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只缘此身于梦中

“亏你还是个姑娘家。”言律斜了她一眼。

“怎么?姑娘家就不能喝酒?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我哥哥喜欢吃糖。”

“韩将军嗜甜?”言律诧异问道。

“嗯。”她笑眯眯地点头。

“你确定是那个勇冠三军的韩将军?”

云卿白了他一眼,“当然。”

“真想不到啊。”言律抱着酒坛,可劲摇头。

一涛碧水以远山为眉,青岚渐起勾出浓浓翠黛。江风撩动着她美丽的长发,吹来遥远的记忆。

“我爹是个天神一般的男人。我们兄妹很崇拜他,哥哥对爹爹更是到了言听计从、事事模仿的地步。爹爹说男儿不能流泪,哥哥就算被马踏断了两条肋骨也没眼红一下。爹爹又说糖是女儿家的吃食,哥哥即便嗜甜也会百般克制。”夕阳淡照,她的眼波柔到能拧出水来,“爹爹最后一次出征前,我硬塞给哥哥一颗糖。他虽然嘴上埋怨,可眼睛却在笑。”

言律愣愣地看着她。

“当时我说啊,有些事是不分男女的,不论是习武,还是吃糖。”她偏头笑着,“不论是流泪,还是情伤。”

尖细的心弦忽地响起,言律仓皇转眸,难掩痛色。

“阿律。”她柔声道,“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想哭就哭吧。”

“哼,你这女人!”他淡淡笑着,眼中的泪水汇成潺潺溪流,倾诉着他心底的秘密。

高高的桅杆上,她陪他流泪,陪他笑,陪他喝酒,陪他胡闹。宣泄的不知是他哀伤的心情,还是她对往日的哀悼。

许久,他脸上的泪才被风干,“照说你这女人有才有貌,性格也很好,可我怎么就没爱上你呢?”

“这都不知道?”云卿夺过酒坛,白了他一眼。

言律极其诚恳地看着她,“还望左相大人赐教。”

“你笨呗。”

“你!刚才那句话我收回!”

“哎。”云卿点了点他的肩膀。

“干吗?”

“酒没了,下去拿。”

“为什么我去?”言律眯起红肿的眼。

“你是男人。”她理直气壮地挑眉。

“哼,你也不像个女人。”他说归说,还是接过酒坛,正要跃下,就见一众彩衣女子自二层“飞庐”中走出。

“公主难得出舱,走动走动也不错。”她微微颔首,却见言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祥瑞,好容易止住的痛色又在眼底蔓延,

“阿律?”她蹙起眉心,暗自生疑。

“大人。”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公主腰间的葫芦玉佩,唇畔染抹讽色,“有些事还是分男女的。”

她没有发问,只静静地看着。

“假如你爱的人不爱你,你会如何?”

“我会离开。”

“而我……”言律合上眼,语调极之轻柔,“会成全他。”

“阿律。”

“嗯?”

“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

夕阳虽模糊了他脸上的假面,却清晰了他唇角的笑。

“大人!”桅下传来一声大呼。

她拍了拍言律的肩,一跃而下,“何事?”

张弥嗅到她身上的酒气,不禁皱眉,“就算定侯不在,您也要节制些。”

“你这孩子,倒把我看成酒鬼了。说吧,什么事?”

张弥指了指船头,“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卿瞅了他一眼,快步走上船舷,“怎么会这样?”

前方,大大小小的渔舟商船密密地堵着,如浮萍满江,看不见水色。

“不只是前头,连主船与其他楼船之间都夹了很多民船。”张弥望向船尾,眠州的青龙旗已有些远。

“这里是双生峡吧?”借着仅存的阳光,云卿举目远眺,只见一座陡峰耸立云霄,如一把利斧将赤江劈成两股。左边的那股在山之阳水之阴,相较右边略有些细,水上零星几叶渔舟悠闲地荡着,全不似右边那条的拥挤。

“怎么都不走那边?”她问道。

张弥正摇着头,就见掌舵的船长走到云卿身边笑道:“左相大人,窄的那边叫阴峡,传说夜里有鬼怪出没,图吉利的船家都不愿从那儿走的。”

“鬼怪?”她摇头轻笑,“心中无愧的人怕那些做什么?”

