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千里烟波随君去

“先生……”少年目瞪口呆地回身望着他。

“嗯,是够了。”三人中唯一正常的某人满意地弯起眼眉,露出浅浅微笑,“走吧,该上路了。”

暮春三月柳成雪,淡雨青烟又江南。

本应伤感的时节,在小草的心里却是桃花欲暖的灿烂。

“大人你听到了吗,先生同我说话了呢。”脸上堆满春光,他眼也不眨地望着十步外的那个男子。

“嗯,弥儿是在心疼你啊。”

“那先生为何还要躲着我?”

云卿摸着少年的黑发道:“他不是在躲你,而是在躲他自己。”

“不明白。”

“你只要记住,不论他怎么赶你,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只要一直跟着他就可以了。”

少年重重颔首,“小草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开先生。”

“还有啊,”云卿俯下身,如花唇瓣溢出轻语,“弥儿何时给你看真面目,你就何时告诉他你心中的秘密。”

“大人!”少年大惊失色,颤抖着压低嗓音,“先生会不要我的啊,就像同我一样被救的晓蓉……”

纤指轻点在少年的唇上,云卿笑着,双眸如春泉般灵动,“相信我,这个秘密将是你和他的幸运。”

当青岚浓起,尾声也就近了。

“前面就是乾州了。”脚下浸满的血色田地让人不禁欷歔,看着树下迎风远眺的女子,张弥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大人。”

“嗯。”

“大人有没有想过,就像这养人的农地已成了噬人的战场,人也会变的?”

听话的人没有一丝反应,只有淡色的发丝在随风跳跃着。

“权力让人心醉,手握半壁江山,那个人能舍下一切同大人离开吗?也许,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语落,树下的人轻轻笑开,那笑如夜来清风,似乎那样隽永而深刻的相思不可为外人道。

这一笑,让张弥觉得自己肤浅了些。

“就此分别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他听得乱了心意。

“大人!”

“弥儿,四年了,你该知道你的未来不是我。”云卿转过身,与他相对,“四年前你看不清前途,因此我给你指了路。如今你一路走来,可有被强迫的感觉?”

身子一颤,张弥瞬间了悟。

“因为这就是你认定了的路啊。”

是了,这一路风餐露宿他甘之如饴,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弥儿,你已不是以前的你,不用再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所以这一次你才没有说跟定我这样的话,不是吗?”

他低着头不发一语。

“带着小草一路走下去吧,而我,”向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她举步前行,“也要去寻自己的路了。”

罗裙映入山水中,似云一朵,诗情画意。

知君用心如明月,怜取明月是卿卿。

沧波不可望,乐水摇碧空。汹涌的江涛一浪浊似一浪,在淡淡的青山间留下厚重的尘色。

“将军。”参将韩德走到那伫立已久的男子身后,“浮桥和木筏都准备好了。”

终于,到了这里。

韩月箫遥望江岸的那头,星眸中流转出复杂的神采。

漫漫十四载,弹指一挥间。

风,依旧是那时的风。水,还是那年的水。尘土中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就这么扑面而来,让他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悲凉的夜。

当时,他单薄的怀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她。

“他日,必踏江而过,西北望,射天狼!”

左颊上那道愈合已久的疤痕透出血红,隐痛的眸子绽出冷色。

“踏雍!”

仰天嘶鸣,宝马乘风绝尘。纵马迎江,韩月箫如天将般睥睨远方。一手握弓,一手执箭,会挽雕弓似满月。

弦至极,力至极,情至极。

放!

翎羽破空,江涛染血,十四载腥风又起,留恨地再掀骇浪。

“陈绍!”

齿间含血,月箫高举金枪,千军万马踏江而过,西北望,射天狼!

“杀!”

帐外吼声震彻山野,帐内凌翼然一身明黄,似笑非笑地假寐着。

“陈氏已至穷途,王上何必亲征?”

“此地临水环山,地势颇危。虽说此次眠州侯志在乾城,可万一他虚晃一枪杀来擒王,可如何是好啊?”

座下的大臣絮絮叨叨,满心忧虑,突然一声冷哼响起。

“大开主阵。”

“王上!”

“不可啊!王上!”

细长的媚眼徐徐睁开,满目桃花是染血的凌厉。

你的决定也是如此吧,夜景阑。

……

策马追风,染血的夕阳落在身后。凤眸闪过斑驳的树影,夜景阑纵马狂奔,金色的子夜在风中低吟。

手持十连铳的青龙骑策马扬鞭,紧紧跟于其后。

“少主。”宋宝林看着前方决绝的身影,试着再一次劝道,“虽然大哥前去攻城,可我们偷袭青军大营的意图也太过明显了,青王必有准备啊。来日方长,不如先攻取乾城,拿下菰蒲崖,然后再……少主!少主!”

