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又添孤魂(2)

宝仪的脸色越发地苍白,近乎是一张白纸。而她的嘴唇,从红润慢慢地转为青色,青得发紫。嘴唇嚅动着,似要说些什么。我会意地靠近她的嘴旁,轻微到几乎没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慧眼冰心,宝仪害了你那么久,实在是不得已!娘娘要怪,就怪……"

"怪什么,你说啊,怪谁?"

话还未说完,她突然两眼一翻,白光一闪,挥舞在空中的葱白手指突然软了,直直地便掉了下来。头耷拉着,而眼睛已经紧紧合上,纵使有再大的力气,也不可能让它重新睁开。

死亡,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来人哪,传太医。"安婕妤恐怕是被这场面给吓蒙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门外的太监喊道。

"不用了,她死了。"怀里的尸体一点点地冰冷,我静静地将她置于地上,才发现自己的心如同尸体一般,越来越冷。而它,却怎么也死不了。

一滴眼泪凝结在眼角,却怎么也滴不下来。

"罪有应得。"安婕妤低低地嘀咕了一声,"皇后莫伤心。"

一天之内,我竟经历了如此多的风波,甚至面对了两场死亡。一次是耳闻,一次是亲眼所见,生命消逝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什么都是抓不住的。

只有活着,才是最实在的。

人虽然不是我杀死的,而我的手上却沾满了罪孽的鲜血。我不想斗,别人却来害我;我不想害人,却还是害了人。

呵,到底是谁罪有应得?

"小福子,小德子。你们应该知道宝仪的家乡在哪吧?就说奉本宫的懿旨,将宝仪的尸体运回她的家乡。"以德报怨,没想到我竟如此做了。

"奴才遵旨。"

"皇后,您为何要这么做?您难道忘了,前面这个贱人还诬陷你!皇上差点就……"安婕妤的脸上满是愤愤之情,而她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安婕妤过来本宫这里做客,本宫还让安婕妤看了那么多笑话。人死了,便随它去吧!原本还想好好地招待安婕妤,与安婕妤喝喝茶,聊聊天。不过本宫真的累了,安婕妤兴致甚高,不如改日再一起品茗。"我朝着安婕妤微微一笑,笑容可掬地说道。在死亡的阴影下,悲伤和疼痛的包围之下,我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尽管笑容是那样的凄楚与疲累。

宝仪错就错在她太过忠诚,而失去了自己活着的意义。更或者说,她活着,仅仅是为了忠于那个人。

而我为什么不弃她的尸骨于不顾,任其由火焚烧,而要将她运回家乡?

或许因为她最后的忏悔,人孰能无过?知错就改,虽然她再也改不了,但善莫大焉。

或许因为琉璃的家乡不知在何处,而我只能任凭她的尸骨随火而化,却不能让她回过自己的家。这是我心头的一个隐患,而宝仪则是一种变相的补偿。

更或者是因为我看开了死亡,人固有一死。今日侬葬花,他日谁葬侬?今日我将宝仪的尸体做任何处置,他日会不会有人也同样地处置我?

究竟是为何,连我自己都摸不透此时自己复杂的心思。

"既然如此,臣妾早已听说皇后身子不清爽。皇后娘娘好好地养身子,臣妾过去懿妃娘娘那看看情况如何。"安婕妤微微一愣,但聪慧如她,已经听出了我话里的逐客令。

懿妃。

不知为何,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激灵。原本已经忘却的画面突然重现脑中。

她痛苦的脸蛋与他焦急的脸庞,我只觉得连牙齿都仿佛在打战。

"本宫就不去了,安婕妤替本宫捎个话。就让懿妃好好地养身子,注意身体,好早日产下龙子,为我太平朝延绵福意。"不知道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力气,硬是支撑着我说完了这段话。

"臣妾一定将话带到。这样的话,臣妾就先告退了。"不知为何,安婕妤的话生分了许多,没有了最初那股子热情。

"琉璃,扶本宫……"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琉璃,嘴巴不经意之间便喊出了那个名字,而眼泪也就不知不觉中掉了下来。"琉珠,琉璃死前说了什么?"我紧闭了一下润湿的眼帘,颤抖地问道。

而身后,是一片死沉般的寂静。

"琉珠。"我微微地转过头,又低低地唤了一声。而眸子在同一瞬间霍然放大,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空荡的凤鸾殿中,琉珠已不知去向,而地上是掉落一地的珠子,散落着,滚动着。

我只觉得心口一紧,像是有人无形之中紧紧地掐住了我的喉咙,难过得几乎要窒息,不能自已。

"小姐送给我和琉璃的,哇!好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