“大人说的是。”船长随声附和着。

“公主!公主!”飞庐上宫女一阵惊叫,云卿转身瞧着,半晌只见一名女官小跑而来。

“左相大人。”她急喘行礼,“公主晕船晕得厉害,还请大人及早靠岸。”

“嗯,知道了。”云卿看向船长,“你从阴峡走过没?”

“走过不下十次。”精瘦的男人恭顺颔首,在心中默默补充道,那还是在筑坝前。垂下的双目闪过异色,却没人能够看到。

“确定安全?”她再问。

“确定。”

“那就抄近路吧。”云卿看向那名女官,“在月上之前,应该就能到达琥州州府阙城,请公主殿下再忍耐一会儿。”

“是。”

半晦半明的天幕下,百丈巨舰缓缓转身,载着一船暮色幽幽驶向满是山魈水鬼的阴峡。

云都,宁侯府。

灯下,凌翼然单手托腮,姿态优雅地打着瞌睡。忽地只听一声轻响,他睁眼道:“谁?”心跳加快,让他没由来地一阵恼怒。

“滚!”门外传来六么的轻斥,像是有人哭着离开,“回主子的话,是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打碎了琉璃盏。”

只是打碎了东西?

凌翼然抖开肩上的长袍,看向那幅坤舆图,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他向来不信什么预兆之说,可为何他如此心慌,心慌到隐隐觉得不祥?

“成璧。”他轻唤。

“属下在。”窗外闪动一影。

“你确定七哥是在镜峡出手吗?”他看着图上代表江河的红线,轻声问道。

“属下确定。”

“嗯。”他微微颔首,指腹顺着那条线缓缓上移,忽地手上一滞,他沉声道,“这次,本侯还会像十年前那般漏算吗?”

“主上不会漏算。”

窗外的一声很是坚定,坚定得让他重新开始相信自己。

无边夜色就此落下,悄无声息。

甲板上一阵剧颤,云卿稳住身形,向船下看去。黑色的江水急速地降着,船板上露出水印。庞大的楼船夹在阴峡当中,一时进退不得。

“落潮?”她诧异道。就着船上的火把,她仰首瞧去,山高万仞,阴峡内不见月光。

“古意。”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挥手招来近卫,“派人去保护公主。”

不待那人应声,就听空中传来无数哨响,在静谧旷远的峡谷间被无限扩大。

“避!”云卿大吼一声,抽出腰间软剑快速舞动,销魂的银光织成了一张素锦,密实地遮住她的身影。

甲板上惨叫连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被破空而来的铁钩牢牢钩住,殷红的液体淹没胭脂红唇,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鲜血自身体中流尽。数百道白影自铁钩上的黑链滑下,如白蝶翩翩而下,敛翅落向楼船。

“日尧门的白蝶阵!”古意大吼一声,惊得云卿瞪大双眸。她暗骂一声,踏着黑链一路飞上。她冷凝着眸色,左脚钩在锁链上横身旋起,似一阵狂风撕碎数只狂狼“白蝶”。而后再缠右足身子倒挂,黑夜中银剑闪着寒光,她宽袍飘扬,如一朵春花穿过血雨,曼妙飘落。

“弥儿!”眼角看见那个纤美少年被逼入死角,她急速飞去,赶在刀落前将那只“白蝶”拦腰砍断。她扬起手打醒了惊恐未定的少年,“弥儿,快拿出你的匕首!”

