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疏影残足血染襟

猫儿望着曲陌那单薄的背影,伸出了手,动了动唇,却仍旧不知道应该如何挽留,就如同她不知道要如何对银钩说别去战场一样。

为了就近照顾猫儿,曲陌选了个彼此相通的屋子,两个人之间仅隔了一扇虚掩的木门。

猫儿望着门缝那边忽明忽暗的烛火,一直无法入睡。最终还是用曲陌为自己准备好的拐杖支撑着身体下地,轻轻推开了通往曲陌屋子的门,看见一团飘起的火种翻滚着落到自己脚下。猫儿忙用另一只灵活的脚去踩,疑惑地问:“曲陌,你又烧什么呢?”

曲陌反问:“怎过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猫儿移开脚步,低头去看,发现那信笺只剩下残缺的一角,将字烧得绝对干净。猫儿好奇的窥视心思被浇灭,撇撇嘴,有些无趣地抬起头,却是在眼神的一荡中,瞬间又低头去看!

当视线落在那信笺残留一角上的干涸血痕时,猫儿的瞳孔霍然一缩,顾不得脚痛地蹲下身子,将信笺拾起,拿捏在瑟瑟发抖的手指尖,竟犹如夹了片双刃刀般割破了身体,好痛!

猫儿缓缓抬起头,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调,又问了一遍:“曲陌,你烧了什么?”

曲陌轻扫一眼猫儿手中的残留信笺,古井般深沉的眸子泛起涟漪……

猫儿弃了拐杖,拖拉着自己的左脚,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仿佛迈在刀口上,踩伤了自己的脚,踏痛了曲陌的心,却是两人无法不去面对的锋利!

猫儿将那信笺送至曲陌眼前,睁着圆滚滚的眼睛,语调仿佛游走在刀锋般小心翼翼:“曲陌,这上面的红色,你看见了吗?那是我的血,由额头流出,被手指不小心捏上去的。”

曲陌的眼底划过一丝慌乱,在顷刻间被痛苦淹没,抬起越发苍白的手指,想要抚上猫儿的额头。

猫儿却是往后一躲,错开曲陌的触碰,紧紧盯住那摇曳的蜡烛,仿佛要看出个窟窿般用力。她哑声道:“曲陌,我认识字的,真的,从和娘娘一起离开皇城后,我就努力学字,想在你看出书时帮着整理一下书卷,而不是将一切弄得很糟很乱。

“我知道你要娶公主,是为联姻,为了霍国不敢侵犯,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又勾结霍国攻打离国。我……我不知道,但这不重要,真的不重要。离国、霍国、娆国,它们谁打谁都不重要,我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好。

“第一次嫁给银钩时,我是带着刀去的,没有期望,没有向往,只想着一刀砍死新郎,然后掠了你一同回绿林山。

“可是,我却想让你掀开我的红盖头,不是公主,不为联姻。

“第一次上战场,为的是耗子。我不要他死,为的是兄弟情意。

“而我重返战场时,却是想用性命守住关口,守住我对你的感情,守住我将是你唯一妻子的誓言。

“曲陌,你说:‘若非认真,何处是心乡?’

“你可知,在花蒲村山下你救了所剩无几的全村人性命时,你便已经是我的心乡?

“只是,我追你追得很无力,唯有努力奔跑,却在靠近你时,只是触碰到衣衫一角,留下脏兮兮的手指印。那,才是属于我的痕迹。与你,终是如此不匹配。”

猫儿将眼睛盯在蜡烛上,紧紧地,生怕有一丝松动就会泪若泉涌。然而,令她讨厌的咸咸味道还是滑进了她的口中。

猫儿伸出手指,沾了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满的泪水,恍惚道:“爹和娘去世时,我哭过,便讨厌这咸咸的味道。”回头对曲陌恍惚一笑,“所以,不想再哭了。”

话音未落,猫儿已由窗户跃出,在闷哼一声落地后,沙哑着嗓子唤来“肥臀”,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曲陌站在窗口,望着猫儿不再回头的背影,整个人若雕塑般伫立到天明,在晨曦的斑斓中,风干了眼中隐现的泪痕……

猫儿连夜奔赴七远城,沿着行军路线策马狂奔追去关口,为的是怕银钩花耗中计。

若曲陌与叶豪有联系,那军中部署必然已经被敌人洞悉全部,此去争夺关口,必然有去无回!

待猫儿赶到关口时,天已大亮,只见那城头又插回了离国旗帜,这一夜纠结的心思算是放下半分。她急忙策马扬鞭入城,却寻不到银钩和花耗的身影。

在战后的杂乱中,猫儿弯腰揪住一士兵,急声问:“战衣将军和银钩呢?”

士兵抹了把脸上的血痕,看清了猫儿,这才粗声道:“战衣将军受伤了,在帐篷里。银公子走了。”

猫儿一惊,忙问:“往哪边走的?”

士兵抬手一指,却又尴尬地收回,傻笑一声:“不知道。”

猫儿大喝一声,策马离开,直冲入主将营帐去找花耗。

花耗身中数刀,赤裸着身体趴在软垫上,军医正为其处理伤口,猫儿突然策马进来,就这么与花耗撞了个尴尬正脸。

花耗在惊喜中赫然红了脸,忙动手去拉被子,却扯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直吸冷气。

猫儿单腿跳下马,训斥道:“别动!”

