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知劝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再一次的以毒压伤,然后罔顾连日的奔波急行,动用“画鬓如霜”只求她能安然无恙。
他第一次开口让我在一旁辅助施针,他本就是医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而因为是她,他容不得半分的闪失。
到了后来,他的心力透支太多,我不知道需要多强的意志,或者说是爱,才能让他坚持着勉励施完最后一针。
我看着那女子依旧昏迷的容颜,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救她,他几乎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来换。
他疗伤的时间远远不够,他不愿她知道,所以算准了她醒来的时间出关,再一次的以毒压伤。
我想他或许是想要带她走的,既然南承曜远不能如他期望的那样照顾好她。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出言要与南承曜比剑,又或者他只是想要以此来激他,从此好好待她。
我也不知道,他看着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缠绵亲吻之际,心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与南承曜的比试,仅仅只以三十招为限,只有我知道,那是此刻的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南承曜牢牢的搂着她,开口:“苏兄日后若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我夫妻俩必当全力而为,以还今日欠下的恩情。”
他的眸光清寂静然,隔着风血落在她身上,声音听来有些飘忽。
他说,她欠我的,这一世是还不了了,等来生吧。
他们走了,并不知道,这一次,就在原地,青幔当中,他闭关疗伤,足足半月之久。
她再次来到邪医谷的时候,是为了她的身世。
那个时候她已经坏了身孕,他事先便知道了,所以面试只是淡然,然后在淡然之下,倾尽心力的为她调理安胎。
那个时候漓心已经死了,我没有办法不厌恶她。
当年他救下真正的慕容清,要了她的身份当做诊金,以他的性子,自此两清,他不会再理会她的生死,也不会去置疑纠缠她的承诺。
可是,就因为她,从他知道上京忘忧馆桑慕卿名声大噪的那一天起,他派出了漓心。
证实了那个总是以轻纱掩面的女子的真实身份以后,漓心便一直留在了忘忧馆。
即便是做这样令他自己不齿的事情,只要她安好,他不会有半分迟疑。
只可惜这些,她却并不知道,他不会让她知道。
她匆匆赶回上京,并不会知道,因为担心,他在邪医谷施完‘画鬓如霜’之后,伤情大动,本该立刻入藏风楼闭关疗伤十天半月的,他却只用了五天,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往上京,然后再一次的以毒压伤,施针保她安稳。
她不会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一天天接近极限,所以才需要南承曜准备静室,日日疗伤。
本该是长时间的闭关的,可是如今的局势,他放心不下她,所以只是每日入静室几个时辰。
他在她面前做出安然无恙的样子,他知道此刻的她,再经不起任何神伤。
她问他的时候,我在一旁听着,她说,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不用天天陪着我的。我记得从前你都是隔几个月才需要闭关一次,然后每次时间都不短,现在是不是因为我,每次都只闭关几个时辰就急着出来,所以才要每天都去的?
我冷冷开口,王妃不要自作多情了,是我的‘画鬓如霜’总欠火候,公子才不得不每日提点我一二罢了。
我为的,并不是她。
她的孩子,他是真的无能为力,就连她的命,也是他拼尽自己的性命才换回来的。
最后的针法,是我与淳逾意合力施出的,即便再怎样的以毒压伤,他终究不是神,所以那一次,他进静室闭关疗伤足足十天。
闭关前,他勉力交代我种种,出关后,他只是平静的握着她的手,说,既然他不能保护好你,我会带你离开。
就这样吧,他不想让她知道,只想让她毫无牵挂的幸福,那么我便成全他。
所以,我听着他告诉她,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先谷主的嘱托时,什么话也没有说。
所以,那样多的事情,我统统都不会告诉她。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世间,有一个人,那样深的爱她。
幸或者不幸?
我看着他们,或弹筝,或漫步海棠花林,话语并不多,时而相视一笑,那一刻,我只愿时间从此静止。
她夜夜挑灯研读医书,甚至不惜引血入药,她以为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就如同她知道,他仍然时时以毒压伤一样。
只是为了能让对方觉得好过些,他们都假装不知道。
从他不再进藏风楼,只为了多一些能与她相伴的时光开始,我便知道,他的性命,已经渐渐走到了尽头。
或许,他们也都明白,只是没有人会说出来。
我曾有过这样极端的想法,在他离世后,一刀了结了她。
既然他放不下她,那么她就该下去陪他。
他未必知道我所想,却终是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后来我终于知道,在今后的漫长年月,我将注定活在这毫无可恋的世间,替一个人,守着他一生的梦想。
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世人仰望的传奇。
等他死了,便成了这世间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神话。
这样的人,即便是无法预知的死亡,他也要亲手安排,不会允人打搅,即便是天,也一样。
他点了她的睡穴,最后一次替她施“画鬓如霜”。
其实“画鬓如霜”治伤的功效是远远大于固本还原的,可是我并不想阻拦,我知道那是他想要做的。
她两次坠崖,身体的积弱一直是他所挂心的,到了最后,他为她施“画鬓如霜”,纵然不可能就此放心,却也能让他心底的牵绊少一些,所以,我不会阻止。
那女子在他怀中,他看着她的脸,眸光温柔而眷恋,那样不舍。
天色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她的睡穴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解开,她就要醒来。
他骤然开口:“还不动手。”
目光却依旧舍不得离开。
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遵照他的一切指令,不管那指令是什么。
我手中的“沉水龙雀”,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的面色安详,没有半分痛苦,唇边缓缓的带上了一抹浅淡的笑,眸光,依旧没有移开分毫:“将我的骨灰,葬入海棠花林,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更不要让她知道。从今往后,你姓苏,苏漓陌,为邪医谷继任谷主……我要你发誓,自此倾尽性命,护她一生安好……”
番外天恋视角1
我初生的时候,齐越国都一连几月阴雨连绵,按钦天监卜出的卦意来看,这一切都预示着,整个齐越翘首期盼的,将会是一个公主的临世。
可是,即便如此,也依旧无法改变我生而成为这个国家唯一皇嗣,也是日后唯一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和命运。
天恋,是我的名字,是父皇与钦天监翰林院合计了整整三个月才选出的名字,连上天都眷恋的公主。
父皇过了知天命的年月才得了我这一个女儿,自小对我宠爱非常,然而这份宠爱,却与别国公主所习以为常的衣香鬓影和无尽娇奢不同,他是将我当做这个国家的继承人,他唯一的接班人来疼爱。
我的母亲,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性子温顺而胆怯,父皇醉酒过后的一夜恩宠并没有能够改变她的命运,是我的降生,才让她成为齐越仅次于皇后的尊贵女子。
每当父皇亲自考教我治国方略和领兵技能的时候,每当我在庭院中练防身剑术的时候,每当我洗净素手焚香抚琴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静静看我,目光温柔而忧郁。
我想,她或许是并不喜爱父皇的,她唇边的笑掩饰不了内心的不快乐,我十二岁的那年,她过世了,临终前摒退众人,单单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原来,我并不是父皇的孩子。
原本笃定的尊贵与骄傲顷刻瓦解,她喘息着,费力的开口,求我帮她向那个男人说一句对不起。
他是宫中太医,所以能够让一切天衣无缝。
他是俊逸忠厚的男子,所以能够让她念念不忘了那么多年。
然而,最重要的,他是她做宫女时便爱上了的人,本已说好放出宫去就成婚的,却终究是,抗拒不了,这注定凄艳的荣幸。
我按着她的吩咐去找那个男人,我故意撞上他手里端着的药汁,滚烫的汤药溅了我一身,我看见他眼里真真切切的关爱与心疼,与我在父皇眼中常见的并无二致,却原来,他是知道的。
我尖叫起来,所有人都慌了神,我哭着要父皇将他赶出宫,他的眼神里带着一抹了然的悲哀,更多的,却是不舍和牵挂。
我转过头,没有再看,即便我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其实,我并不知道是先有了我,所以他与母亲不得以才设计了那一夜醉酒,还是那一夜过后,她哭着去找他,然后有了两个人的请难自己,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和将来会拥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上天注定,我想要维持,我想要得到,所能依靠的,惟有自己而已。
而我,也只有强迫自己优秀,成为让整个齐越为之骄傲的公主,成为父皇心中引以为傲的女儿,才能对的起,他毫无保留的错爱。
所以越发的用功,事事争做最好,再没有了任何的埋怨和叫苦。
所以开始留意着收买人心,也不放过任何对我有助益的机会。
所以当关于南朝上将军慕容潋的奏折一而再,再而三的送到我手中时,我便告诉自己,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我很清楚,齐越与南朝最终难免一战,所以我使计混入他的军营,心里想着即便不能劝降他,即便不能盗得关于他排兵布阵的相关消息,多了解他一些,掌握他的弱点,对我们日后交战总是有好处的。
绿袖曾经苦劝,公主平日做事最有分寸,为何这一次偏偏要以身涉险?
