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轮明月正梢头

“你不必自责,没人会想到……”云卿出言安慰着,忽听夜景阑叹息,“我得到的消息是在镜峡下手,是我疏忽了。”他轻抚着她的长发,语中满是恼意。

“修远,这不是你的错。”云卿想转身看他,却难以做到,果然没有他,她是坐不住的啊。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是极尽温柔地为她洗着。

“要说错,其实是我的错。”她黯然垂眸,“若不是我,阿律也不会进这趟浑水。”

“没有你也一样。”

“不,都是我的错。”

“卿卿。”夜景阑叹了声,将她转了个身揽入怀中,“这不关你的事。”

她靠在他光裸的胸膛上,半晌,她开口道:“修远。”

“嗯。”夜景阑抚着她的脊背,淋湿了她美丽的发。

“我在下面看到阿律了,他不愿跟我回来。”云卿抬起完好的右臂,紧紧地勾住他的颈脖,“为什么?为什么?”泪水滴在他渐冷的背脊上。

“卿卿。”夜景阑的声音低沉而温暖,“有时候我们无法左右他人。”

“嗯?”她的眼中满是迷惑。

“你执意的也许别人正要放弃。”夜景阑吻着她的眼角。

“我不懂。”云卿认真地想着,却依然无解。

“会懂的。”见她又要无力滑下,夜景阑将她的纤腿缠到腰间。

云卿还在凝思,可爱的神色让他不禁一阵燥热。忽地,她的左臂撞上木桶,痛得她龇牙咧嘴。夜景阑心神微敛,还是将她背靠自己。

“没关系,我不痛了。”云卿咬牙笑道。

他默不作声地洗着,身体依旧紧绷。

“真的不痛了。”背后的温暖让她好安心,眼皮好沉好沉,快要睡去。

“以后都由我来痛吧。”这声音如清风般柔和。

“修远……”她含笑入梦。

淡淡晨光安静地笼在山峦之上,点点孤帆将江水的心事舒张。南风用手指拨响了涟漪的琴弦,绵绵情澜缓缓流过河床。青山碧水将风尘沉淀,远方渐起的青岚装点了她的木窗。

“喜欢吗?”夜景阑从身后将她揽住。

“嗯。”云卿应道。

“就住在这吧。”夜景阑亲吻着她的耳垂,轻声道。

“修远?”她转过身,仰首抬望。

“嗯。”

“眠州呢?”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她的脸上又有了红晕。

“卿卿。”他声如清泉,悦耳得很。

“嗯。”

“韩将军呢?”她先是一震,继而垂眸。

“再过几日就可以上路了。”夜景阑看着她的左肩。

云卿柳眉微蹙,“我喜欢这里。”

“我也是。”夜景阑握着她的左手,五指轻重有度地捏着,即便她已能下床,可左臂却再难用力了,“韩将军于你是至亲,而眠州于我是责任。不过,这份责任我可以不要。见过你的至亲,放下我的责任,我们就回到这里吧。”夜景阑吻上她的眉心,也吻进她的心里。

“好。”云卿笑着应声,踮起脚吻上他的薄唇。

夜景阑的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响,长发凌乱地落在她湖绿色的女衫上,双手扣紧细柳般的纤腰,他步步向前,轻柔地将她抵在窗上。唇舌相依,身前的人儿任他索取。情丝痴缠,他深情地吻着。吻落在她的耳下,滑向她的脖颈,挑开她的衣襟,滑入……

“夜大夫!”嘹亮的老声在窗外响起,李老汉够头瞧着,“哎?人呢?”

窗后的阴影里,云卿含羞地躲在他的怀抱中。

“夜大夫?”窗被推开了一点儿,吓得她僵直了身体。夜景阑埋首在佳人的颈窝,无声笑开。

“哎?人呢?”窗外李家阿公疑惑着,并未继续推窗,“明明约在这个时候的,奇怪。”

脚步声渐渐远去,夜景阑柔声道:“吓到你了?”

云卿垂头不语,满是娇羞。

半晌,阿公的声音再次传来,“夜大夫?”

夜景阑朗声道:“就来。”

云卿慌乱抬眸,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修远。”

“等我回来。”

站在窗前,云卿望着那道挺秀的身影渐渐远去,远处青山如画,他背着药篓,一步一步走入画中。

“小娘子,醒了吗?”李阿婆在门外热情地喊着。

“醒了。”收回目光,云卿道。

木门被一把推开,阿婆中气十足地笑着,“今儿起得早啊。”

“嗯。”她散着头发,回首笑着,“阿婆,今天是六月十六吧?”

“是啊,怎么了?”

“请阿婆给我梳个好看点儿的妇人发髻吧。”她背过身去,墨黑长发如丝飘动。

“好。”李家阿婆爽快答应。

“阿婆。”云卿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今天的饭菜能不能让我来做?”