张弥颤抖着从靴子里拔出那把匕首,极力保持着镇定。模仿着她的狠厉,模仿着她的果决,他青涩地舞动起短匕。忽地手上一阵黏稠,他惊讶发现自己刺伤了一个杀手。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恐惧席卷全身,他呆呆地看着那人喷出一口血,而后面目狰狞地向自己扑来。

他要死了吗?他绝望地数着心跳,等待死亡的到来。

“抬手!”

他下意识地举臂,一股鲜血迎面而来。他眨了眨眼,鲜红的液体垂在眼睫上。模糊的视野中,一个白衣人被他钉在身前,那双凶恶的眸子徐徐下移,渐渐无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胸口的短匕上。

他杀人了!

张弥屏住呼吸,看着那人的尸身缓缓滑落。

“身后!”

他举着匕首慌乱转身,滴血的匕尖划过某物,发出裂锦般的怪响。他瞪着捂着眼睛痛苦打滚的白影,一时间失了心神。可不待他回过神来,就听那道熟悉的女声再道:“左侧!”张弥依言闪避着、突刺着,任由血腥缠身,他渐渐开始明白:今夜,不杀人,便被杀。

就这样,由初始的木偶牵线,到此后的有意而为,他在她的羽翼下,杀了数人。年轻的心不再颤抖,他握紧匕首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行云流水、如诗如画般地舞动着,头一回感到命运就在自己的手中。

地上满是残缺的尸块,不及喘息又被白影缠绕,云卿深吸一口气,自数十人身边穿过。

“大人!”古意抱着娇小的公主自二层飞庐上跃下。

“其他近卫呢?”云卿如一道光影疾驰在他的身侧,撕碎自四面八方攻来的“白蝶”。

“都死了。”声音轻飘飘的。

“你受伤了?”云卿扶住快要跌倒的古意,惊讶地发现他的背上扎着一只铁钩,“快把公主放下!”

“可……”古意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下来自己走!”云卿指着公主怒吼。

“不……”祥瑞揪着古意的袖子不愿撒手。

云卿一挥长剑,削下古意的袖子,祥瑞闷叫一声瞬间滑落。她跪在地上,愤愤抬眸。只见那个始作俑者一边架着受伤的近卫,一边挥剑保护着她,美丽的眼中满是倔犟。

“殿下。”张弥伸出手,助她从地上爬起。

“他真的只有十六岁吗?”祥瑞拎着裙裾,紧跟在张弥身侧。

“是。”张弥看着眼前的云卿,突然发现身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

“本公主也是十六岁。”祥瑞不由加快脚步,“本公主不会输他!”

像是披着一床浸湿的棉被,沉重得快要喘不过气。云卿清晰地感到了体力的流失,她咬牙架着古意,腕间剑光交织。

刚劈开身前的白影,就觉脑后一阵腥风,速度快得让她躲闪不及。正当此时,倚在她肩上的长身忽地轻移。云卿回首望去,但见古意立在她身后,汩汩的血泉自他的嘴角滑落。

“殿下要我……”他双目无神,“要我守住大人……”

“古意!”她眼角微湿,看着他带着微笑缓缓倒下。

“大人!”不远处,张弥奋力挥着匕首,破碎的袖口满是血迹,“小心身后!”

双脚夹着地上的短刀飞起,她于半空中激旋,两把利刃一前一后刺穿两只“白蝶”。而后她以销魂点地,如飞矢般射向包围处。一剑、两剑,解除了张弥的危机。

“大人,公主她……”张弥指着陷入困境的祥瑞,惊叫。

这一次不待她出手,就见言律自高处飞下,钻入那丛白影。

那个傻子,他当自己武艺高强吗?云卿焦急地劈开包围,但见白影倒了满地,言律夹着祥瑞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明明痛得连假面都缩在了一起,他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张弥舒了一口气,刚要疾步上前,就听云卿尖叫道:“放开她,阿律!”伴着她的吼声,一个黑影如老鹰般俯冲而下,直向祥瑞飞去。

她恨极那些死死纠缠的白影,以最简单的招式快速应对,“阿律,放开她!”