我笑了笑,开口,这你别管,到时候,让你哥哥养的白虎乖乖听话不出纰漏便成。
后来想想,我才发觉,或许从那个时刻起,我便爱上了他,或许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借口,我只是迫切的想要亲眼去看看,这个让齐越几员大将都如临大敌忌惮于心的少年将军,究竟是什么样子。
所以才会有了生平第一次,瞒着父皇,这样不管不顾的任性。
一切都按照我设计好的剧情发展,他从白虎的利爪底下救下了我和绿袖,就像绿袖不放心我的安全执意要跟着我一样,我也执意让自己受了点轻伤,以便让戏演得更逼真,以便能有机会跟他回去。
我处心积虑而又不着痕迹的亲近他,让他对我有好感,对我来说这些其实并不难。
我知道自己长得很美,也知道自己有足够让天下人惊叹的才情和学识,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泥足深陷的人是我,而他待我,仅仅是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欣赏那么简单。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竟然开始嫉妒他的二姐,南朝三王妃慕容清,连自己也觉得可笑和莫名其妙。
然而,这种嫉妒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在他不厌其烦的寻觅甚至亲手去做那一把一把秦筝的时候,在他收到她的家书时所展露出孩子般的喜悦和满足的时候,在他因为我按着那曲《思归》的乐谱弹奏了寥寥几个音符而大发雷霆的时候,我是真的嫉妒她。
我暗地里叫人寻来她的小像,她是美丽的,然而绝非美得让人过目不忘,这样的美丽无聊南朝与齐越都俯拾即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竟可以让他这样,为什么她竟可以在他眼底心中,近乎完美。
绿袖和文丞相一遍又一遍的催促我,我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心底不舍又不甘,正当我一遍遍的问自己要不要告诉他一切的时候,绿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南朝慕容家,举兵谋反。
她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低低对我开口:“公主,我们不如趁此机会举兵相助慕容家,一举掀了南朝皇帝的宝座,这样,既对齐越有利,也能让慕容潋感念公主的恩情。”
“现在出兵还不是时候,不过是换个人坐那把龙椅,南朝仍旧岿然不动,何苦露了底还损了自己的元气。”我缓缓的开口:“齐越要的不是交好和归顺,而是真真正正的拥有,整个天下。我也一样,我要的不是慕容潋的感恩,而是,要对他别无选择,永远留在我身边。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并没有在潋的面前透出任何一丝口风,只是安静的等待着,直到南朝派来逮捕他的人来到南疆,直到他拒捕,逃了出来。
其实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不会有任何危险,然而他却并不知道,仍以为这是死生一线的紧要关头,而他,并没有丢下我。
他牵过马匹让我与绿袖上马,这条路一直下去便是回齐越的方向,我怔了几秒,没有动弹,他于是开口催促:“快走,一会追兵来了你就麻烦了,我如今保不了你。”
“你知道我是齐越人?”我仍是试探性的问。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你回来,又怎么会任凭你的婢女几次三番趁夜外出,天恋公主。”他不避不让的直视我的眼睛,直截了当的开口,却忽而露出一丝苦笑:“只是现在,不需要了。”
绿袖骇得说不出话来,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原来,你早知道了,怪不得,军营方位布阵几乎每天都在变,甚至连最基本的晨昏练兵,你都不让我有任何机会接触得到,怪不得,先前我要走的时候,你会开口留我,如果当时我硬是要走,你是不是会强行扣住我?”
他依旧平静的直视我的眼睛:“是公主使计在先,怨不得慕容潋将计就计,这段时间,公主既然没有做出任何让慕容潋为难的事,如今我也不想让公主有事,况且,也不需要了,所以你走吧。”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一开始吗?知道了我是齐越公主所以你才会出手救我的,是不是?”明知道这样问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心底自然是震动和懊恼的,然而冷静下来之后,竟然有着奇异的认定与倾心浅浅泛起。
是了,如果他会被我如此轻易的骗过,就不是慕容潋了,也不是值得我去爱,进而心甘情愿与他分享整个齐越,整个天下的男人。
“是我出手以后,才发现不对劲的。”他的眼神依旧透着坦荡:“我曾经猎过白虎,白虎性野而凶猛,而伤你的那只,不难察觉出是驯化过的,又是那么凑巧的时机,我那时只知道事情不简单,并不确定你的身份,只是忽然想到以前听说过的一个故事,虽然自己也觉得无稽,但凭直觉还是决定带你回来,后来去察,没有想到你的身份竟然真和我猜的一样。”
我正欲开口,却见远处一个身影急急的奔了过来,是他的贴身小厮,唤作青荇,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着潋开口道:“少爷,马匹都准备好了,只是杨将军、司徒将军和卢将军他们硬是要同我们一道回去。”
潋皱了下眉:“胡闹,未得到旨意擅自领兵入京,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状吗?我现在不清楚上京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放不下爹娘和二姐他们,所以我不能乖乖认命被他们就地正法砍了头,我必须回去看看,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跟他们,跟你都没关系,听明白没?”
青荇急道:“杨将军他们已经留下令牌辞官了,他们说少爷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此番回上京只是以个人名义陪兄弟走一趟,无关朝政,更不会有谋反一说。至于青荇,自然是少爷去哪里我去哪里,就算是死也不跟少爷分开的!”
我再听不下去了,开口:“南朝皇帝都已经将你慕容一族满门抄斩了,就连你,若是不逃现在也早就没命了,你还要回去做什么?送死吗?还是心存侥幸以为是误会?”
他神色一僵,没有说话。
而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开口:“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我们都有隐瞒,但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你我都会分辨,慕容潋,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而我并没让他有机会开口和拒绝,更快的抢先一步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并不喜欢我,但至少是不讨厌的吧,我不会放任你出事,所以,现在,你随我一道回齐越,从此你会有全新的人生。”
他看了我良久,才再开口:“既然如此,慕容潋的确有一事相求。”
我点点头:“你说。”
“青荇与我自小一起长大,并无其他亲人,我去上京以后,请公主代为照顾他,若我能回来,我会接他一起走,若我不能回来,就让他跟在公主身边吧。”
青荇听他这样说,急得不行:“不,我总是要跟着少爷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给我添麻烦吗?”潋冷冷的一抬手打断了他,不容置疑的开口道:“你的武艺骑术都是半吊子,跟着我不仅帮不到我,很有可能连累到我,此行凶险,我自顾尚且不暇,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来拖累我!”
他的语气虽重,但任谁都能明白他对青荇的关照,青荇虽然万般不舍,却也咬牙不再说话,他也明白,潋说的每一截,都是事实。
“公主?”潋对着我询问的一挑眉。
我一字一句的开口:“我能保他平安,自然也能保你无事,你也说了,此行凶险,你的父母亲人很可能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往同一条死路上走呢?”
他的视线缓缓看向天边:“上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要亲自去查清楚,即便皇上果真要慕容家死,我姐姐怀着皇嗣,孩子出世之前也会暂时没事的,我必须要回去一趟。”
他提到了他的姐姐,我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因为我明白,再怎么说也是枉然。
我只是摘下自己贴身戴着的玉佩递给他:“如果你能回来,或者是中途想通了愿意回来,拿着这个便能找到我。”
绿袖与我一道看着他策马远去,渐行渐远,迟疑的开口问我:“公主,就让他这么去了?”
我没有移开视线,有些自嘲的笑起:“说实话,他这样明知是死路一条也执意要回去,真的让我很失望。但是或许,他不去管他的家人就这么留下他偷生,我会更失望,是不是很矛盾?”
“公主……”绿袖有些担忧的又唤了我一声。
我定了定神,开口:“你先行回宫,传我的旨意给奉将军,让他安排人手暗中跟着慕容潋,但不能暴露身份,我要的只是慕容潋平安,现在,还不是时候和南朝翻脸。”
其实我知道,不能亮出身份的十多个人,武艺再高,也是无法与一个国家的集权和军队相抗衡的。
所以,当我得知他被出卖,继而押入南朝天牢死囚的时候,并没有太意外,只是心底竟然那么疼,让我始料不及,几乎承受不住。
我开始安排人对付卢鸣辉,我知道潋走的时候是一个人,是他们自己硬是追上去的,然后,出卖了他。
那么,我便要他不得好死。
我甚至不顾文丞相奉将军他们的劝阻,执意安排人去往南朝,必要时以齐越一国的名义和南朝谈判,甚至是私下劫法场。
这件事情并没有能瞒过父皇,他深深的看我,眼中有失望和怜惜。
他在那个午后和我说了许多许多,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疼痛而绝望的流着眼泪点头,还有父皇那个愧疚而心疼的拥抱。
我安排去往南朝的人回来了,那儿时候我已经得到消息,潋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可我强迫自己相信他已经死了,我不敢给自己任何希望,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打击,我受不了。
奉将军前来复命的时候,我漠然开口,吩咐重赏去此行众人,奉将军看着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主,慕容潋或许并没有死,他并不是会轻生的人,况且,魏佟从南朝回来已经告诉我,他们筹备着劫法场的时候,似乎想要救他的并不止是我们。那些人的动作很隐秘,所以魏佟也只是猜测,他查不出对方的底细,只是打探到为首那人似乎姓‘岳’,连魏佟都查不出的人,肯定不会简单,他或许真有本事救出慕容潋,畏罪自尽只是一种手段,所以公主不要太伤心,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淡淡的点了点头:“行了,我明白,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我还有奏章要看。”
父皇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弱,现在几乎所有大小国事都是有我在打理,而我,也正需要这样不分昼夜的忙碌来麻醉自己。
一直到,一直到他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那样的憔悴和消瘦,可眉目之间,分分明明是我爱恋的样子。
我一动不动,一个字都不敢说,害怕这只是自己在做梦。
他将玉佩交到我手上:“不知道如今公主可还愿意在齐越留一席之地给慕容潋?”
我伸出双臂拥抱了他:“我会给你一个家。”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我以为只不过是一时的怔然,却没有想到他慢慢的推开了我,开口:“对不起,慕容潋不能担公主厚爱,我可能有了喜欢的人。”
最后一句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然而我却立刻敏感的察觉出了他语气中隐约的迟疑和迷惑,于是我便明白了,他所说的人是谁。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并不是他的亲姐姐,如果我知道,或许就没有那样的自信和勇气去赌,赌他最终会明白亲情和爱情的区别,赌自己终有一天会让他全心全意的爱上。
可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我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没有关系,只要你日后喜欢的人是我就行了。”
他似是要说什么,而我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但你也说了,只是可能。而我既然身为皇室中人,你就改明白,如果日后你要纳了这个女子为妾为妃,这点肚量我不会没有。”
他面色一正:“我若喜欢一个人,绝不会委屈她,所以我不会——”
我心底刺痛,越发不愿意让他继续说下去,几乎是有些失礼和尖锐的打断了他:“原谅我说一句实话,现在的你,如果不留在齐越,或许很难给你所爱的女子安宁。而在齐越境内,你想要占一席之地,那没有哪一块地方会比我的身侧更有价值,这一席地可以帮你做到更多的事情,譬如报仇,又譬如,救出你姐姐。而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若是不能嫁给你,我不知道我的嫉妒心会不会影响自己对你才能的判断,我并不是要挟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自己也不想这样,但我终究是女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自己做到公正。”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就在我以为,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抬起眼睛看我,眸光复杂幽深:“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像你爱我那么爱你,这样,你也不在意吗?”
