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下美人

“皇上,这一来一去似乎用不了一个时辰呢!”嘉妃似乎并未看见皇帝眼中隐含的怒色,娇声道。

贵妃看着嘉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随即道:“嘉妃妹妹说的极是,如此珍贵的花儿怎么不足一个时辰便凋谢了,怪可惜的,皇后姐姐您说呢?”

皇后也是措手不及,按理说这花不应该此时便凋谢了,她瞥了一眼魏凝儿和若研,随即上前一步,望着太后笑道:“皇额娘,此花因是头一次见到,臣妾还不完全了解其习性,加之宫女们又用了法子使其在白日里开花,花期缩短也是可能的!”

太后见花谢了,虽然也觉得可惜,但也并未在意,她轻轻拉着皇后的手,笑道:“皇后说的极是!”

皇帝脸上那一丝阴郁也一扫而空,朗声道:“今日皇后让众人瞧了新鲜,理当有赏。”

“臣妾谢皇上!”皇后微微福身道。

“哈哈哈……”皇帝的笑声在大殿中回响着。

而贵妃却一脸的阴沉,她忍不住瞪了舒嫔一眼,吓得舒嫔目光微微一缩,满脸惊恐,却又忍不住瞟了一眼若研,心道,难不成姐姐未曾按照她们昨夜的约定办事?

就在此时,纯妃却有些惊诧地说道:“太后,臣妾瞧着这花怎么连叶子也快枯萎了。”

众人的目光又齐齐地落到了桌上的三盆花上。

魏凝儿和若研自然也瞧见了,魏凝儿额头上的细汗不住往下冒,心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若研更是紧张,浑身冒着冷汗。

“这好生奇怪,臣妾虽不懂花草,但娴妃妹妹懂,妹妹你倒是瞧瞧这花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贵妃笑着看向身边的娴妃。

“贵妃姐姐谬赞了,臣妾近日来对花粉过敏,不便去看,还请姐姐见谅!”娴妃笑道。

“太后!”贵妃微微福身,看着太后,等待她的旨意。

太后微微皱眉,虽此花难得,却还是花罢了,开败了还会再开,并未放在心中。

但她见贵妃等人一直拽着不放,也察觉今日之事有些蹊跷,她倒想瞧瞧是谁在作怪。

“秋嬷嬷,你且去瞧瞧!”太后看着身边的秋嬷嬷,沉声道。

“是!”秋嬷嬷应了一声,便细细地查看三盆花,从花朵、花叶一直到盆里的土壤。

若研见秋嬷嬷沾了一点点泥土放到嘴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衣袖下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启禀太后,土壤很咸,应是浇了盐水!”秋嬷嬷恭声道。

“浇盐水?”太后有些疑惑了。

“太后,花草若是适量浇一些盐水、糖水,不仅能防虫害,还能使枝叶茂盛,可若是浇的太多亦或是水里放了太多的盐巴、糖,则会使花枝迅速枯萎!”秋嬷嬷不愧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老人,这些个事儿都瞒不过她去。

太后闻言并未说什么,而是看着皇后,皇后也是一脸的惊诧,随即回过头,看着魏凝儿和若研,语中有些恼怒了:“你们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见皇后质问她们,魏凝儿和若研只觉得浑身一震,随即跪了下去。

“你们可曾浇了盐水?”皇后深吸一口气问道。

魏凝儿收敛心神,镇定下来,也察觉到今日之事太过蹊跷了,昨儿个夜里崔嬷嬷才告知她们可用盐水和糖水浇花,今儿个便出了这事,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她们。

想到此,魏凝儿恭声道:“启禀娘娘,奴婢等人前些日子从未用盐水浇花,也是昨儿个才知适量浇盐水和糖水能使花草枝繁叶茂,但奴婢也不敢轻易使用,奴婢清晨也是用清水浇花的,请娘娘明鉴!”

“若研,你说说!”皇后沉声道。

若研一脸惶恐,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泣声道:“启禀娘娘……正如凝儿所说,奴婢们是昨夜才知可用盐水、糖水浇花的,但并不敢轻易尝试,今儿个是奴婢抱着花去园子里的,奴婢确实想浇上盐水和糖水,可奴婢在水桶里放盐巴时不小心手滑了,盐巴罐子掉入了水桶之中,奴婢当时害怕极了,便想出去找几个水桶来将这盐水分一分,再加些清水用来浇灌园子里的花草,便出了园子,等奴婢找到水桶刚刚走到园子门口便听见凝儿喊花开了,奴婢便和她抱着花来见娘娘,奴婢未曾给花浇上盐水啊,定是有人趁着奴婢和凝儿不在,偷偷给花浇上了盐水!”

