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谁主乱世颠沛流

马上男子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气势凌人地道:“把路清理干净,别挡了公子的路。”

官兵头目点头哈腰地应着,悄悄用眼扫向冷面男子身后的马车,却被冷面男子一瞪,立刻将脖子缩回了壳子里,如同捡了一条命似的吆喝着其他官兵将尸体拖开,别挡了爷儿的道儿。

猫儿望着眼前的一切,第一次懵懂地觉得,还是叫爷儿的最厉害!

花耗见官府不再管自己,忙扯起猫儿,搀扶起花小篱,随着其他幸存的村民一起往旁边溜走。

官兵头目见村民要逃走,当即大喝一声,命属下官兵挥棍袭来。

就在这血腥再起时,马车上那藏蓝色的帘子被一只优美得如同天鹅般的白玉手指掀起……

阳光洒进暗色的空间,落在那少年的眸子上,竟渲染出一分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仿佛不知时光流逝的滋味,全世界只剩下寂静无声,在屏住呼吸里悄然沉沦。那是怎样的一副容颜啊?初梅绽雪之雅,月射寒江之静,秋菊披霜之洁,空谷幽兰之貌,便是用绝世倾城都不足以形容此番心灵震撼。

少年年纪不大,不过十二,不娇不媚,不浮不躁,却生得面如冠玉,清新俊逸,品貌非凡,眸如点墨,唇若丹青,端的是如诗入画的谪仙般人物。

少年一袭白衣,不染纤尘。脚蹬厚底白靴,比猫儿的里衣都要白上九分。

当少年的目光转向你时,也许会让你如坐针毡,也许会让你倍感温柔。实则,到底是什么?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亦如同镜花水月,空做了一场诗梦。说不上惊喜,说不上失落,因为那眸子中有世间倒影,却独独没有你。

少年单单只是拿眼扫了一下那官兵头目,那头目的腿竟然一软,险些跪到地上。

帘子放下,少年的声音传出,犹如山间的溪流般清澈,犹如月夜下的花语般轻柔,犹如王者的玉玺般不容置疑:“找个大夫给看看,若无碍,就都放了吧。”

一句话,救了官棍下的花蒲村老少。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那帘子里又传出一句话:“酒泉镇县令罢官,丢去深山开荒种田。你们,也跟着吧。”

一句话,让所有手持官棍的官兵腿软了下去,跌落出一片闷声哀号。然而,没有人敢忤逆曲公子的意思。

曲家四代经商,控制着整个离国的经济动脉。曲公子的爹爹曲言,更是在离帝登基的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不但出钱出力出刀子,一路为离帝扫清荆棘路障,就连死,都是在刺客袭来时,以肉身做盾挡在了离帝面前,从此撒手人间。

离帝感念曲言的忠诚热血,封了年仅十一岁的曲家独子曲陌为“九曲一陌”,无官职,却准御前行走,见圣免跪,何等尊贵?而这九向来连接着五,都说是九五至尊,至于圣上为什么用九开头,用一收尾,没有人知道其中玄妙。到底是九九归一?还是只差一步,变幻不得十全十美?是宠爱多余防备?还是其他?都说君心难测,就是这个意思了。

市井之间众说纷纭,但无论哪种猜测,这位“九曲一陌”的曲公子,都算得上是离国的第一红人了。

离国上下,谁不卖曲公子的面子?怕是皇亲国戚见到,也得让上三步。

猫儿不晓得什么是“九曲一陌”,也没有人告诉猫儿“九曲一陌”的权力与财力会要多少人的头颅堆砌。猫儿只是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望着那远去的马车,为那不世之姿微微地失神。一种模糊的熟悉感触动着小心脏的有力跳动,直到花耗拍了一下肩膀,猫儿才恍然回过神儿,原来,叫爷儿的,就是厉害!

猫儿将那闪烁着异彩的眸子转向花耗,信誓旦旦道:“耗子,我要改名字。”

花耗挠头,有些摸不清方向,问:“改啥?”

猫儿一脚蹬在石头上,小手掐腰,气势磅礴地道:“还没想好!”

花耗迷糊,是名字没想好,还是名字就叫还没想好?

经过大夫的望闻问切,所有花蒲村幸存下来的单薄人丁,总算活下来一十二人。好好的一个村子,因为耽搁了病情,全毁了。幸存下来的人拖拉着疲惫的身体,分散开来。有亲属的投奔亲属去了,没有亲属的举目流浪。

三娘疲惫的身心负担着男娃花锄的重量,与花耗一起搀扶着折断了肋骨的花小篱。三娘那瞬间老了十岁的脸庞布满了灰色风霜,抹不去,擦不掉,深入骨髓。

猫儿抿着小嘴,小大人似的跟在花耗身边,肚子咕噜噜叫着,开始想花老爹和花四娘,还有那热乎乎的炕头,香喷喷的饽饽。

三娘说:“娃儿们再忍忍,三娘的钱袋子掉路上了,咱们这就去投靠亲亲家,到时候,就有饭吃了。”

花小篱因为又痛又饿,又开始呜呜啼啼地哭上了。花小篱一哭,三娘背上的花锄也开始扯着嗓门号叫起来。

花耗望向猫儿,猫儿咧嘴一笑,揉揉肚子:“不饿。”

花耗冲猫儿一笑,胸口隐隐作痛。

终于熬到了三娘所谓的亲亲家门口,敲开门,从门缝里探出一颗插了两根细长簪子的脑袋,待看清来人后,马上又缩了回去,大门随之狠狠关上,落锁,毫无情面可言。

三娘的手僵硬在半空,咬了咬牙,又敲打上那木门。

可里面的人就仿佛听不见似的不予回复,任你是如何拍打,就是不再开门。

三娘绝望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哀鸣道:“嫂子,你开门吧。我们村子毁了,可我们没传染病。”

门内仍寂静无声,仿佛是一座空房,没有一丝人气。

三娘垂下无力的手臂,默然转身。花小篱和花锄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哭起来,引起不少人注目,但没有人会因为好奇上前一步,问出缘由,帮衬一把。自扫门前雪都犹为不及,哪里还能顾及他人悲苦?

