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局者迷

“茹儿姐姐!”两人立即见礼。

“两位妹妹不必多礼,我正要去御花园采集晨露给娘娘泡水喝,两位妹妹可要一同去?”茹儿笑道。

魏凝儿和若研只是三等宫女,可是明眼人便能看出她们是不一般的,初夏姑姑护着,崔嬷嬷宠着,谁还敢欺负她们呢?

“谢姐姐美意,只是园子里还需我们去打理,改日陪姐姐去可好?”魏凝儿笑道。

其实魏凝儿和若研巴不得能出去走走呢,整日困在长春宫里很烦闷,可是她们又怕出去会被那些娘娘们欺负,只能躲着。

皇后娘娘将娴妃、纯妃和嘉妃等人禁足后,众位娘娘也去皇上跟前告状了,却被皇上训斥了一番,只能老老实实回宫面壁去了。

魏凝儿和若研知道,那些娘娘们此刻恨不得将她二人扒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毕竟她们禁足是因她二人而起的。

“好,那我便去了!”往常茹儿都是带着身边的小宫女一同去的,可那小宫女这两日病了。

“姐姐小心……”魏凝儿和若研见她跑得太快踩空了台阶,吓得尖叫起来。

“啊……”茹儿整个人摔了下去,虽然这台阶只有三阶,却让她扭伤了脚。

两人立即冲下去将她扶了起来。

“哎呦……”茹儿疼得直哼哼。

“姐姐先进屋歇着吧!”若研急声道。

“不可,我要去采晨露,晚了可不成!”茹儿原本还想忍着疼去,可刚刚走了一步就疼得迈不动步子了。

魏凝儿和若研只得扶着她进屋。

“两位妹妹,娘娘每日的茶水都是新鲜的晨露泡的,可耽误不得,这如何是好?都怪我,不长眼!”茹儿急得眼泪汹涌而出。

“不怪姐姐,这天都未亮开,姐姐往后可得小心!”魏凝儿说罢看着一旁的若研。

“凝儿,我不敢出长春宫!”若研浑身一个激灵,颤声道。

“我去吧,你熟知花草药性,去园子里弄些来给茹儿姐姐消肿,我去御花园采集晨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魏凝儿知道,若研是怕了,她脸上的伤到此时都还有一块淡淡的疤痕,也不知何时能痊愈。

“凝儿,你也别去了,咱们瞧瞧别的姐妹是否能去!”若研自个儿不敢去,可也不想让魏凝儿去冒险。

“这长春宫里就咱们两个在园子里还能得闲,去迟些也不打紧,能随意走动的是娘娘身边的几个一等宫女,可不是咱们敢使的,放心,我会很小心的!”魏凝儿安慰道。

“不行!”若研紧紧地拽住了她。

“两位妹妹,若是平日里,娘娘仁慈,禀明娘娘缘由也不打紧,可皇上今日会来长春宫陪娘娘用早膳,娘娘要亲手为皇上泡茶,这晨露水不能没有,我……你们扶我去见初夏姑姑吧!”茹儿有些焦急地说道。

“不必了,皇上要过来,宫中众人定是忙坏了,去了姑姑那儿也不定有人手,我去吧,可不能误了娘娘!”魏凝儿沉声道。

“这……”若研想想也觉得她说的在理,可心里总是有些担心。

“不碍事的,一会儿天就该亮开了,晨露只怕没了!”

“谢谢你,凝儿!”茹儿含着泪道谢。

“同为姐妹,姐姐不必客气,我速去速回!”魏凝儿说罢从茹儿房里抱了一个琉璃瓶就走,刚刚那个早就被茹儿摔碎了。

平心而论,魏凝儿也不想如此冒险,可平日里这些宫女姐姐们对她是不错的,人总有难处,能帮便帮吧!