大殿里静得可怕,众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只有魏凝儿脸色惨白一片,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磕了一个头,颤声道:“娘娘……那盐水是奴婢浇上的!”

“凝儿你!”皇后此时也料到定是魏凝儿不知那水桶里是盐水误浇了花,正想着如何处理这事,搪塞过去,没曾想她竟然招了。

“娘娘,奴婢是无心的,奴婢不知那水桶里是盐水,请太后、皇上和娘娘明察秋毫!”魏凝儿颤声道。

此时的她真的害怕了,进宫两年了,她知道,自己此生第二次接近死亡了,上一次是鄂宁差些一刀砍了她,这次更危险了。

“太后,皇上,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想浇盐水的,和凝儿无关,她是无心的!”若研高声喊道。

“不……是奴婢的过错!”魏凝儿自然不会放弃若研的,心想着此事本是无心之失,若她们一起认错,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们也太不知轻重了,不过……既是无心之失,也情有可原!”太后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道,幸好不是后宫众人在兴风作浪,她老了,不想再瞧见血雨腥风了。

“皇额娘说的极是,既是无心之失,便作罢吧!”皇帝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地上跪着的两个宫女不敢抬头看主子们,可主子们自然可以打量她们,皇帝已然发现她们之中一位便是自己曾在御花园遇到的那个和皇后长的颇为相像的宫女。

想当初小丫头还把他当成太监呢,两年未见,她似乎长大了。

“谢太后,谢皇上!”魏凝儿和若研欣喜不已,立即谢恩。

“谢皇额娘,谢皇上!”皇后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便对她们二人道,“还不快下去!”

“是!”魏凝儿和若研如蒙大赦,立即起身便要退下去。

就在此时,贵妃一声娇喝:“慢着!”

“贵妃有何指教?”还不等太后和皇帝说话,皇后便沉下脸来,看着她问道。

纵使皇后脾气好,也容不得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

“太后、皇上,臣妾觉得此事不能就此作罢,臣妾听闻此花一直未曾开,指不定有人为了使花开才铤而走险浇了盐水,想让花儿早些开放。”贵人沉声道。

“贵妃的意思,是本宫为了让这花儿开放所以才吩咐身边的人浇了盐水?”皇后冷眼看着她。

贵妃正欲开口,皇后又道:“即便本宫让人浇盐水催花开放又如何?本宫也是为了让皇额娘和皇上瞧见这昙花开放,让众位姐妹瞧个新鲜,就算它提前枯萎又如何?贵妃,不要把本宫对你的容忍当成你放肆的借口!”

“你……”贵妃一脸错愕地看着皇后,她此番精心安排不就是要这个结果吗,皇后竟然自己承认了,原本她该欣喜若狂的,可此时总觉得心里很不安。

只因皇后已经许多年未曾如此咄咄逼人,如此强势地呵斥于她了。

皇帝看着皇后,眼中一片柔色,这才是他的皇后啊。

“三盆花而已,值得你们如此争执吗?朕瞧着这花难看之极,来人啦,拿出去丢了!”皇帝淡然道。

“是!”吴书来应了一声便让身边的小太监前来搬花。

“慢着。”就在此时,和敬公主蹦蹦跳跳地进了殿来。她身后还跟着大阿哥永璜和巴尔珠尔。

“哀家的梨梨来了,快来给哀家瞧瞧!”太后见和敬公主来了,顿时眉开眼笑。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公主和大阿哥立即拜了下去,巴尔珠尔也一道行礼:“太后万福金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太后笑道。

“你们此时应在上书房才是,梨梨,又带着你大阿哥和巴尔珠尔偷偷溜出来了?仔细师傅打你的手心,贪玩的小东西!”皇帝也是一脸宠溺地看着女儿。

“师傅才舍不得打梨梨呢,再说有大阿哥和巴尔珠尔在,哪里轮得到儿臣受罚!皇阿玛,儿臣是听人说月下美人开花了,才急着赶过来的,只是刚刚进了长春宫便听小太监说,花被人动了手脚枯萎了,所以才急急忙忙跑进来瞧瞧!”公主说罢看着魏凝儿和若研,“出了何事?”