“你要做饭?”李阿婆诧异地看着她,“小娘子的左手还没好,这饭还是缓……”

“今天是相公的生辰。”她抬起头,轻声道。

“好吧。”

“谢谢你,阿婆。”

这一笑的美丽让李家阿婆失神,这闺女今天怎么怪怪的,好像是藏起了什么心思。苍老的手指在云卿的发间穿梭,樱唇上那抹笑如草尖上的露珠,轻轻地滚动着,而后晶莹滑落。

江上扁舟摇橹,载不动夕阳的绚烂。

夜景阑背着药篓自山中走来,村口有个池塘,清风送爽,让人不觉肌肤生凉。

“荷花香,香满塘,不做人间百花王,愿护水中俏鸳鸯。”十多个孩子在梧桐树下跳着格子,拍手唱着儿歌,“牡丹虽美却不香,麦花虽实却粗莽,莲叶莲花莲藕旺,团团莲叶做衣裳。夏露秋歌滴清响,何花更比荷花香?”

夜景阑不甚在意地瞟了嬉笑的孩童一眼,忽地眼波定住。

穿着短褂、编着小辫的小“泥鳅”中一袭湖绿倩影款款而立,她手中拿着一朵半开的白荷,静静地倚在梧桐下。乌发如丝,双眸似水,别有一番恬静素雅的韵味。见她心不在焉地垂首,他就站在数丈外静静地看着,将她那份安详闲适细细地收入心底。

忽地,孩童中发出一阵喧闹,一个小小的孩子被哥哥姐姐们推搡着。冲天的小辫缠着红绳,他嘟着小嘴,有些害怕地朝后看看。

“去!去啊!”年长的孩子大声道。

小孩儿迈动着小腿,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靠近那道倩影。他扯了扯走神的美人,而后勾了勾小小的食指。

“嗯?”云卿看着只及她腰间的小男孩,慢慢弯下腰。

夜景阑眯起眼睛,疾步走去。

忽地,那孩子踮起小脚,视死如归地向那两瓣红唇贴去。云卿瞪圆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不知所措。她向后退着,腰间缠上熟悉的手。

“修远?”她眨着眸子,却见他脸色铁青。

“跑!快跑啊!”领头的孩子一声吆喝,孩子们四下逃散。

“哇!”方才想要偷香的小孩儿迎风大哭,“娘!救命啊,娘!小胖还不想死啊!”

这孩子哭得也太夸张了吧,云卿抚额叹息,不期然遇上他杀意四射的目光。

“修远。”她不由失笑。

“回家。”夜景阑不容拒绝地揽着她的纤腰,霸气十足地向前走着。

“修远是在吃味吗?”她调皮地打趣。

“是。”夜景阑转眸看来,眼中满是怒色。

唇边的笑意被他的诚实相告驱散,她柔顺地颔首,纤指攥紧了衣襟。

饭桌上,云卿时不时偷瞧夜景阑,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夜景阑深深望去。云卿的脸上瞬间覆满红云,她局促地扒着饭,眼眸直盯着桌上的清淡菜色。

“夜大夫,今儿的饭菜还合胃口吗?”李阿婆再也看不下去,出声问道。

“嗯。”夜景阑颔首应道。

“有没有比平时要好吃些?”李阿婆又问道。

“和平时不就一个样嘛!”老头子不以为然地撇嘴,桌下却招来老太婆毫不留情的重掐。“哎哟!”老头大叫一声,眉头皱在了一起。

夜景阑将两位老人的异样看在眼里,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身侧。半晌,他微笑道:“很好吃。”

那双眸子瞬间点亮,倾泻着如水月光。

夜景阑微微一笑,优雅却不失快速地吃完饭,又添了满满一碗,就着简单的菜肴心满意足地吃着。

“吃完了吗?”他抬眸询问着两位老人。

“嗯,嗯。”老头本还想再吃一碗,碍于腿上悬着的铁爪,只得口是心非地应着。

夜景阑春意融融地看了一眼身侧满眼期盼的佳人,将剩下的菜全倒进自己的碗中,慢慢吃了起来。

“吃完了。”夜景阑望着身侧,“很好吃。”

“嗯。”云卿欣喜万分,伸出右手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夜景阑按下她的小手,叠起陶碗。

“去去去,都回屋去。”李阿婆推开两人。

“阿婆。”云卿道。

“都别再抢了,再抢老婆子可要生气了。”李阿婆佯怒道。

“麻烦您了。”夜景阑牵起佳人,慢慢向后屋走去。

“真是一对神仙般的人啊。”李阿婆望着暮色中并肩行着的两人,踢了踢老伴,“死鬼,你说是不是?”

“是!”

南风安静地落在叶片上,鸟倦了,花睡了,屋里传来轻轻水响。

她坐在床边,剪着灯芯,窗上映出秀丽的侧影。她侧耳听着,那个洗着冷水澡的男人默不作声。

“修远。”

“嗯。”

“修远有无能为力的事情吗?”她托腮看着火光,试图用闲聊来安抚渐乱的心跳。

水声渐渐变小,半晌竖起的衣衫后传来低应,“有。”

“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眨眼。

“让你受伤。”

她垂着眸子,眼中映着暖暖灯火,“除了这个呢?”

他淡淡开口道:“解不了昙花一现。”

“昙花一现?”