更何况,皇上已经好几日不曾来长春宫看皇后娘娘了,娘娘对她那般的好,她可不能误了娘娘的事儿。

魏凝儿一路疾驰到御花园,天刚刚亮开,应是卯时了,主子们用膳是辰时,她有一个时辰采集晨露。

想到此,魏凝儿抱着琉璃瓶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花丛中,约莫半个时辰便采集好晨露。

此时的魏凝儿已累的满头大汗,她将琉璃瓶放在一旁的石凳之上,正想擦拭满脸的汗水,却听到了异样的声响,兴许是好奇心作祟,她忍不住往前走去,在花丛中依稀看见一男一女正拉拉扯扯的。

看样子并不是宫女、太监,更像宫里的主子娘娘和侍卫,魏凝儿惊得一身冷汗。

“鄂宁,我早已是皇上的女人,不再是从前的陆云惜,此番与你相见已是冒了极大的危险,此后你不必再找我。”女子语中满是决然。

“云惜,你听我的,我会想办法将你弄出宫去!”男子急声道。

“不必再说,我们回不到过去了,你走吧,嫔妃私会侍卫,若是被人瞧见了,咱们死了不打紧,罪及家人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女子轻轻推开了男子便要走。

“云惜,你听我说,你进宫七年了,如今只是一个贵人,皇上未曾注意到你,他的心思不在你这儿,你也不喜欢皇上,只要我小心安排,定能将你带出宫去,不会连累家人!”男子语中满是哀求。

“鄂宁,别说了,若是被人发现,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更何况,你已娶乌雅沁雪为妻,我和你出宫也是个见不得天日的侍妾罢了,还要躲躲藏藏,担惊受怕,我陆云惜当初不愿做你的妾,此时更不会。”女子语中带着些许的哀伤和决绝。

“云惜……”

“不必再说了!”女子似乎有些生气,猛地推了男子一把,从花丛里走了出来,正好和躲闪不及的魏凝儿撞了个正着。

“啊……”随着两声尖叫,两人皆跌倒在地。

“云惜!”男子冲了出来,一把扶起了女子。

而魏凝儿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两人,女子她见过,上次她和若研被纯妃责罚之时,这女子也在……似乎是陆贵人,至于这男子她就不认识了。

“你是何人?”陆云惜看着魏凝儿喝道。

“奴婢……”魏凝儿见他们二人眼中的杀机,心下一沉,是的,她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想到此,魏凝儿吓出了一身冷汗。

“回小主,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奉命采集晨露的!”魏凝儿指着不远处的琉璃瓶道。

“你刚刚听到了什么?”陆云惜深吸一口气问道。

“奴婢未曾听到什么,奴婢有些内急,又找不到地儿……所以想去花丛里,然后就撞到了小主,奴婢知错了,请小主恕罪!”眼下魏凝儿也只能如此说了,她不禁有些后悔,果然是好奇心害死人啊。

“云惜,你和她说这么多作甚!”唤作鄂宁的男子说罢拔出了腰间的刀。

“慢着,鄂宁!”陆云惜一把拉住了他。

“这个小宫女一定听到了我们所说之话,若传扬出去,我们还有我们的家人都要死。”鄂宁看着陆云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之色,不是他想滥杀无辜,而是迫不得已,这世上能保住秘密的只有死人了。

“我……”陆云惜拉着鄂宁的手颤抖起来,是啊,放了这宫女,他们就得死。

“小主,大人,奴婢真的没有听见两位所说的话,求你们放了奴婢吧!”魏凝儿抬起头苦苦哀求着,心中却已经在想应对的法子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死在这里,一定不能。

陆云惜微微一怔便想起眼前这小宫女是上个月曾见过的,因她自个儿还被禁足了呢。

就在她发愣这一瞬间,鄂宁手里的刀已经对着魏凝儿刺来,魏凝儿有所准备,猛地一滚躲开了。

虽然她和傅恒学了骑马射箭,和普通的女子比起厉害很多,可哪里是鄂宁这个侍卫的对手,躲得了第一刀,躲不过第二刀。

看着明晃晃的刀砍来,魏凝儿立即伸出手挡在头上,心中却道,今日死定了。

可等了许久都未曾感觉到疼,她移开手才见那侍卫正呆呆地看着她。

“你这手镯是哪里来的?”鄂宁指着她手腕上的紫玉镯子问道。

“是……是……”魏凝儿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若说是傅恒送的,定会连累他的。

毕竟她如今的身份是宫女,而傅恒是侍卫。

“是傅恒送的!”鄂宁苦笑道。

“你……你怎么知道?”魏凝儿犹如雷击。

鄂宁叹息一声道:“我和傅恒打小便认识,又同在皇上身边当差,情同手足,你这紫玉镯子是我和傅恒小时候得来的极品紫玉石雕刻而成的,一共有两只,你这只上面雕刻的是玉兰花,还有一只是海棠花,就在云惜手上!”