我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逼他太紧,我知道他的心底仍然有着磊落和高傲的天性,所以我只是对他绽开一抹柔美而豁达的微笑:“没有关系,我会要你送我这天下当做补偿,整个齐越都会支持你,我相信你做得到,就像,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一样。”
番外天恋视角2
他几乎满足了我整个少女时期对于男子和丈夫的全部憧憬与想象,他年轻、英俊、聪明、博学、体贴、知情识趣,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气魄与能力,和我共同治理整个齐越,甚至整个天下。
他待我极好,纵然没有爱上我,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心实意想要扮演好丈夫这个角色,我明白,即便他永远也不会爱上我,但至少,他会对我好上一辈子,不管境遇怎样改变。
只因为,我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
我们大婚之前,我曾打算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名字。
但是他摇了摇头,开口:“我用我本来的名字,但是,换一个身份。请公主务必让世人知道,今日的慕容潋,生在齐越,长在齐越,是地地道道的齐越人。”
我刚想劝他何不直接换了名字一了百了,却忽而心念一转,去看他的眼睛,不出意外的觅到了其中深隐的光影和追思。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这么做的原因,他想要他远在南朝的姐姐知道他的消息,他想要告诉她如今的他已经安然无恙并且有能力去救她,他要她等他。
无可厚非,他一直对这个二姐不一般,我知道,或许还加了点与生俱来的骄傲,所以他不愿意放弃本名。
只是为什么是我,要帮他善后,帮他编织一个谎言,来保护她不被牵连?
他抬起眼睛看我:“公主觉得为难吗?这样做,即便有人会怀疑,但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南朝是不可能仅凭此事就和齐越翻脸的。”
我笑了一笑:“而你姐姐既能知道你的消息,也不会被牵连,是不是?”
他平静的回视我,点头,并没有否认:“请公主见谅,我不会改名。还是,不管公主信不信,替我安排一个全新大身份,对齐越来说,可以当掉的麻烦是远甚于我姐姐的,我姐姐怀着皇嗣,在孩子出世之前是不会有事的。”
所以,你才敢冒这样的风险,是不是?
我闭了闭眼,告诉自己没有关系,那毕竟是他亲姐姐,我不该那么小气。
我对着他点头,微笑:“你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他的眼中,似是闪过了一丝笃定过后的愧疚,亦或是谢意,对着我轻轻开口:“谢谢你。”
我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而坚定的开口:“我们就快是夫妻了,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你永远都不需要对我说这三个字。”
及至我们大婚的时候,代表南朝前来的,是南朝的三皇子,未来的太子殿下,也是他的二姐夫,南承曜。
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表妹上却只是若无其事的冷淡客套,我原以为他们的这一次见面就会这样无风无浪的过去,其实严格算来也可以这么说,只是当中,却出了一段我意想不到的小插曲。
在我们新婚后的第三天,我与潋大宴宾客,南朝与齐越尚未正式闹翻之前,南承曜是贵客,自然也在其中。
觥筹交错之间,他的随从不顾守卫阻拦忽然闯了进来,这样的失礼,我知道必然出了什么大事,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
直到,我看到原本淡定自若,在侍从闯进来时都不曾流露出任何多余情绪的南承曜,却在听了短短的一句话之后,陡然变色。
原本握在手中的酒杯,被他没有控制住的力道捏碎,鲜血和着域魄酒汁,沿着他修长的手指,淋漓而下。
他的反应极快,纵然面色隐约泛白,眸中仍有深痛未能完全沉淀下去,但确切的说,他的师太,不过只有捏碎酒杯的那一瞬。
他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收握成拳,隐于身后,几乎是立刻起身向我们告辞,一言一行并没有任何失礼,只是那大步离开的背影,却分分明明透着深掩着的剧痛和急迫。
南承曜马不停蹄的离开齐越赶回南朝,而潋在众人面前并没有因为这个风波而流露出任何异样,依旧把酒秉祝,谈笑风生。
但我是那么的了解他,就如同了解我自己一样,我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南承曜离开宴席之后,他便一直心不在焉,带着隐约的担忧和不安。
他或许在担心,南承曜的离开,会不会与他姐姐有关。
而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并没有错,没过多久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告诉我们,南承曜之所以如此不舍昼夜快马驰骋的往南朝赶,是因为,他的王妃,失去了孩子,几乎性命不保。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情,潋才下定决心要向南朝开战,他想我提的时候我没有丝毫迟疑,微笑着点头,告诉他,不单是我,整个齐越都会全力支持他。
我知道他万般能干,也知道自从我在朝堂上宣布过后他便一直在筹谋着,在准备着,只是我没有想到,当一切就绪,竟然会那么快。
文丞相曾经语重心长的对我道:“公主,你要多留心驸马,我活了那么一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谁有他这等心机手段和魄力的,而他又是那么年轻,我担心……”
我静静开口打断了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是我亲自挑选的夫婿,我相信他。”
文丞相缓缓的摇了摇头:“虽然齐越为了与南朝的这场战争准备了多年,,然而有本事将这方方面面轻重缓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顺、整合、重组,方眼南朝,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公主,你与驸马一直琴瑟和鸣自然是我齐越之福,也是老臣所衷心期盼的,但我仍是想要提醒你一句,如果说在老臣眼中,当日的南朝上将军慕容潋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的话,那么,今日的慕容潋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与之为敌。他在齐越的威望也越来越高,老臣担心,万一有朝一日他辜负了公主的信任,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看着这个自小教我治国方略,待我如女儿一般的长者,一字一句,轻而坚持的开口:“丞相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文丞相走后,我心里莫名的有些空,于是临时起意带着绿袖去往前线,到与南朝相临的榕城去探望我的夫婿。
虽然两国大规模的战争并未正式爆发,但潋身为齐越主帅,已经亲率三军驻守在了边境,而我则留在宫中处理政务,不时的到榕城去探望他,顺道看看备战情况。
长时间的抽车劳顿,我到榕城官衙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官衙中的守卫对我的到来已是习以为常,虽然此次有些突然,却也并没有闹出多大动静,他们只是告诉我,驸马已经就寝了。
我止住了前去通报的人,自个儿走往他的房间,路过窗边时随意往里面看了一眼,青荇正靠着床边打盹,而潋躺在床上,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睡得并不安稳。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进去,害怕吵醒他,却也舍不得离开,就那样静静的站在窗外,目光心疼而柔软在他的脸上留连。
他的眉峰深锁,面上神色也越来越不对劲,似是遭遇梦靥一般,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叫醒,他却忽然从床上惊坐起身,而那一个惊惧中依旧透着缠绵的字眼,便不受控制的挣脱他的睡梦与自制,撞进了掩藏一切的浓黑夜色。
虽然只是简单而模糊的一个音节,可我知道自己不会听错,那分分明明,是一个“清”字。
我下意识的掩身藏进黑暗当中,看着青荇连忙起身,急急的问他道:“少爷,你又做噩梦了?”
不待他说那噩梦是什么,青荇已经自顾自的接了下去:“少爷,清小姐会安然无恙的等着你的,你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既然三殿下当初肯冒着天大的风险放你走,必然是对清小姐用情很深,他断不会让她有事的,所以你才会决定出兵的呀,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是,是我说的,我不得不赌,赌注却是她的安危,我真恨我自己。”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寒,疲倦的闭了闭眼:“可是青荇,如果我不出兵,我就一辈子都救不出她,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少爷,你快躺下再睡一会吧。”青荇连忙道。
潋却如同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整个人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当中,话语也有些凌乱:“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带她走,可是我知道我带不走她,我做出那些冲动的举止明知道会让她担心难受,可是我却不得不做,我担心南承曜只是当着她的面放我离开,背地里派人取我性命,就像当年的董铭一样。所以我让他以为,我只是个冲动莽撞成不了气候的纨绔子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威胁,我不知道他看出来没有,我只知道,我拉着她的时候,他的眼光冷而隐忍,每一句话都强势决绝得根本不留任何转圜,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他不会放开她,他不可能放开她——可是,他已经害她受了那么多苦了,还差一点连命都保不住了,我不能让她继续留在他身边,我只有出兵,你明不明白?”
青荇早就被他那没有逻辑的一连串“他”与“她”搅得头晕眼花,此刻只能一迭连声的应着明白,又劝道:“少爷,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从前清小姐去漠北的时候,你不也成天梦到她被马贼劫了什么的吗,结果她还不是好好的,现在也一样,她是你姐姐,所以你才……”
“她不是我姐姐。”他却忽然开口这样说。
“什么?”青荇停住喋喋不休,怔了一怔。
而潋却如同慢慢回过神来一样,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闭着眼重又躺回了床上。
青荇并没有太在意他的话,上前替他拉了拉被子,而我面无表情的转身,沿着来路离开,没走多远,却见榕城官衙的守卫提着灯笼往潋的房间走来。
“驸马已经休息了,没什么大事不要打搅他。”我淡淡吩咐。
那名守卫连忙道:“是邪医谷的弟子连夜赶来求见驸马,说是为了驸马姐姐的事情。”
番外天恋视角3
他对所有人说,那是他的义姐,因为身世复杂所以一直隐于世人,而由于身体积弱自幼便送往邪医谷修养,每年不过回府探望几次,因此得以躲过慕容家的灭门之灾。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虽有些疑惑,却并没有深想太多,毕竟慕容清贵为南朝皇后,尚在紫荆宫凤藻殿中,而他虽然从未提过这个犹如横空出世一般突然多出来的义姐,可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要来骗我。
所以,我只是略带好奇的问了一句,以当时慕容家的在南朝的地位,你义姐的身份到底有多复杂才需要这样藏着?