“一种毒。”

“无药可解?”她伸出食指,在火焰中穿梭。

“不是,昙花一现有两种解药。一是凤凰的心窍,二是情人的心肝,任一即可。”

“那不就等于无药可解?”她攒眉说着,“凤凰是上古神兽,只在神话中出现过,而情人的心肝,吃下去还不肝肠寸断?”她一时走神,忘了焰中的食指,却被烫了个正着。

“啊!”她轻叫,转瞬纤指已入某人的口中。

异样的酥麻经由指间一路直上,灼热在心头。她心跳加速地看着眼前的情郎,半晌终是下了决心,“修远。”

“嗯。”

“今天是你的生辰。”她胸口略有起伏。

“你如何得知?”他有些讶异。

“是宋叔告诉我的。”她慢慢抽回手,柔声道,“修远。”

“嗯。”他的目光落在那简单却不失美丽的妇人发髻上,胸口涌起的甜蜜稍稍冲淡了先前因她撇下他独自沐浴而生出的不满。

“怎么办?”她皱着眉,懊恼道,“我不会针线,没法给你绣荷包啊。”

这个姑娘是想取悦他啊,心情一时大好,他轻声道:“饭菜很好吃。”

“啊?”云卿愕然抬眸,正对他灼热的目光。

“其实……”她紧张地摸着发髻,“我还有另一份礼的。”

凤眸有些了然地看着她的发髻。

“也不是这个。”云卿向后退了一步,“这份礼就是……”她像是在犹疑着什么,忽地她抬起被烛火映红的小脸,“我。”

“卿卿。”他语调平平地开口,“这种事不要随便开口。”

随便?她心头燃起一把火,烧尽先前的娇羞,“我可不是随随便便说的。”一抬眸,她就知道自己完了,那双眸子荡漾着,情澜翻滚再难抑制。

她暗恼自己的冲动,转身向床边走去,只要埋进被子里睡到大天亮就没事了。

未及床边,右腕就被牢牢扣住。她没有回头,只羞涩地扯着手臂。夜风徐来,从身后吹来淡淡草药香。

“告诉我,为何?”他情难自禁地含住身前小巧的耳垂,引得她不住轻颤。

“因为……”她顿了顿,这才小声道,“夜半醒来,你的手总放在我的……”她垂眸瞧着自己的左胸,满脸通红,“我以为你想的。”

“我是想。”他轻喟,“很想。”

“你会觉得我随便吗?”

他让云卿面对自己,轻笑道:“不。我想要你,卿卿。”他吻上她的唇。

“修远……”她颤声道,“我也是。”

舌尖燃着火,他温柔亲吻。长腿一伸,将她逼到床边。

“呀。”她轻喘,转瞬便被他放在了床上。

他的长发如瀑落下,将两人包围。她睁开新月般美丽的眼眸,迷蒙中染着天真,“修远。”

“嗯,我在。”他褪去衣衫,覆身而上。

“生辰快乐。”她微笑道,私密的空间里一时春花漫天。

他咬着牙,忍住骇人的情潮,伸手将她的发髻拆散。

“这头发梳了好久。”她瞥了一眼颈边散乱的发丝。

他俯下身去,在她的脸上落下轻吻,“今后夜景阑只为你一人画眉、绾发。”

“嗯。”她的玉色藕臂揽上他的颈脖,“相公。”

动情的低唤让他差点儿失控,膝盖顶开她纤细的美腿,他的吻沿着玉臂一路而上,最后轻轻柔柔地落在她左肩的伤疤上。

他如此温柔地吻着,如春雨一般落入她的心底。身上的衣衫被悄悄除去,她感受着他的耕耘。

“呜……”她压抑着喉间羞人的呻吟。

“不要忍,卿卿。”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同样压抑着急躁的情绪。

“修远……”她咬唇。

“我在。”他轻抚着她的发,在她的耳边低声安慰着,“我一直在。”

“嗯。”她婉转吟哦,如夜曲迷醉了他的心神。

她眼波流转,娇软呢喃。身上火热地灼烧,一寸一寸席卷全身。迷蒙间,听见他一声轻唤,她含笑抬首,覆上他的薄唇。

忽地,身下一阵撕裂。柳眉凝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她泫然欲泣,不因痛楚,而因喜悦。

“卿卿。”他吻开她眉间的“川”。

“修远。”她抚上他的胸膛,“相公。”

他放下心来,燃起火一般的攻势,灼烧着彼此的绚丽。

“卿卿。”

“嗯。”

“生个孩子吧。”他陷入那盈盈眼波,难以自拔。

“好。”她幸福地笑着,看着彼此交缠的黑发,感受着体内的火热。

“一个就好。”他在她的耳边呢喃,“最好还是个女儿。”

她抱紧他的窄腰,“为何?”

“卿卿。”他沙哑地笑着,轻吻她的发丝,“你的话有些多。”

而后,她再难发问,檀口倾泻着动人的低吟。

窗内,美丽的身体如流水般起伏。清水芙蓉在夜的轻吻中,静静绽放,带着泠泠玉露,含着幽幽暗香。与君相约,共画西厢。今夜谁是谁的笔,谁是谁的卷,那写意的诗句抒发着怎样奔放的感想?

子夜销魂春无极,一轮明月正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