一旁的陆云惜轻轻拉起了衣袖,她的手腕上正有一只紫玉镯子,式样和魏凝儿的一模一样,只是所雕的花纹不同。

“我是傅恒的好兄弟鄂宁,幸好我方才看见了你手上的镯子,若是杀了你,傅恒定会找我拼命的!”鄂宁说到此一阵后怕。

“起来吧!”陆云惜叹息一声,将魏凝儿从地上扶起。

“谢小主,皇后娘娘等着奴婢送晨露回去,奴婢先行告退了!”魏凝儿微微福身道。

“你去吧,今日之事……”陆云惜还有些担心。

“奴婢今日未曾遇见任何人!”魏凝儿说罢跑到一旁抱起琉璃瓶走了。

“原来傅恒看上了一个小丫头,可她为何在宫里?”鄂宁一头雾水地说道。

“你险些酿成大祸,快走吧!”陆云惜瞪了他一眼,本想把手上的镯子取下来丢给他,终究舍不得,拂袖而去。

魏凝儿走了很远,全身还微微有些颤抖,刚刚她确实被吓坏了,任谁被人拿刀砍也会害怕吧。

可那人竟然是傅恒的好兄弟,害她想生气都不行。

可若不是傅恒的兄弟,人家早就一刀砍死她了。

想到此魏凝儿更是打定主意,以后一定不能多管闲事了,否则小命不保,不是每次都有今日的运气。

宫中女人何止千人,有私情的多了去,就连自个儿心中不也是喜欢傅恒的吗?

秀女们进宫之前,虽是养在闺中的大家小姐,可……又有谁能保证她们就未曾见过别的男子,就未有喜欢之人呢,更何况是八旗贵族女子。

说起来皇帝虽然贵为九五之尊,可当真有些可悲,宫中的女子对皇帝真心的只怕不多,即便有,面对着掌握自己生死的男人,又有哪个女子敢真的与之交心,只怕是活腻了。

前面不远处是千秋亭,过了千秋亭便是宫道,两刻钟她就能回到长春宫了,魏凝儿生怕再出了意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五月里,御花园里盛开的花数不胜数,皇帝身着月白色的长衫,立于花间,阳光在他身上洒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仰着头,神色宁静而安详。

满院的花开得正艳,月季、木香、紫藤、八仙花、金雀花、芍药、四季海棠,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到了玫瑰花上。

那绯红的花儿娇艳欲滴,煞是好看,这让皇帝想起皇后来,新婚之时,皇后那娇羞的模样比这花儿更美,即便如今也是如此。

皇帝忍不住伸出手想摘下这花儿,稍后去长春宫时送与皇后,却被刺破了手指。远处的首领太监吴书来瞧见了,吓得魂都快掉了,立即飞奔过来,却被皇帝呵斥退下了。

皇帝仔细看着这花珠,小心翼翼地找没有长刺的地方,却不小心划到了他身上的长袍,这是当初在王府时,皇后给他做的,他一直很是爱惜,此时被划了一下,顿时有些气恼了,一把将花连根拔起。

躲在千秋亭上的吴书来见了,又担心又忍不住想笑。

跟在皇上身边多年,他自然知道,皇上只有对皇后娘娘才有这样的心思。

魏凝儿远远地便瞧见了千秋亭,心想着要快些从亭子下过去,前面不远处就是宫道了。

就在此时,她看见前面的花丛中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动,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告诉自个儿不许多管闲事,随即快步就要走过去,哪知却被一个飞来的东西砸到了头上,待她看清时才发现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玫瑰。