他没有看我,只是淡淡道,我从懂事开始便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义姐,至于她的身世来历,父母亲从来不说,也不许我们问,所以我也不清楚。
如今正是两国即将交战的关键时期,而他对这场战事的重视程度又是无人能机,早早的便亲临了第一线,谋划布局,沙场点兵,无一不是运筹帷幄倾尽心力,我知道,他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他不会让自己走错任何一步。
可是我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要亲自前往邪医谷接他的义姐回来。
绿袖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或许暗生疑惑与不安的只有我一个人,所有人都以为,灭门血灾之下,他会对幸存无几的亲人产生超乎寻常的关切与保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我看着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和渴盼,这样外现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在我夫婿那张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面容表情之下出现,恍惚间,我甚至以为时光在倒流,我面前的,依旧是当年那个,拿着姐姐的家书就如同得到了全世界一样满足的少年将军。
他毕竟没有完全抛下自己此刻的使命与责任,他是在打点和安排好一切之后才动身去邪医谷的。
我知道,在他的心底,一直都没有完全抛弃昔日那个坦荡正气的磊落男儿的影子,我并不担心他会一去不返,他不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
他向我告别的时候,我知道其实不过是一个形式,我知道我拦不住他,所以我只是微笑着催促他上马,说:“快去快回,告诉义姐,我会准备好齐越最美丽的房间和衣裙等着她来。”
“她不在乎这些的。”
他笑了起来,虽然这样说着,可是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一抹柔和,这便是我想要的。
我看着他策马远行的背影,消失的那样快,突然没来由的觉得害怕。心底莫名的有着某个荒谬的预感挥之不去,并且越来越明显。
或许,他口中的义姐,正是当今的南朝皇后,那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外界传闻身体积弱得终年卧病在深宫不露面的慕容清。
所以,当她真真切切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能够将自己种种不该有的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
又或者是因为,我迫切的想要把我怀有身孕的消息与他分享,那份巨大的喜悦暂时压倒了一切。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最直接最真实的反应,竟然是回头看她,虽然不过一瞬,我上来不及拾掇自己心底的冷漠,他已经温柔的拥抱了我,然后正式介绍我们相识。
宫里传来消息,父皇的病逝又恶化了,我不得不匆匆赶回国都。
临行,我对潋说,榕城地偏,环境又那么恶劣,不如让义姐与我一道先回国都吧,我已经命人将重华宫收拾好了,就等着她来住呢。
他却笑着摇头,轻轻巧巧的推脱了过去,只说她不在乎这些,反倒是宫里头规矩多,她在外面闲散惯了恐会拘束,还是先在榕城适应一段时间再说。
我不知道他的拒绝是出于不舍与她分开,还是在担心她的安危所以要留她在自己的身边随时护着,又或者,根本就两者都有。
我只知道,我改变不了他的决定,我只知道,他让青荇将这么多年来收集着的秦筝全都带到了榕城。
我也不知道,那天他对她说的那一番话,是为了要让她安心,还是因为知道我就在门外所以故意而为之。
我只知道,如果说我之前心底仍有犹豫,仍在举棋不定的话,那么当我听到他亲口说出,要用天下来回报我这一段话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寸一寸软化,即便真的是计,我也心甘情愿让他得逞。
文丞相几乎是痛心疾首的瞪着我开口道:“公主,你明明知道驸马的那个义姐,很可能就是当今的南朝皇后,她长得就跟前些年我找给公主的那张小像一模一样,可你为什么还要让她走呢?你该知道,有她在我们手上,那可是比刀剑有用百倍的武器啊!”
“如果因为而让驸马恨我,即便他不至于与我翻脸——其实坦白说,我连这点把握都没有——我会觉得得不偿失。而丞相你也说过,今日的慕容潋,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与之为敌,他为了他姐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看着文丞相一字一句静静开口:“而我相信,即便不靠慕容清的身份,我的丈夫,也有能力为我赢来整个天下!”
文丞相虽然不再劝了,却终究长长一叹,摇了摇头:“公主,你想过没有,或许这就是驸马说那一番话的目的。”
我垂下羽睫,对自己笑了一笑:“我只要知道,即便如此,可他那一番话并不是违心之论,就足够了。”
文丞相告退吸取,着手安排人手和路线了,而绿袖忍不住在我耳边轻轻问道:“既然公主都决定放弃利用慕容清南朝皇后的身份了,那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您心底的这根刺,永永远远的拔掉?”
我淡淡开口:“你是想让我和驸马闹翻,还是想让齐越从此不得安宁?”
绿袖连忙跪下:“公主明明知道,婢子不是这个意思的。况且,让一个人消失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方法,多了去了,驸马绝不会知道与公主有关的。”
“你以为,以驸马的今时今日,他想要知道的事,还会有察不出来的吗?”我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我让慕容清离开,这件事都未必能瞒得过他,我之希望,等他发觉的时候,一起已成定居。”
我知道,死亡总会让一些东西永恒,我一直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赢得他的心,所以我不会取她性命,让她成为他心底不可超越的唯一。
我要他知道,是她自己选择离开的,是她放弃他,这样的女人,并不值得他坚持。
我没有伤她,或者是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打错,而他现在也依旧需要我皇室正统的身份,所以我相信,他并不会仅仅因为我放她离开,便与我决裂。
这其实也是一场赌,只不过我的赢面要大得多,我知道他如果知情必然会怪我,却并不会把我怎样,我知道,他心底始终都不会忘记,当日拥抱他,对他说“我会给你一个家”的天恋。
更何况,此时此刻,我腹中还有我与他的骨肉。
我站在榕城官衙的最高处,看向那条她即将离开的小路,绿袖问我:“公主,她会听我们的安排吗?”
我淡淡一笑:“绿袖,你知道吗,我去找她的时候才发觉,原来她早有离意,以她的聪明,不会看不出我的意图,所以你放心,她一定会来的。”
似乎是为了响应我说的话一样,那条清冷寂然的小道上出现了两个隐隐绰绰的人影,虽然看不真切,可我知道那便是她和漓珂。
我看着她们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渐渐远去,一颗心尚未安全放下,却忽然放心了方才那条小道上,多了几个黑衣人影,策马向着她们远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我心底一惊,转身逼视绿袖,克制不住的怒道:“是你还是文丞相自作主张?还不快让他们停手!”
绿袖慌忙跪下:“公主既然已经吩咐了,婢子和文丞相又怎么敢阳奉阴违?这些人手,婢子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正欲开口,眼光却突然凝在了榕城官衙的那一颗参天古树上面,茂密的枝叶下,藏了个隐约的身影。
我下意识的拉着绿袖,隐身在廊柱后面,害怕被他看见。
片刻之后,却又自嘲的笑了笑,他的眼光,一直都落在远处,渐行渐远的人影身上,直当周遭万物不存在一般,又怎么会留意到,小小的一个我。
再说了,他既然会在这里看她离开,那么必然是知悉了一切的,我想要掩饰,也终究只是枉然。
心底,忽然飞快的闪过一个年头——那些黑衣人,是他派去拦她回来的?既然这样,那么他为什么不亲自去?
倏然回头去看,细看之下才发觉,那些黑衣人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始终与前方的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担心被察觉到一般。
我闭了闭眼,心底已经清如明镜。
他知道了我所做的事情,他不愿意和我闹翻,所以成全了我,放她离开,而那些黑衣人,是他一手安排的,只为护她周全。
是的,当时的我就是这样以为的。
他放她离开,我以为是因为我,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为的,一直都只有她。
她想要离开,所以他成全。
她想要自幼,所以他给予。
他娶了我,自觉已经没有资格再给予他曾经想要带给他所爱的女子的,那样纯粹而毫无保留的幸福,他不愿意委屈她一分一毫,所以他放手。
他不愿意她在齐越与南朝的战争当中,在他与她的夫婿之间左右为难,所以他任她离开,只是暗中派人,保护她的安全。
他对她的感情,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深。
她的身影其实早已经消失在天边了,就连那些黑衣人的影子都寻不到了,可是,他依旧一动不动,定定的看着远方。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树上一跃而下,凌空舒展,“湛卢”出鞘,剑光如电,要目生花。
“九重天,意迟迟,手寄七弦桐,挥剑倚天高。四海平,六合收,独醉笑沙场,杯酒酹长空……”
这是我第二次看他舞这套剑法,也是最后一次。
我想起了白日里,庭院中,同一个地方,那一场惊艳人心的琴心剑意,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剑势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仿若天作之合,共生了千年一般。
而此时此刻,没有了《思归》的筝音,他一个人在清冷的月色之下,寂寥的舞这一套剑势。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尽善尽美,然而却始终有一股极浅极淡的气息萦绕着他的身影,是悲伤,亦或是脆弱?
一套剑势舞完,他久久的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长剑,隔了太远,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那柄“湛卢”我是知道的,是他从不离手的名剑,当日我与他大婚的时候,我曾将齐越王室世代相传的“玉柄龙”赠于他,他微笑着收下了,可是贴身用的,依旧是这一柄“湛卢”。
青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得响声来到了他身边,他似是吩咐了他一句什么,青荇便折转身回房,不一会竟然拿了“玉柄龙”出来。
他接了过去,一手握“湛卢”,一手握“玉柄龙”,慢慢的在庭院中踱步。
然后,忽然的举臂用力,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手中的“湛卢”和“玉柄龙”,已经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碎成了两断。
青荇完全骇住不知动弹,而他独自一人,手持那柄断了的“湛卢”,来到那颗古树之下——他最后一次与她琴剑合鸣的地方,将剑深葬。
转身,他对着青荇重又吩咐了几句,青荇迟疑了一下,却抵不过他的坚持,仍是转身回房,不一会,从房中搬出了一把又一把的秦筝。
当他亲手将那一地秦筝点燃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这么疼是为了什么。
他淡淡的拦住了想要冲上去抢筝的青荇和听得动静赶来的官衙守卫,异常安静的注视着熊熊的火光,然而却终究是没有忍住,飞身冲入烈焰当中,抢出了那怎么也割舍不下的一把秦筝。
他的手指,在已经焦了的紫檀木筝面上缓缓摩挲,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灼人的高温一样。
那一把筝,他曾亲自上弦打磨,她曾亲手拨弦弹奏。
其实此刻,他手中的筝,已经被火烧毁了一小半,不能再继续弹奏了。
可是,没有关系,他本来,也就不会让任何人再去触碰这一把筝。
我缓缓的闭上了眼,不想再看。
我去告诉他,是我让他姐姐离开的时候,他正将那柄断了的“玉柄龙”,差人送给齐越最好的铸剑师修复。
我告诉他,不管他相不相信,原本他姐姐就有离意。
我告诉他,我不愿意我们之间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隔阂,所以我亲自来向他坦白,如果他要怪我,或者想要知道什么,我希望是由我亲自回答,而不是经由旁人的扣。
他看着我,眸光沉静,并不见任何多余的情绪,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我让你觉得不安,是我的错,可是你相信我,我一直都在尽力去做一个好丈夫,日后,也会尽力去做一个好父亲。我会把整个天下,捧到你们面前。
不是不感动,可是心底的那一丝酸涩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是因为,你永远也没有办法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所以你才会想要用整个天下来补偿,是不是?
