你到底想做什么?”
“……”
二十三番仍是一副木讷模样,垂首直直望她,半晌,缓缓伸手取下她鬓间飞叶。
“你不……喜欢……花……”
这非她想要的答案。
唐之雁忽而咬唇。
此情此景恍若日前,似是相通,却又不同。
芸芸万千,皮下白骨,谁看得穿那二两皮囊。
赋闲状态时,普通唐门弟子无权催动令符,唐之雁无法令他转身。于是她只得倒退两步,在暮霭沉沉中,再次落荒而逃。
二十三番停于原地,呆站许久。
【袭】
当夜月上中天时,唐之雁才猫腰潜回自己房内。
回自己房中还要像做贼一般,这算什么事儿。
她掩门褪甲,心中腹诽着,谁知甲胄还未脱完,即刻又通通穿回去了——
夜袭大钟响了。
唐家堡地处隐秘,入口又有三百年前同武林盟交好时联手布下的行走大阵,巽离乾坎,生灭难入,夜袭钟已有百年未响过了。
所以当唐之雁方听到轰鸣钟声响彻内堡,着实愣了一愣。
回过神来她已顾不得其他,抓起机弩冲出房门,轻功几个起落,向着喊杀而起的九宫狂奔而去。
唐门已逾百年未遭夜袭,堡内子弟疏于夜巡,此一时事发突然,竟无几人能迅速赶来,唐之雁还是因缘巧合得以迅速发制,万幸外防还有五十八番巡城机甲。
待到得九宫时,她正见周围十几个黑衣人呈扇形散开,刀光剑影,正对上闻声赶来的唐门弟子和三只机甲。
宫苑中央,九宫宫主正被另十几个围在一处,其人且战且退,毒镖穿风而来,暴雨梨花针满天推射,却打不穿十几人形成的合围剑影。
唐之雁脚下不停,两发霹雳雷火弹轰开人墙,浓烟中霸道连弩飞射不停,机匣轮空短暂间歇中,又是几发牵丝而动的雷火,一人杀出个千军万马之势,一时竟稍稍抑住了黑衣人的进攻势头。
“四番十番!莫战散兵,援宫主!”
唐之雁偷得半刻,分神催动令符,大吼出声。
续得弩箭,她飞身提气,避过几人刺来的剑花,企图凭借猛攻杀入重围,援一援九宫宫主,谁知此时,黑暗中竟忽然拍来一掌!
唐之雁没有防备,弩匣来不及上箭,肩头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她猛呕出一口黑血,抑住胸中翻滚的血气朝那方向连射三发,却无一箭中的。
唐之雁轻功点地后退几步,偏一偏头,发觉肩甲已被震碎,碎甲下剥露出圆润的肩头,视线所及之处,夜一般乌黑。
“哼。”
脚下又倒退半步,视线已有些模糊,她强撑精神,试图抬弩射向来人,却使不上力气。
“唐门,果已无人了。”
耳畔,有谁讥讽道,声线透低沉狠辣。
视野周围俱是暗沉噪点,唐之雁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