“你是谁,竟然砸我?”魏凝儿忍不住呵斥道,只是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样子。

皇帝忍不住回过头来,却见是一个小宫女,那打扮应是宫里最下等的宫女才是。

“我问你,你为何砸我?”魏凝儿气急败坏地走上前去吼道。

她今日果真是倒霉了,走在路上都会被人砸。

皇帝看着张牙舞爪的小宫女忍不住笑出声来,记忆中如此吼他的人只有皇后吧,那还是十几年前,如今的皇后早已不似当年了。

可当皇帝看清小宫女那张脸时,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你这人怎么呆了,大白天跑来御花园偷花,你是哪个宫里的太监,难不成不知宫里的规矩吗?这玫瑰花可是皇后娘娘吩咐种的,你竟然连根拔起,真是不要命了!”魏凝儿忍不住低声喝道。

“你怎么不说话?砸了人也不道歉,真是没规矩!”魏凝儿忍不住撅起了嘴,心道,原来碰到个傻太监,只能自认倒霉了。

“你还不快将这些被拔了的花儿收拾好,被人瞧见了你就死定了!”虽然被砸了,可这么傻呆呆的一个人,她也不好再生气了,还好心提醒他善后。

“你怎知我是太监?”皇帝终于回过神来,笑着问道。

眼前这一幕,他似曾相识。十五年前,雍正五年,也是五月里,那时的他还是四阿哥,皇阿玛让皇后与额娘为他选嫡福晋。

因是午后才选,加之不能自个儿做主,他心里觉得无趣之极,烦闷之下就去御花园随意逛逛,只是无意之中摘了几朵花便被人训斥了。

至今为止,皇帝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的那一幕,晨辉中,身着粉衣的少女双手叉腰娇声喝道:“你这个小太监怎能随意采花,须知花儿也是有生命的……”

那时的他穿着额娘为他亲手缝制的青色衣衫,上面并无任何饰物,因此看不出他是皇子。

那训斥他的女子便是李荣保的女儿富察月汐,后来成了他的嫡福晋乃至皇后,也是他生平最爱的女子。

皇帝记得,事后他曾问月汐:你怎知我是太监?

月汐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娇声道:“宫里除了皇上就是太监,皇上老了,你还小嘛,我自然以为你是太监了!”

当真让他忍俊不禁。

而如今,这个和皇后长得有些相似的女子竟也以为自己是太监,难不成是因为同样的缘由?

“不是太监?瞧你这身衣服,不是太监难不成是侍卫?”魏凝儿见他一身月白衣衫,还以为是未着外衣的太监。

“嗯……我是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皇帝略微沉思片刻后笑道,近来总觉无趣,倒不如逗逗这个小宫女。

“御前侍卫,怪不得呢,侍卫们可是不许进内宫的,你能出入御花园,想来是皇上身边之人了,可你也不能随意拔了御花园的花草,这可是犯宫规的!”魏凝儿忍不住说道。

“是,是我鲁莽了,我本奉了皇上的旨意前来摘花给皇后娘娘,因这花扎手才不小心拔起来的!”皇帝笑道。

“原来如此,这花要用剪子剪下的,你回去找一把剪子再来吧!”魏凝儿好心提醒他后,便要走。

“等等。”皇帝唤住了她。

“有事?”魏凝儿转身看着他。

“你是哪宫的宫女?”皇帝问道。

“长春宫,糟了!皇后娘娘还等着我的晨露给皇上泡茶呢!”魏凝儿这才发现天色不早了,脸色一变,撒开腿就跑,却不料一个踉跄往前倒去。

“小心!”皇帝一把扶住了她,顺带接住了琉璃瓶。

“幸好晨露没洒,谢谢您,侍卫大哥!”魏凝儿一把抱过琉璃瓶,这次她不敢再跑了,只是加快了脚步。

皇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皇上!”吴书来此时才敢到皇帝面前。

“吴书来,拿一把剪子给朕!”皇帝笑道。

“是,皇上!”吴书来立即拿了剪刀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