我冰没有让这样的情绪在面上显露一丝一毫,我也不会让它占据我的心房太久,我只是对着他含泪微笑,说,对不起,我明白,我一直都相信。
我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此刻拥有他的人是我,为他生儿育女的人是我,将来与他一同俯瞰这秀丽河山的人也只会是我。
其他任何不相干的人和事,我都不会让它们来干扰我,破坏我的幸福。
我们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到我常常问怀疑,那个女子是不是真的曾经闯入过我们之间。
如若不是那一次,我撞见,他一个人对着那烧焦了的半面筝,长久出神的话。
我问青荇:“驸马常常这样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复又急急的替他的少爷解释道:“公主,你不要怪少爷,他只是因为……”
我微笑着止住他:“我明白,我不会怪他,我现在所想的,只是怎么样打赢这一场仗,如此而已。”
齐越与南朝的这一场战争,严酷而浩大,持续多年。
每一个小小的战役,我们都赢得万般不易,但是所幸,我们一直在前进。
我不知道做了皇帝的南承曜,何以对这场战事如此的漫不经心?
我曾经听潋提过,他是百年难得一样的旷世名将,可是在战火纷飞的如今,在我们一步步逼近南朝国都的如今,他依旧以一种无所谓的姿态,深居在上京紫荆宫中,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御驾亲征的打算。
而据上京那边传来的消息称,他即便是在朝堂之上,也从来都是,只准奏,而不做出任何决定。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即便我们一直再赢,潋的面上也很难染上喜色。
他倾尽心力的一役,原以为可以和势均力敌的对手,堂堂正正的交锋,却没有想到对方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可是,即便如此,到了此刻,所有的人都已经是停不下来了。
我们的面前,距离上京,只剩下最后的一道屏障,壅州。
而南朝守卫壅州的将领,是从漠北赶赴过来的,泰昭。
泰昭,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是除了他二姐之外,他提得最多的一个名字。
我虽从未见过,但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情谊非同一般,我知道在他心中,泰昭亦师亦友。
我将儿子留在宫中,交给绿袖照顾,自己动身去了壅州。
我知道他要与泰昭兵刃相见心里会有多难受,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一定要陪在他身边。
那个时候,他已经久攻壅州三月不下,壅州可谓仅凭泰昭一人,便稳稳的抵挡着齐越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我到军营的时候,他正在宴客,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宾客,竟然是前来归顺的壅州知府赵天义。
“……驸马爷几次三番的劝降泰昭,情真意切,可那小资偏偏不识抬举……当今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齐越一统天下已经是天命所归……如果驸马爷不嫌弃,赵某愿意奉上泰昭的项上人头以表诚意……”
赵天义喋喋不休的说着,潋的面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有与他相知甚深的人,才会察觉到他眼底的厌恶。
直到听了赵天义的最后一句话,他才可有可无的问了一句:“哦,赵大人要如何做到呢?”
赵天义道:“若论武功民心,赵某自然比不得泰昭,但泰昭是君子,赵某只是小人,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况且赵某今日来,没有人知道,泰昭信任我,不会防我。总之,驸马爷不用管赵某是怎么做到的,只需要相信,赵某一定会做到便成。其实我之前的书信里就有提过,驸马爷总是没有回应,今日赵某亲自来了,就是想向驸马爷表示我的诚意。”
我没有说话,迅速在脑海中盘算着赵天义的话语。
南朝拥有地势之利,以逸待劳,而我军长线作战,粮草供应已经渐渐跟不上了,若不能尽快攻下壅州,便只能折返整顿,重新再来,而这无疑让南朝有了喘息之机,先前我们所取得的胜利很可能在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而壅州之所以能够撑到如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泰昭在,而一旦除去了他,那么破城之机,便会指日可待。
我知道泰昭之于潋,亦师亦友,可是战争的严酷根本容不得丝毫心慈手软,更容不得什么君子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种折中的选择。
我不能放过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不想让我的夫婿背上愧疚的枷锁,那么,一切的决定,都有我来做,一切的罪名,也由我来担吧。
“赵大人字字句句只提驸马,就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吗?”我对着赵天义粲然一笑。
他一时失神,连连应着“不敢”。
我转向潋:“我有事要和赵大人谈,请驸马回避。”
潋没有动。
我其实是料到他会这样的,也不在意,只是笑了一笑:“驸马不要忘了,如今在齐越,依旧还是我说了算,今天的这个机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赵大人,你介意随我到另一个营帐详谈吗?”
“不用了。”潋蓦地闭了闭眼,然后不带任何一丝感情,沉声开口:“留他全尸,不要让他太痛苦。”
赵天义一愣,却仍旧是点了点头。
“……你动手之前最后再劝降他一次。”
赵天义道:“他要是肯降早就降了,何必还……”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潋几乎是暴怒着打断了他。
掩面救不得,血泪相和流。
我明白,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有多疼。
最深的,最沉的,最哀的,最痛的,不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是有力而不能为。
并非救不得,而是,而是不去救,甚至要自己亲手去促成他的死亡。
赵天义唯唯诺诺的应着“是”推力出去,我走到潋面前,跪坐在他膝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让他的视线与我相对,然后一字一句,轻而坚定的对他开口:“你的决定没有任何错误,战争本来就是如此,不是他死,就是你亡,而你知道,我和炀儿都不能失去你,整个齐越也不能失去你。”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疲倦:“可我宁愿在战场上亲手杀了他,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
我起身,轻柔的将他的头揽进怀中,温宁坚定的继续道:“战争的残酷就在于,成王败寇,永远都只以成败论英雄,而无关过程。潋,你也知道,我们长线作战,粮草供应已经很乏力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很多军士一餐仅能吃一个馒头,这样继续拖下去,可能会死更多的人,他们或许不及泰昭对你重要,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兄弟妻儿。你这样做,只是牺牲泰昭一人,壅州和齐越的上千军士民众,却可以免受战争之苦,你的决定,并没有任何错误。”
他侧了个身,将脸埋进我怀中,紧紧的抱着我,长久无声。
赵天义在回到壅州之后的第七天,兑现了他的承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让潋知道。
我只是以齐越最尊贵的王侯之礼,厚葬了泰昭。
泰昭一死,壅州便成了一盘散沙,于是壅州知府赵天义站在城楼之上,对着全城兵士和满城民众流泪道:“赵某到壅州二十多年,没有做出什么大的功绩,对满城百姓雾恩无德,现在又连累大家受了那么长时间的战乱之苦,于心何忍?”
遂开城门称降,迎齐越大军如壅州。
入城前潋下了严令约束军士,不得伤民扰民一分一毫。
我骑在马上看向北边,上京紫荆宫那扇金镶玉砌的大门,仿佛已经遥遥在望。
及至我们攻入紫荆宫的时候,父皇已经过世,潋成为了齐越名正言顺的国君。
我没有要女皇的身份,而是选择当他的皇后,战在他身侧。
有些守旧的大臣一而再、再而三的上书劝说,我只是一笑置之,一来,我是真心爱他,并不在意这些虚空的名分。
二来,是因为我将这局势看得很透,如今他在齐越的民心威望,已经在我之上,与其有一天,他想要来拿这顶宝座,又或者是有人想要逼我让出,我宁愿现在给予。
我这么做,虽然说不上众望所归,但至少,我在他眼底心中,位置会更稳固,我要的,也不过如此。
潋骑在马上,对与他并辔驰骋的我微微一笑,那样的风神气度,直叫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他对我说,天恋,我说过,我会为你赢得整个天下,现在,我们一起去开创属于我们的王朝。
他并没有把我藏在身后,我也从来不是那样的女子。
太平之时的素手抚琴红袖添香我做得来,战乱之期的运筹帷幄披风历雨我同样不会示弱。
我要与他一道,一起俯瞰这锦绣河山,一起为我们的孩子,开创出没有风雨的王朝。
因为知道南承曜并没有离开,依旧在这紫荆宫中,所以我们一路前往定乾宫,他却并不在。
我们是在凤藻宫中找到他的,相较于外面的血雨腥风,这里倒是一片安静,如同与世隔绝一样。
沉香木的雕花大床上,一件红色的衣裙代替了它的女主人,孤零零的躺在那儿。
我看见,潋的眼神,微微转深。
“你没有尽力,我不需要你让我,也一样会赢。”潋对着南承曜面无表情的开口。
南承曜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至少我知道,你并没有尽全力。”潋冷冷一笑:“你的本事我太清楚了,如果尽力,你会不御驾亲征只留在这里等你?如果尽力,你会每逢朝会只准奏从不亲下决定?你前三了从前服侍的旧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南承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又如何,你已经赢了,而我要这把龙椅的最初目的,也只是为了倾覆。”
他的身影,在黎明的微光中,在明黄色龙纹刺绣的缠绕下,清晰又冷漠,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与潋一道,定定的看着他。
或许是见我们这样,他淡淡笑着,不甚在意的开口道:“为这把龙椅殉葬的人已经太多了,我所要的,不过是反过来,举国殉一人,如此而已。”
他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第一次敛了眼中的漫不经心,看着潋开口问道:“她呢?”