花耗的手僵硬在半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猫儿单腿蹦到花耗身边,红着脸奚落道:“有什么好躲的?小时候还一起光着屁股在河里摸过虾呢。”

军医忍笑憋红了脸。

花耗已经无脸见人,将头深埋在褥子中。

猫儿取过军医手中的金疮药,也像模像样地为花耗上了药,还配合着军医将花耗缠成了蚕蛹状。

当一切处理妥当后,军医悄然退出了帐篷,猫儿坐在床沿上望着花耗那渗着血痕的绷带发呆。花耗回头看向她时,她忙收起纷乱的情绪,咧嘴一笑,打趣道:“耗子,你怎么没问问,为什么那些王八羔子专挑你后背砍?对,屁股上还砍了两刀咧,真狠啊。”

花耗身子一僵,不知是气是笑。

眼见白绷带上又晕染出新鲜血液,猫儿忙摆手道:“我不逗你了,不逗了,你……你停住!”

花耗再次转头,深吸气道:“猫儿,往前坐,我看着你费劲儿。”

猫儿应了一声,用一条腿支撑着身子,挪到了床板前,与花耗正脸看着彼此。

花耗伸出粗糙的大手,擦掉猫儿脸蛋上的黑灰,问:“怎么又回来了?”

猫儿眯眼一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没我照应,你看你都被砍成烂耗子了。”

花耗收了手,闷声笑着,语含宠溺地责备道:“你啊,就知道乱窜!”

猫儿肚子咕噜一声叫,自己用小手揉揉,冲门外大喊:“侍卫,煮一锅米粥来!”

门外侍卫得令,下去准备吃食。

屋子里,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半晌,猫儿和花耗几乎是同时开口唤着对方的名字,想要打破这种尴尬。声音一出口,两人相视一笑间,感觉甚是温馨。

猫儿打发“肥臀”出去啃草,自己就窝在花耗床前喝着侍卫端上来的米粥。

花耗肚子也叫得欢实,仰头道:“猫儿,也给我盛一碗。”

猫儿眼也不抬地继续吸着香喷喷的热粥:“等会儿我喂你。”

花耗突然闹起了孩子气,开口道:“现在喂。”

猫儿瞪花耗一眼:“现在粥烫,你等会儿吃。”

花耗盯着猫儿:“你吃就不烫?给我一口,真饿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猫儿呵呵一乐,倒也不含糊,用勺子捣了一口粥塞进花耗口中。

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口,两个人整整消灭掉一大锅的稀粥,直到吃得都没法动了,才放下了碗。

猫儿蜷在花耗的身边,像小时候一样和花耗并肩躺着,喃喃地说道:“耗子,我想回家,想去看看爹娘,想咱家那片星星,想河里的小虾,想树上红透的果子。”

花耗趴在床上,望着眼前的帐篷边缘,柔声道:“我也想回去祭拜一下父母。还记得我们一起种下的包子吗?那时候,你说,现在种下包子,等明年秋天就能结出很多很多的包子。我信了,忍了肚子的饿,将午饭给你去种包子。”

猫儿咯咯咯笑了起来,翻转过身,与花耗一同趴着,压着侧脸望着花耗,笑道:“耗子,告诉你个秘密,我……”

花耗却阻拦道:“别说,那个秘密我知道,我曾经担心包子长得不好,去挖过。”

猫儿望着花耗,喃喃低语:“耗子,你还真傻。”

花耗眼光一柔,笑着承认道:“是啊,真傻。”

猫儿咧嘴笑着,和花耗说着儿时的游戏,不再提那个包子,不说那儿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花耗将夺回关口后找到的“千年青锋镀”大菜刀还给猫儿。猫儿得了自己的武器,开心得如同孩子般雀跃。将大菜刀凑到嘴边呵了呵气,仍旧瓦亮。猫儿心里不免感慨,幸好那叶大将军没先命人挑了自己的手筋,不然这好东西,就用不上了。

花耗问了这宝刀的由来,猫儿讲了自己被癫婆娘收留的经过,只是关于脖子上的“梵间”却是万万不能讲的,这不关乎信不信任花耗,而是这东西存在的本身就是不安全因素。

讲着讲着,花耗渐渐困乏入睡,猫儿悄声下了地,拖动着左脚走出帐篷。

她站在城头,手指抚摸着残破的城墙,想着刚才一路行来时听见众将士纷纷议论着银钩力战叶大将军的事迹。如此勇猛,那般凶狠,硬是将人活活砍成了二十段!猫儿心中微微抽痛,为银钩,为自己。

火把映照下,猫儿望向远方,那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犹如一处处坟墓般高高隆起,不晓得葬送掉了谁家男子的高昂青春?

在这掠夺魂魄的刀光剑影中,巩固着的是皇家地位,涂炭着的却是他人血液中的悲凉。

猫儿闭上眼,感受耳边席卷而过的风,嗅着鼻息里充斥的血腥,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啸,其中似乎还夹杂了无数亡魂的哀鸣。她仿佛能想象到这场颠覆之战的血腥,似乎能看见银钩浴血拼杀的身影。不禁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恍惚中,似乎看见银钩挥剑转身,血染红唇,在银色战刀中将叶大将军大肆斩杀!却又在胜利来临后弃兵刃离开,毫不留恋。那背影是难以描绘的距离,犹如看不见的鸿沟,声声划开了彼此的牵连。若是擦肩,只当不识……

猫儿跳坐到残缺的城墙壁上,仰望着满天北斗,开始羡慕那闪动的星子,在阴雨过后,总要露出璀璨笑颜。自己,也可以吧?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