暮云深处可知否,来者一人是为君。

该结束了,这痛彻心扉的分离。

马踏东风,青军大营一点点映入眼帘。目若寒潭,肃然如松,夜景阑一夹马腹,飞矢一般冲向林外的暮霭。

嘤……

如此熟悉的声音,手中的子夜随之和鸣。

是剑在动,还是心在动?他分不清,也无暇分清。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忽略了紧跟而来的万千铁骑,忘记了前方那阵门大开的青营。

嘤……

风从东南来,青袍随之旋起。

“少主!”

脚下的风冲天而去,卷乱了山水色的衣襟。不远处的战场上鼓声震天,万马齐嘶。

站在爹娘最后伫立的崖边,云卿望着沉满暮色的深渊,心头出奇平静。

都放下了,那月圆人圆的幼时,那含仇带血的过去。如今,能让她乱了心绪的只有……

心动了一下,山水色的衣裙后飘出一抹淡青。

手中的销魂轻轻呜咽,帽上的面纱吹在脸上,染上浅浅水痕。

她缓缓地转过身。就这样,隔着那染泪的薄纱两两相望,悄然无声。

彼时的风穿越了此刻的云,宛如一刹那,相思更浓情。

一步之外是否还是梦境?夜景阑举步靠近,又怕再一次梦醒。

突然一阵异动,丛林后跃出一匹战马。

踏雍……

月眸倏地瞪大,云卿的视线骤然上移。

哥哥!

马脖子上挂着的人头滴着黏腻的血水,月箫持枪而立,眸中溢满星。

“好……”薄唇颤出一字之音,连踏雍都因感觉到主人激动的情绪而嘶鸣。

“好……”月箫再开口,能说出的还是这个字。

“将军!”一声大吼打破了月箫激越的心情,原来是几个青兵赶到了。

“那是?”杀红眼的小兵策马靠近崖边,“眠州侯?”

“对!是眠州侯!”

“将军已摘下雍王首级,要再加上一个眠州侯,那真是盖世功勋啊!”

士兵们齐齐鼓动着,却未发现月箫持枪的手越握越紧。

“咦?”为首的小兵歪头看向青衣之后,“这个女人好像……”

话没说完,人头就已落地。

待看清了出手那人,士兵惊得不能言语。

“你们的家眷我会妥善安排,安心去吧。”

鲜红的血液温热了春夜,两具尸身刚刚落下却又被一阵地动震得微颤起来。月箫回望惊鸟乍起的林间,大队人马就要到了。

得到,也意味着失去。虽是万般无奈,可她只能选择再道一声别离。

“保重,哥哥。”

站在崖边云卿仰面向后倒去,遮颜的帷帽被山风吹起,缭乱了山水色的衣裙。眼前闪过那双不忍的星眸,闪过崖上染血的风景,最后落入一双弯弯生春的凤眸里。

她归来的原因,从一开始就是他啊。

“修远……”

下坠的身体落入这熟悉的怀抱,令人欷歔的四载光阴。子夜销魂合为一体,在陡峭的崖面上划出深深刻痕。

“终于找到你了。”

张弥《战国记》云:定乾四年元月帝亲征,灭雍之意与眠州侯不谋而合。逐厉王至乐水之西,厉王遣使请降。帝斩之,曰梦矣。厉王复而投眠,夜氏未杀来使,但一纸相赠。上书:四月二十七,战。

时至,眠青二军兵临城下,铁铳齐放、火炮轰鸣,声震百里。战至日落,伏波上将军韩月箫斩厉王于马下,携贼首于菰蒲崖。约三刻,亲随追至,但见将军金枪染血,眠州侯不敌坠崖。

彼时,成武将军雷厉风奉帝命,于乾城战起之时取道赤江偷袭眠州。恰逢眠州水军来袭,帝与夜氏竟“不谋而合”矣。然战至七日,眠州军闻夜氏殒命,终降。

至此,虽有北梁后荆,神鲲已落帝手,天下初定。

星汉连云浪,海上月正明。

波心里,海船轻轻地摇,摇碎了一室的月色。

床幔里,一对鸳鸯枕,一双梦里人。

忽而,里侧的女子睁开秀眸,目光如月般一寸一寸流转在枕边那张清俊的脸上。十指轻轻,将一淡一浓两缕发结在了一起。

“好梦,修远。”她轻声道。

揽之入怀,偏冷的薄唇微微扬起,“好梦,卿卿。”

听,月下山河正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