潋微微一怔,然后不动声色的开口:“我不明白你指的是谁?”
南承曜自嘲的笑了笑:“我知道她从邪医谷出来以后,跟你去了齐越,我安排的人回报说,从未见她离开,但她并不像是生活在你身边,四下去寻也没有结果,所以我现在问你,她在哪里?”
过了很久,潋才将眼光缓缓的从他面上移到沉香木床上的那件红色衣裙上:“以你的性格,兵败之后居然会留在这里等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一句,是不是?”
南承曜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潋却突然冷冷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将一粒朱红的药丸倒入酒杯之中,斟满了酒递了过去:“你想要知道,自己去问她啊!”
南承曜的面色渐渐泛白,声音听来暗哑而紧绷:“你是说,她,她——”
他那样的人,一句话竟然会说不下去。
潋语带恨意的开口:“你以为她有多坚强可以经受你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坠崖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我本来以为我接她到齐越,我可以好好照顾她,可没想到——”
后面的话,或许触动了他深藏的情思,他的语气竟然微微凝涩,侧开了眼睛,不再说下去。
而南承曜,却因着他没有丝毫作伪的语气和举止,一动不动。
他那双幽黑暗邃的眼眸深处,有晦暗的绝望、痛楚、自责……种种复杂情绪游走叫嚣,最后慢慢的沉淀为犹如天地坍塌过后的空茫,而他的唇边,却自始至终,都带着一抹自嘲的弧度。
仿佛痛得越深,笑得也就越厉害,痛到了极致,那笑意,便也凝到了绝处。
我别开眼睛,不忍再看。
我不知道潋为什么要这样故意的误导他,我原以为是恨,后来,我才明白是试探,或者说,考验。
我看着南承曜将那被毒酒一饮而尽,明黄的一截衣袖拂起,华贵而冷寂。
潋牵着我的手一道走出凤藻殿,已经有人临时收拾整理好了房间供我休息,潋扶我躺倒床上,亲自替我拉好了被子便欲离开。
我拉住他:“你不休息吗?”
他微微一笑:“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睡。”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跋涉征战耗尽了我太多的气力,或许是因为多年来的夙愿终于得偿让我可以彻底的松一口气,所以,即便是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我也一夜安眠,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我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抬眼看向窗外,天还没亮。
我唤来随军服侍我的婢女奕芪,问:“出了什么事?”
奕芪应道:“昨儿个夜里,南朝的皇帝和皇后在凤藻殿里自焚,这火一直到如今才算被浇灭,他们都往那边赶着去看热闹呢。”
皇帝和皇后?自焚?“我诧异的开口。
奕芪不明所以的看我:‘是呀,他们兵败了横竖都活不了,自己烧了也算留了点气节吧。”
我压下心底的疑惑,面上只不动声色的吩咐她替我梳妆,然后微笑道:“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本宫也到凤藻殿去凑凑热闹。”
昔日金碧辉煌的凤藻殿,一夜之间,黯了颜色。
我找到潋时,他正用手指,仔细的描摹手中红衣的裙摆处,金丝绣就的凤凰。
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即便是我的到来,他也没有察觉到分毫。
我没有进去,敲了敲敞开着的房门。
他听到声音抬起脸来,眼中尚有还未完全消褪的遥远追思。
他将手中的那一套我曾在凤藻殿沉香木床上见过的红色衣裙小心的放好,然后起身向我走来。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即便是那件衣裳是她的,又如何,反正,他已经失去她的消息,那么长时间。
当年他派去保护她的那些人没过多久便都回来了,她那样聪明,而漓珂又有武艺,察觉到有人跟随并甩脱,我并不觉得意外。
可是,他却因此大发雷霆,派了人满世界的去找她,却一直杳无音信。
这个世间何其大,尤其是对一个想要可以隐藏自己的人来说。
“怎么不多睡一会?”他问。
“被吵醒了。”我对着他弯了弯唇瓣,选择开门见山:“他们都说,南承曜和他的皇后作业在凤藻殿里自焚,是怎么回事?”
“消息和火都是我放的,”他淡淡道:“我恨了他那么多年,可总不好让世人知道,他们未来的皇上,心胸这样狭隘。”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给了我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所以我选择相信。
我没有告诉他,我去看了那两具烧焦到分不出形态的骸骨,我还记得南承曜服下毒酒之后,笔直的倒地,而那两具骸骨,却都分分明明的蜷缩着躯体,就如同,真正遭遇烈火焚身,痛苦而死一样。
我没有告诉他,他每次对我撒谎的时候,都会避开不卡我的眼睛。
我没有告诉他,我所联想到的种种。
我知道他以前得过邪医谷的赠药——彼岸生香,他曾经告诉过我,那是一粒小小的朱红色药丸,服之可以使人一个昼夜呼吸几无,身体僵硬,形同死亡。而一个昼夜之后,药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与常人无异。当年的他,正是依靠这“彼岸生向”,诈死逃过一劫。
他最终放了南承曜,我不知道是为了还他当年的情,还是只是为了那个女子。
他不舍她孤身一人辛苦飘零,也知道他爱她极深,所以他饶了他的性命,期许着阴郁的宫门之外,山林水泽之间,那一份相遇的可能。
该是怎样情深?又是怎样沉默而无奈的交付与守望?
他甚至连我都瞒着,他是不是在担心,我知道以后会不放心,暗地里找人去取南承曜性命,去毁了那女子可能的幸福?
我真的很想告诉他,我不会的。
一个连唾手可得的天下都可以当作游戏来颠覆的男子,任何的权势在他眼中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或许不会及得上所爱之人的一抹浅浅笑靥。
而那女子,即便我与她交往不深,可是我不会错认,她淡泊宁静的性子,并不喜欢宫廷之中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而她,也绝对不会前来掠夺,她弟弟的王朝。
既然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那我何苦赶尽杀绝?
成全一段佳话,为自己留一些余地,也为我的炀尔积福,何乐而不为?
“怎么不说话,对我失望了?”或许是见我久久的没有做声,潋开口问道。
我收回自己的思绪,扬起脸,对着他绽出一朵最明媚的笑花,一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对你失望?你是整个天下最最优秀的男人,是我与炀儿最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更重要的,你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人,我爱你都嫌时间不够,哪里有功夫来对你失望?”
他的眼中,现出动容的神色,或许还含了一丝愧疚,不过我并不需要。
我只是主动将自己的柔唇印上了他的,长而缱绻的一吻,缠绵悱恻。
却偏偏有人不识趣的前来搅局,“咳咳”的假咳之声响起,我平日里再怎样的镇定自若,此刻也忍不住羞红了脸埋首于他的怀中。
潋笑着放开我:“我先随他们去处理些事情,稍后再回来陪你。”
我点头,含笑看他们离开,然后一个人在这瑰玮秀丽的紫荆宫中漫无目的的闲逛。
“娘娘。”文丞相迎面走来,向我行了个礼。
我微微一笑:“陛下和允将军他们在商议国事呢,丞相快去吧。”
话一出口,我看着他的脸色微变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文丞相带了丝落寞酸涩的开口道:“陛下并没有叫我,我如今也只是虚担着一个丞相的头衔了,现在的陛下,提拔重用他自己培养起来的新人,新人有闯劲有能力不是不好,只是不该对从前的齐越元老这般轻待呀……”
文丞相所说的这些事情,我是知道的,可是没有关系,我可以放任甚至帮助他排除不顺从他的人,不断巩固属于慕容潋的势力和威信,只要是为了我的孩子,为了齐越,为了我们的新王朝好,我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和他起争执。
况且,他提拔重用的,绝不是无能之人。
文丞相见我久久不接话,转了个话题开口道:“我是特意来找娘娘的,想问问娘娘南朝的那些皇室遗宗和嫔妃应该怎么处置?”
我笑了一笑:“这件事要由陛下定夺,我可做不了主,不过你刚才说嫔妃?可我记得南承曜之在登基的时候立了一位皇后,没过多久便与齐越开战,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封妃呀。”
“是上一任南朝皇帝的妃嫔,除了有一位贵妃当年吞金自尽追随老皇帝去了,如今那些妃子们都在普济禅寺带发修行呢。”文丞相先回答了我的问题,停了片刻,又再开口:“正是陛下让老臣去查这些南朝皇室遗宗和嫔妃们的,我想先问问娘娘的意思,陛下心里有没有个大致的处置意见,如果陛下闻起来,老臣也好应对。”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略微佝偻的身体,这个自小教我治国方略,如父皇一样疼爱我的人,真的是老了。
我心底忽然生出一抹不忍,将本已经辗转到舌尖的搪塞话语咽了回去,轻轻叹道:“那些妃嫔掀不起太多风浪,可以留着,这样,也会给世人一个陛下仁厚的形象。但是那些皇室遗宗,一个都不能留,斩草必然除根。”
他连连点头,陪在我身边奏折,明显的欲言又止。
于是我问:“丞相想说什么便说吧,您在我心里,一直相当于半个父亲。”
他苍老的眼中,闪过感动和泪花,颤巍巍的开口道:“既然这样,老臣也就直说了,我知道娘娘与陛下的感情一直很好,但如今天下一统,而陛下总会,总会要有妃嫔的。娘娘应该明白,这后宫,从来都是朝堂争斗的延伸,是陛下制衡朝臣权利的重要场所,所以老臣虽然明知道娘娘的委屈,却还是不得不提啊……”
我的笑意凝在了唇边,半晌没有说话。
而文丞相苍老的声音,继续响在我耳边:“……奉将军的侄女和李大人的女儿年纪刚刚好,人品样貌各方面又还端正,奉将军和李大人都是我齐越的老臣了,一直一来忠心耿耿,他们的侄女女儿入了宫以后,必然也会尽心服侍陛下和娘娘的,总比,总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秀们家里的女眷要懂分寸……”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文丞相如仪微笑:“我明白的,劳烦丞相替我状告奉将军和李大人,尽快将府中适龄女眷们的画像送进宫里,我会找时间向陛下说的——对了,我记得丞相有一个孙女年纪也差不多合适,不若一道画了送进宫来吧。”
老人的面上呈现出受宠若惊的神情,眼底却掩饰不住那一丝得偿所愿的喜色,依旧以退为进的连连推辞:“我那孙女薄柳之姿,哪能和奉李两家的千金比。”
我唇边的笑意越发的亲和:“瞧您说的,该不会是舍不得自家孙女,不愿意送入宫中给我当妹妹吧?”