魏凝儿只得将事情的始末向她禀明了。

“原来如此,本公主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如今看来虚惊一场嘛。皇阿玛,您啦,也别把这花丢了,多可惜啊,留下吧,送与儿臣,儿臣还未曾瞧见这花开放呢!”公主拉着皇帝的手摇晃道。

“梨梨说好,那自然好,来人啦,把这花送去公主屋里!”皇帝轻拍着她的小脸,一脸宠溺。

“是!”便有小太监立即上前来搬花。

“《妙法莲华经》上有云,佛告舍利佛,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妹妹得了如此奇花,可喜可贺啊!”大阿哥突然笑道。

公主突然跑过去凑到大阿哥耳边低声道:“此昙花可非彼昙花,大阿哥你又在胡说了!小心师傅知道你胡乱卖弄打你手心!”

“呵呵……”大阿哥干笑了两声。

“梨梨在说什么?”太后笑道。

“秘密,孙儿不能告诉皇祖母!”公主娇声笑道。

若是旁人敢如此和太后说话,她定然会生气,可小公主是她最宠爱的孩子,她喜欢还来不及呢。

“小小年纪你还有秘密,皇帝你瞧瞧,这小丫头是长大了吧!”太后满眼都是笑意。

“是啊,这丫头就快十三岁了,过两年就要出嫁了!”皇帝笑道。

“梨梨才不嫁呢,皇祖母和皇阿玛取笑人家!”公主撅起小嘴娇声道。

“那可不成!”太后拍着她的手说道。

“要嫁也成,皇祖母和皇阿玛要答应梨梨,梨梨要自己选额驸,不然不嫁!皇阿玛可不要想着把儿臣嫁去和亲,儿臣可不愿!”

“都依了你,皇祖母可舍不得让你离开京城!”太后拉着她的手笑道。

“皇额娘,这孩子就是爱胡闹,梨梨快回上书房去!”皇后看着女儿,颇有些无奈。

“皇额娘,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这会回上书房也于事无补,晚些时候再去吧!”公主娇声道。

“就依梨梨的,吴书来,去御膳房传旨,今儿个众人就在长春宫用膳!”皇帝吩咐道。

“奴才遵旨!”吴书来应道。

用过午膳,公主便让魏凝儿和若研跟着他们一块去箭亭骑马射箭,太后兴许有些累了,早早便回了慈宁宫,皇帝也回乾清宫处理政事,各宫嫔妃们见皇帝和太后都走了,顿觉无趣,便各自散去了。

四下无人,皇后才将崔嬷嬷叫到了寝殿,吩咐初夏将众人屏退。

“嬷嬷,今儿这事你如何看?”皇后看着崔嬷嬷,眼中隐隐有些担忧。

“娘娘……都是奴婢的错,若不是奴婢昨儿个夜里送了盐巴和糖给她们,今日便不会出这样的事儿,险些连累了娘娘!”崔嬷嬷也后悔不已。

“嬷嬷,你为何会送那些给她们?”皇后很是疑惑,自然,她是不会怀疑崔嬷嬷的忠心。

“娘娘,奴婢昨儿个奉了娘娘的旨意去内务府领白芷粉,正巧碰见了各宫的人,便与她们闲聊了几句,我见娴妃宫里的暮云竟然让人拿了盐巴和糖,一时觉得奇怪便多问了一句,这才知娴妃娘娘宫里会用盐水和糖水浇花,因此奴婢也领了回宫交给了凝儿她们,没曾想会发生今日之事!”崔嬷嬷真是后悔不已。

“当时各宫的人都在?”皇后脸色微变。

“贵妃娘娘、纯妃娘娘、嘉妃娘娘、愉嫔、怡嫔、舒嫔的人都在!”崔嬷嬷立即回道。

“娘娘,这次是奴婢的错,明知宫里上上下下都盯着那三盆月下美人,到了节骨眼上还自己送上去让人算计,奴婢该死!”崔嬷嬷颤声道。

“嬷嬷不必自责了,你说的对,宫里的人都盯着那三盆花,巴不得本宫出错才好,娴妃的人……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那时候透露出那法子,给那些要害本宫的人指明了一条路,果真是高,本宫倒是小看了她!”皇后语中满是冷意。

“娴妃娘娘向来不过问宫中之事,也不争宠,真是她所为?”崔嬷嬷有些不敢相信。

皇后闻言,眸色微凝:“看着与世无争,实则呢……也不知她打了什么算盘。她自打嫁入王府便一直安守本分,这些年从未出错,更不与人相争,兴许是本宫多心吧,不过……贵妃她们也太放肆了,以为几盆花就能动摇本宫的地位,真是笑话!”