他们拖动沉重的步伐走入集市,闻着诱人的包子,连干涸的口水都无法咽下。

天要绝人生计,背上花锄嗷嗷待哺,三娘万般悲凉,只得将身上唯一包裹着的几件换洗衣衫拿去当铺变卖。然而,三件粗布?衫还不如曾经包裹着猫儿的小棉被值钱。从老板的眼中,三娘看到了怀疑,怀疑三娘偷了主人家的物品出来典当。可即使怀疑,该典当的也收了下去,不过给的铜板却少得可怜,只够换三个馒头。

三娘觉得对不起猫儿,对不起花四娘的嘱托,没有留住猫儿的棉被子,没有为猫儿找到亲生爹娘。

重负将三娘这个普通的女子压垮,她用颤抖的污浊手指将三个馒头平分,看着娃儿们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心里痛得淌血。

三娘那不再光彩的眸子转向几个娃儿,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哑声道:“娃儿,跟着三娘是要饿死的,你们……自己卖个好人家吧。三娘对不住你们爹娘,若没人要咱们娘儿五个,那就饿死,去跟地下的家人团聚吧。”三娘将路边野草插在娃儿们和自己的脑袋上,缓缓闭上眼睛,等着所谓的命运。

花小篱细若蚊吟的声音抽搭着。

花锄吃饱了,吧嗒吧嗒小嘴,还不知愁滋味地睡着了。

花耗攥紧猫儿的小手,说:“猫儿,我们一起。”

猫儿咧开脏兮兮的小嘴一笑:“成。”

嘈杂的街道,踢踏的马蹄,吱嘎的木轮,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回回,围观的人散场了几波,都是好奇多于购买欲。

不懂事的玩耍的小孩子见猫儿几个如同泥猴般脏兮兮的,个个蓬头垢面如同乞丐,当即扔起石子,毫无同情心地拍着小手欢实蹦跳着:“臭要饭,脏乞丐,丢丢,羞羞,丢丢,羞羞……”

猫儿被石头一砸,当即火冒三丈,想她花蒲村小霸王,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当即一个前扑冲了过去,抡起有力的小拳头捶在那些肉蛋儿身上,砸起哭号无数。

花耗与猫儿的情谊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战友,见猫儿举拳,花耗没有不跟着踢一脚的道理。两个半大孩子,就这么抡动着未发育完全的胳膊腿儿,在较量间将小肉蛋儿们砸得四下逃窜,哭号一片。

一顿猫拳耗腿收工后,只觉得胸口的气儿也顺了不少。

三娘脸色难看地教训着:“怎的这么不省心?若一会儿那些娃儿的爹娘找来,可怎么办是好?”

花耗懂事,立刻表态:“不打了。”

猫儿揉着小胳膊,接了一句:“打得肚子都饿了。”真是体力活。

就在三娘的担忧间,那些挨了打的小肉蛋儿们扯着自家大人呼啸而来,举着受伤的小胳膊指向猫儿和花耗,哭得鼻涕糊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猫儿和花耗互看一眼,多年来的默契沟通完毕,打不过,那就跑吧!总不能挺着挨揍吧?

于是,两个半大娃娃甩开膀子,撒开脚丫,铆足了力气在喧闹的集市里穿梭着,那敏捷跳跃的身影,承载了青春的悸动。

奔跑,忘记了昨日的哀痛,忘掉了今日的悲凉,唯有这颗狂热的心,随风驰骋。

身后的叫嚣声由此起彼伏到渐渐消音,一阵马蹄声狂奔而来,猫儿被追赶得窜入街巷。待马蹄冒烟离去后,猫儿再回头去看,触目的陌生却让她失神。花耗呢?三娘呢?花小篱和花锄呢?

小小的拳头收紧,一种从未感觉到的恐慌在猫儿心底蔓延。

猫儿端起胳膊,铆足劲儿地往回跑,却在这不熟悉的街道里将自己丢失。额上的汗珠湿润了干涸在肌肤上的泥巴,贴身的衣衫沁上潮湿的黏腻。猫儿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见到有路就跑过去看,发现不对再跑回来。就这样,她急剧喘息着小胸口,寻找着陌生人海中的熟悉面孔……

相隔了两条岔道的另一边,花耗焦躁地找着猫儿,却……越行越远。

三娘揽着花小篱,背着花锄,在原路等着猫儿和花耗,却在夕阳西下时,被一群赶来的人吓到。为首的人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细想之下竟是当铺掌柜!

但见那当铺掌柜一手指向她,急声喘息道:“就是她,就是她典当的小棉被!”

命运,就此转动它诡异的轨迹,拉开靡丽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