“娘娘哪里的话,既然娘娘不嫌弃,我一定会教导俪儿好好的服侍陛下和娘娘!”
文丞相一迭连声的应着,心满意足的告退。
我看着他蹒跚走远,垂下羽睫,掩住其中的倦意、无奈,和浅浅悲哀。
“娘娘您快看,多美啊!”
身后奕芪的惊叹声响起,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旭日初照,从古老的宫墙后面一点一点升了起来,明亮的阳光,与琉璃瓦和清碧湖色交辉,洒向这瑰玮恢弘的宫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我在晨曦当中对着自己微笑。
不管怎样,这是全新的一天,而我面前的,是一个全新大王朝,它是那样的美丽祥和,由我和潋亲手开创,也终将会在我们手中,一天一天壮大富足。
南承曜的番外
番外南承曜(上)
暮春的花海其华灼灼,看在他眼中,却不及手中这一袭红裳的万分之一。
裙裾摇曳处,那金丝绣就的凤凰,振翅欲飞。
那一日,她便是穿着这一袭红妆,站在邺城高高的城楼之上,一阕清歌,点亮了整个漠北,苍灰的天幕。
那一日,她颈间的血,滴落在雪地里,他看着那红白相映的绚目景致,心想,用飞董氏九族之人的鲜血来偿,只怕仍犹未能够。
那一日,当心底的冷怒几乎淹没了所有理智,他才骤然惊醒,原来,他在意。
无关乎姓名。
无关乎容颜。
无关乎身份。
她只是那个“不敢赌万一”,千里迢迢远赴漠北来寻他的女子,是那个始终坚定不移的支持着他的女子,是这世间,可以与他比肩而站的女子,是他不惜倾尽性命爱惜守护的女子,是他唯一的王妃,他的妻。
自那一刻起,他弃了所有追查。
即便是,那一曲“惊鸿”,还有她左臂上的炼金朱砂,和许许多多不经意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情和小动作,巧合得近乎天意。
即便是,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未曾放弃的找寻,却并没有能找到,当年坠崖的她,所留下的任何一丝痕迹。
即便是,青木崖上,那最后一眼,她的身影与脑海中深藏的记忆,莫名而又真切的重合在了一起,他也依旧不让自己去深想。
近乎偏执的不肯打破这个平衡,一点也不像他了。
可是,那又如何,只要她仍是他的妻,只要她永远都陪在他身旁。
所以,当桑慕卿泪眼婆娑,告诉他那一段过往,告诉他,她与苏修缅的约定,告诉他,她才是真正的慕容清之时,他只是冷漠的拂袖,说,像这样的胡言乱语,不要再让我听到。
不是不信,只是如今,他的妻子,仍然需要依持慕容家小姐的身份,即便这个身份同样会带来许多麻烦,但是比起她的另一个身份,至少如今,可以护她安全无虞。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当所有真相挑明,即便他已经不会像从前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崖而无能为力,即便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她,但那一段过往那样残酷,她能否接受得了,又是不是还会继续留在他身边?
多讽刺,他竟然在害怕,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宁愿她一世都只做慕容清,宁愿她忘了曾经那样全无保留的依恋与爱慕,只要她在他身边。
他甚至对桑慕卿动了杀意,即便最后,她的死不是他亲自而为,却至少是出于放任。
他不是不知道慕容家的动作,却并没有阻止,同样是注定了背北亏欠,却都不曾后悔。
慕容铎夫妇为的,是家庭的鼎盛繁衍。
而他为的,只是他的妻。
是的,他知道她是谁,或许早在亲眼看着她从青木崖坠下之时便已在心底明白,而桑慕卿的一席话,更无疑将一切无可回圜的确认。
后来,她从邪医谷回来,他知道她蛮是知道了的,然而,他却从来不提,只做不知情。
如果说,当年那个笑颜明媚的女子,是他那一段暗沉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与温暖,那么,如今的她,一颦一笑早已不知不觉中融入了他的血脉深处,虽死不能割舍。
那么,是不是,只要不说破,他与她之间,便仍旧不会不可回转,她依然还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此生唯一的妻。
他曾说过,她的弱点便是太重情义,他太清楚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可是如若不是这样,他又会否爱上她?
所以他明白,她不会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便将一直以来当作家人一般对待的慕容一门视作路人。
所以明知道她前行邪医谷是为了什么,他却依然放手让她远离,只为了她可以避开他与慕容家之间迫在眉睫不可避免的冲突。
倾儿,你等我,等我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好了,便到邪医谷陪你,等我们的孩子出世。
他这样告诉她,也告诉自己,明明笑着,声音里却蕴着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紧绷。
她的身子太过积弱,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然而他却已无退路。
所以明知道她终会知道,却冀望能多瞒一时,等她避开上京的血雨腥风,等到孩子平安降生,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他与她之间有了永不可断的牵连。
她是那样的爱孩子,那么为了孩子,他是不是就有多一分的机会留住她?
他算好了一切,以为那是一世,却终是算不过天,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情的,她提前赶了回来。
她听不进他的解释,所以他冷冷开口,问,慕容滟呢,你也不顾她了?
为的,其实只是她安好。
所以,他打了她,对着那样恨不能将之嵌入自己骨血密密护着,不让她受一丝一毫伤害的人儿,竟然是他自己,亲手打了她。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知道她要做什么,而她却不知道,亦或是已经不再在意,这样的举动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危险。
然而,他却不能不在意,只要是与她有关,他永远也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她不会知道,他需要怎样的强行克制,才能压抑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钝痛,方才打过她的右手,死死的握牢成拳,收于身后,却仍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根本不敢多看她一眼,害怕只需这一眼,他便会心软,会控制不住想要抑她,然后所有费尽心机营造的假象,所有倾尽心力维持的自制,便会随之,全盘崩溃。
然而心底,其实在那一刻起便已经溃不成军,她不惜自曝身份,他便知道自己仍是低估了慕容潋对她的重要性,更加清楚他若是死了,会带给她怎样的打击。
所以明知道要冒天大的风险,他仍是开始着手安排月毁暗中筹谋着诸多营救事宜,即便他心知肚明,为何看押慕容潋的任务,会落到他身上,为何那一道圣旨上,钦命由他监斩,如若关押或者行刑当中出现任何闪失,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然而此时此刻,仓促之间,他却顾不得太多,种种考量善后,只能留待日后。
没有告诉她,是因为在那样短的时间里打点一切,赢面太小,万一失败,他不愿意她经受从期望到失望的打击,而很多事情,她知道得越少,也就越安全。时间太紧,所要筹谋的太多,周围的眼线也太多,他也实在是分身乏术去向她解释。
却不曾想,竟然会将她逼至绝境,竟然让她不惜纵火自伤。
他一直知道她是外表柔然,实则内心坚韧的女子,却仍是低估了她的决绝,为了救慕容潋,她竟然可以惘顾自己的性命,将整个归墨阁付诸一炬。
他想起了她在烈焰当中不住呛咳的身影,至今仍心有余悸。
他听着她说,殿下,我不想再听你的不得已,我只要你答应我,潋诈死后,不要让他出任何的事,这就足够了!
握着令牌的手心不受控制的收紧,一点一点蕴力,太多的累与疼,无处宣泄。
倾儿,原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他慢慢的松开了手,起身,令牌掉到了地上,碎成两半。
殿下还没有答应我。
她固执的开口,依旧坚持向他要一个保证。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透出些许苍凉——
如果你想要我答应,从此以往,再也不要做今晚这样的事。
(中)
“殿下,时候不早了,还请殿下早些休息。”
他淡淡看向窗外,太极殿的方向,依旧灯火辉煌,人影攒动,他知道这样的忙碌会一直持续到明日凌晨,他醒来之前,然后那里,将会举行他的登极大典。
上一次,太极殿广场上这样的盛况空前,距今不过短短几年,却仿佛,已经隔了一生一世那么久。
那时的他,随着众人跪地仰望,看那把金镶玉砌的龙椅之上,那个身着龙袍的男人。
明艳而尊贵的黄,在他眼前逐渐幻化成刺目的红意,那漫天的火光,那遍地的鲜血,还有那一袭喜气洋洋的嫁衣,带着玉碎的决绝,和翩若惊鸿的美丽,就那样生生消失在他的眼前。
永世,不得再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随众人一道叩下头去,唇角缓缓带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为这把龙椅殉葬的人,不计千万。
如若反过来,又该是一番怎样的场景?
他在那一刻,定下了今后一生的路。
后来去终于明白,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太极殿的西北侧,东西六宫,是紫荆宫中三千嫔妃们居住的地方,此时此刻,同样火烛通明,间或传来一两声隐约压抑的幽咽,盘亘在这古老而阴郁的宫墙之内。
今夜,是她们在紫刑宫内生活的最后一晚。
明天一早,登极大典过后,这些女子将以太妃的身份,即刻启程前往普济禅寺,带发修行。
不期然的想起了一身素白丧服的庆贵妃,目中隐带狂乱,犹如不敢置信一般对着他开口——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当我被我所爱之人的父亲——一个可以当我父亲的老人压在身下,而我却还必须刻意逢迎、辗转承欢的时候,心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个晚上,一闭上眼,就会看到孝慈皇后在烈火当中凄厉呼救的身影?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终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再忍!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可是结果呢——普济禅寺?呵呵——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为你做了这样多的事情,你难道都忘了吗?”