“娘娘乃是国母,岂是她们能撼动的,奴婢往后自当加倍小心,断然不会让今日之事重演!”崔嬷嬷立即说道。

“嗯,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皇后也有些疲惫了。

“奴婢告退!”崔嬷嬷随即退了出去。

承乾宫中,贵妃坐于软榻上,冷冽的目光从嘉妃面上扫过,随即落到了舒嫔脸上,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废物,都是废物!”贵妃咆哮道。

“娘娘息怒!”嘉妃立即垂下头去,舒嫔则是吓得全身发抖。

“嘉妃,你告诉本宫此事万无一失,到头来却功亏一篑,还让太后和皇上对本宫生了嫌隙,你说,你是不是投靠了皇后故意给本宫使绊子?”贵妃冷声喝道。

“娘娘息怒,臣妾怎敢,臣妾能有今日全仰仗娘娘提携,断然不敢对娘娘有二心,娘娘,今日全怪那若研贱婢临阵倒戈。”嘉妃说到此转过头看着舒嫔,厉声道,“舒嫔,昨夜可是你去找那贱婢的,你口口声声说她已然应予了,最后却弄得本宫和贵妃娘娘措手不及,是不是你们姐妹合伙欺骗本宫与娘娘,还不从实招来!”

“贵妃娘娘,嘉妃娘娘,嫔妾不敢,嫔妾昨夜的确和姐姐商议好了,嫔妾也不知她为何会出尔反尔,娘娘息怒!”舒嫔原本娇美的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蠢货!”贵妃站起身来,一伸手一个干脆刮辣的耳光便落在了舒嫔脸上,那纤细的鎏金护甲也在舒嫔脸上留下了长长的两道红痕。

“娘娘恕罪!”舒嫔猛地跪了下去,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却不敢掉泪。

“记住了,本宫可以让你在众多秀女中脱颖而出,也能让你从高位一落千丈,去冷宫中自生自灭!”贵妃脸上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是,嫔妾记住了!”舒嫔被她这么一吓,忍不住掉下泪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若再不中用,本宫跟前可多的是人!”贵妃冷哼道。

“求娘娘再给嫔妾一次机会,嫔妾断然不会让娘娘失望的!”舒嫔颤声道,语中满是哀求,她年纪虽小,也没多大的心机,但她深知,若她被贵妃弃了,那往后在宫中的路只怕更难走。

“娘娘,依臣妾看,舒嫔也是被骗了,要怪就怪若研那个贱婢,两面三刀!”嘉妃有些愤然地说道。

“你们还未曾看明白吗?那若研根本就是皇后的人,她假意投靠我们就是替皇后对付咱们,往后你们长长脑子,否则出了事,别怪本宫翻脸不认人!”若真的出了大事,她自然不介意将她们丢出去做那替死鬼。

“臣妾记下了,定然不会让娘娘失望的!”嘉妃恭声道。

“嗯,本宫瞧着,永珹快满五岁了!”贵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嘉妃,淡声道,刚刚那股子火气荡然无存。

嘉妃闻言,身子轻轻一颤,眸中那一丝怨色一闪而逝,笑道:“回禀娘娘,永珹正月里便满五岁了!”

“嘉妃,你是个福气好的,有儿子在,一辈子便有依靠了,本宫不如你,一旦年华老去,下场可想而知!”贵妃眼中带着些许的幽怨之色。

“娘娘福泽天佑,断然能诞下皇子。”嘉妃立即说道。

“是吗?”贵妃忍不住想起她那死去的孩子,眼中满是哀伤。

“是,日子还长,娘娘自然能生下皇子,况且臣妾能诞下四阿哥全仰仗娘娘庇护,娘娘的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嘉妃说到此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生下孩子不容易,想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成人更不容易,皇后娘娘的二阿哥不就夭折了吗,说起来本宫也许久未曾见到四阿哥了,拂柳,去永寿宫把四阿哥抱过来,本宫和嘉妃带着他去御花园逛逛!”贵妃笑着对身边的宫女拂柳吩咐道。

“娘娘,不劳烦拂柳了,婉清,你回宫去让嬷嬷们带着四阿哥来给贵妃娘娘请安!”嘉妃看着身边的宫女笑道,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贵妃的话,背上冷汗直冒,更是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让四阿哥平安长大,至于能否承继大统,就看他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