他略略笑了下,眼底却是一片冷意:“如果我忘了,你以为,我会留你到如今?”
她怔住,不再说话。
而他转眸不再看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强自抑下心底,所有阴郁的杀机。
他不是不知道,她为了他付出过什么。
当日她入宫前,他曾在她面前清晰而冷静的陈述,她明知道等着自己的是怎样一条路,却依然选择,他知道是为了他。
所以在她入宫之后,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一直尽力回护,让她一步步,宠冠六宫。
所以肯偶尔纵着她一些无伤大雅的任性,她也只是可怜女子,这原是他欠她的,而这世间,也再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坚持和在意的,所以,并无所谓。
一直到,他重新遇到她。
如若不是她的冷静从容,他几乎在他们最初重逢的那一刻便伤了她的性命,至今想起仍后怕不已。
后来,她一点一点,走进他的心里。
后来,他在青木崖底,紧紧的拥着失而复得的她,平生第一次,感激上苍。
再后来,他睁开眼,不顾身上的伤,费力的从身旁那一张张焦灼的面孔中去找寻辨认,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再也找不到。
其实对于庆妃,他不是没有想过,等到一切结束,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还她自由,只是——
他的眼底骤然一冷,不该的,她不该牵扯到她。
问斩慕容潋的那一道诏书,那样急迫,他们不过刚从宫中离开,诏书便尾随至王府,甚至于,钦命由他监斩。
她不见得有多想除去慕容潋,然而他们夫妻的离心,却无疑是她所乐见的。
然后恰恰在他出使齐越之时,幽州生变,逼得赵漠不得不仓促动手,甚至于连奏报他的时间都没有,他知道,这与她脱不了干系。
更遑论,她几次三番的游说皇上想要致她于死地,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果他果真忘记从前,怎么可能容她到如今,怎么可能?
即便是到了此刻,心底的恨与痛,还有那无涯的空洞,仍旧寻不到去处。
所以,他只是任她踉跄离去,不多说任何一个字。
耳边,仍留有她尖锐的笑声——
呵呵,果然如此,原来你真的爱她,只可惜,你真的懂得去爱一个人吗?你以为在背后地里为她做尽一切就够了,结果怎样,你一样留不住她,哈哈……
后悔吗?
很多时候,他曾这样问自己。
在懿阳公主状似不经意的在皇上面前说起太子种种,而皇上面上的阴翳越来越浓的时候,在杜如吟体内同样发现了“千日醉兰”的毒性以及一次又一次的遇袭与中毒之后,在三王府中的内奸用尽了办法却依旧查不出来之后,他告诉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他要的,只是她能安然无恙。
他并没有费心安排人去保护杜如吟,甚至刻意以她做饵,所以才会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出事。
如若换作是她,必不会如此,他知道,然而同样的,到底不敢赌那万一。
杜如吟那一张相似的面容,是世人心中,笼络和控制他最好的工具,其实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取信于世人的绝佳武器。
所以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接受,他们便欣喜若狂,未曾有过半分怀疑,而他的宠爱,看在世人眼中,更是深信。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有其他女子担了他妻子的名分,所以他空许她侧王妃之名,然后用繁琐的礼仪和三月之期,将一切扼止于开端。
天下之大,他要的,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有她。
可是,当她眼底的疏离冷漠越来越甚时,当她抱着疏影没有生气的身体痛不欲生时,平生第一次,他竟然在质疑自己的决定,到底有没有做错。
他曾问过她,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而她只是淡淡一笑,殿下希望臣妾问些什么?
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
那时的他们,都太骄傲。
可是后来,深想之下才发觉,如果那一天,她真的问了,自己又能有怎么样的说辞?
告诉她,他爱的是她,接受杜如吟不过是因为她背后的懿阳公主,他宠她,也不过是做给世人看幌子,放在明处,为的,只是替她挡去众多的明枪暗箭?
即便是她相信了他的说辞,也不可能认同并接受他的做法,而他,却早已经没有了退路。
夺嫡路上的血雨腥风,他经历太多,从五岁那年几乎命丧刺客剑下开始,他就别无选择的只能不断变强,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他太清楚。
其实她在他身边,他已经不复当初夺取并倾覆之心,只是,他也已经停不下来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过其他的选择。
那么是不是,她离得越远,知道得越少,也就越安全。
那么就这样吧,只要能护她周全,只要她安好,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就没有什么是无法隐忍的。
因为终会有那么一天,不用再忍的那一天,然后他便会有长长的一生,解释与弥补,求得她的谅解,再不让她伤心。
却未曾想到,这一天,终于等到,而她,已不在他身边。
“殿下——”
静夜里,那一声通传的尖细声音颤抖着恐惧,在太极殿辉煌如昼的灯火映衬下,不合时宜的突兀响起——
“庆妃娘娘薨了,在庆阳宫中,吞金自尽——”
(下)
她坐在荡得高高的秋千架上,玉铃一样的笑语欢颜融在风中,留一色明艳而滟潋的霞光。
不期然的,他想起了奉旨教授她诗书文章的大学士瞿联沂,在一次偶见她蹴罢秋千之后惊为天人,挥墨一蹴而就写下的诗句——
画架双裁玉络轻
彩绳牵掩绿杨烟
风吹仙袂飘飘举
玉容飞下九重天
风吹仙袂飘飘举,玉容飞下九重天。
很多时候,就连他也是这样以为。
是不是九天之上的母亲,不忍留他一人在这世间孤苦无依,所以遣来这美好得不可思议的娇贵人儿,成为他沉默而隐忍的漫漫年月中,唯一一抹亮色和温暖。
犹记得,第一次见她,她在白虎的利爪之下,无助而娇弱的姿态。
犹记得,他清醒之后,印入眼帘的,那一张又哭又笑的容颜。
几年之后的重逢,他是质子,而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圣上捧在手心呵疼的掌上明珠,要月亮不给星星。
曜哥哥,你不要再离开了,一直陪着倾儿好不好?
所以,他成了她的贴身护卫。
曜哥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人敢再错待你,绝不。
所以,紫荆宫中,将军府内,所以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心底的不甘轻慢,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显到面上分毫。
曜哥哥,我会去求父皇,一直求一直求,他一定会答应我们的亲事的,因为倾儿此生,只会嫁你一人。
所以,当那道婚旨颁示天下,他看着她娇美清丽的如花笑靥,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对她好,一生一世。
那时的他,还不懂得,一生一世那么长,变数与错失无处可逃。
曜哥哥,高一些,再高一些……
他的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上也加大了力道。
她在秋千就要荡到最高处时回头看他,清眸映雪,却并没有了往昔的盈盈笑意,忽然就松开了握着彩绳的双手,裙裾在空中划出翩跹的影。
他的心蓦然一紧,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向着她的身影大步飞奔。
她在他怀中,唇色瑰艳,变幻了的容颜,却在那一刻,狠狠击中他心底,那个最脆弱柔软的位置。
他眼底的紧张逐渐幻成恐惧,空气稀薄,胸腔中充溢着的,是窒息的疼痛。
紧紧的抱着她,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而他的世界,也会随着倾覆一般。
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几近痉挛,却怎么也拭不去,那一抹刺目的红。
那并不是血,是命。
她的,亦或是他的?
他眼睁睁的看着,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梦魇当中,他甚至知道,在往后的漫漫年月,这便是自己身边唯一的陪伴。
却偏偏,无能为力。
他阻止不了,甚至连拒绝都不忍心,因为只有此刻,她仿佛还在他身边,他贪念那处片刻的虚幻与麻痹,即便疼痛,早已侵入四肢百骸。
他自床上直起身子,单手扶额,全是细密的冷汗。
而那一句轻柔的话语,似是从来未曾远离一般,自此缠绕他的一生——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直到我死……
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的唇边,忽而牵扯出一个自嘲而荒凉的弧度,而秦安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静静响起。
“殿下,寅时已到,殿下该起身了。”
秦安恭顺垂眸,掩住眼底的那一丝心疼,他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却见过太多次他梦醒后的样子,那样长久无声的空洞与寂寥。
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曾以为,他终于走出了当年那一段总是有梦魇相随的岁月,却没有想到,短暂的平息,竟然只是为了更深痛的延续。
他跟在他的身后,穿过陈设着丹陛大乐与中和韶乐乐队的太极门,穿过旌旗、伞盖等等卤簿仪仗的长队,来到定乾宫,先帝的灵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禀告新皇即将登极的消息。
这本是例行的礼仪,他跪下之后却久久都未曾起身。
眼看吉时将至,一旁的司礼太监神情略略的焦急,却并不敢开口催促,只得不住的对着身后随行的他求助般的使眼色。
他看着他身着白色孝服的背影,不知道此刻,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后悔?
是愧疚?
又或者,只是那亘古沉郁的一句——
来生骨肉亲,莫入王侯家。
他心底一痛,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前方那个素服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回身,表情平静,甚至带了些漠然,眸中依稀可见明灭之间终于暗静了的光影,不辨悲喜。
在司礼太监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宣礼声中,他跟在他身后,沿着原路返回,看着他在一众宫女太监的服侍下,脱下白色丧服,换上了明黄色绣龙纹的礼服。
拂袖步入大殿,珠帘散动,那一抹亮眼的明黄居在高位,华贵而冷漠。
笼罩在先帝丧礼气息中的登极大典,气氛肃穆,中和韶乐和丹陛大乐虽陈设但并不演奏。
文武百官在黎明的微光中,在沉默而寒冷的空气中,齐齐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吾皇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他的唇边一直泛着淡淡的笑意,带点倦意带点寂寞,视线越过长长的仪仗和跪地的众人,去看天地尽处,某个未知的角落,清冷一片。
“传旨——”
他缓缓开口。
这是他即位之后的第一个旨意,以天子的姿态,就在这登极大典之上,那样的不合时宜却又不容置疑。
太极殿广场上跪拜的群臣齐齐仰望,而他的声音听来极淡——
“慕容氏女清,贤良淑德,明理晓义,贞静持躬,应正母仪于万国,兹以册宝立为皇后。”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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