言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明白自己擅长的不是舞枪弄棒,也明白若这么做必死无疑,可他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心。

在那女人的怒吼中他上前一步,毅然决然地挡住祥瑞。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铁爪插入他的身体,尖利的爪尖撕扯着他的血肉。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被穿开了一个大洞,看着公主惊魂未定地愣在原地,看着那枚葫芦玉佩覆满了殷红的液体,他心底涌起莫名的快感,唇角勾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裂身的感觉不过尔尔,和心痛比起来,可差远了。

他轻松地想着,身体却软软下滑。

“阿律!”他偏过头,看着那个女人不要命地爆出真气,如修罗般地杀来,只听一声对掌,插在体内的铁爪陡然消失。靠在这女人的怀里,他缓缓抬眸,只见一丝触目惊心的红自她的嘴角蜿蜒流下。

“我快不行了……”他愉快地笑着。

“闭嘴!”她恶狠狠地瞪眼。

“我的尸身……”他一口接一口呕着血,笑笑地看着她,“我的尸身正好给你诈死……”

“你给我闭嘴!”云卿咬牙切齿地骂着,泪泉自眼角满溢。

“你是谁?”黑衣人收回微麻的左掌,玩味地看向几步之外。

云卿将言律交给张弥,一眨眼的工夫,她便蹿到黑衣人身前,挥动销魂,招招搏命。眼前剑影无数,黑衣人勉强避开致命的剑击,身上已满是血口。想到刚才的对掌给她造成的损伤,他当下运起雄厚的内力,身躯一震,大吼道:“啊!”

剑影瞬间停息,她喷出一口血,抚着胸口微微站定。糟糕,弱点被他看出来了。

“是……”张弥盯着黑衣人,颤声道,“是门主……”

“门主?”祥瑞傻傻地重复着。

黑衣人看向张弥,待看清张弥两耳晶莹欲滴的血痣,他怒喝道:“是你这个叛徒!”

张弥背着几近昏迷的言律,颤颤后退。他极力压抑着恐惧,刚要停步站定,却见眼前闪过那抹绛红,云卿只身挡住他们,出人意料地收起软剑。

黑衣人沉思片刻,锐利看去,“这么说,你就是青国的左相大人。”

她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谢司晨,好久不见。”

“哦?我们从前见过面?”

“对。”宽袖里的手立成了掌,无尽寒气游走在指间,她淡淡道,“不仅是你,连你的主子,我也见过。”

“你究竟是何人?”谢司晨绷紧长身,眼含杀意。

“怎么?”她护着张弥三人靠向船舷,“怕人知道日尧门只是陈绍的一条狗吗?”

谢司晨满脸怒意,狠狠勾起铁爪。

悄悄地,搁浅的巨舰边划来一叶小舟,轻柔的桨声被刀剑声所淹没。小舟上有着几根断绳,原是从楼船上斩落的木筏。

“说来你家主子和七殿下还真是蛇鼠一窝。”她状似无意地看向船下,只见两道纤影冲着她急急挥手,随后一根红鞭径直飞上,缠住了一个凸起。

“你家主子恨我计夺十六州,而七殿下视我为眼中钉。”她推了推身后的张弥,他心领神会地背着言律向红鞭飞架之处挪去。“若真由七殿下动手,事后定会让王上起疑。于是他同你家主子合谋,以他选在镜峡伏击为烟雾,实则让陈绍在双生峡下手。这样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好,好。”谢司晨拊掌笑着,“不愧是少年丞相,真聪明。”他正想再多说几句,却察觉到另外三人的异动。

云卿一看不好,迅速立起手刀向他扑去,冰寒小掌被谢司晨挡在心窝处,她大声催促,“快下!”

张弥背着失血过多的言律,抓着粗糙的红鞭一路滑下,先他一步的祥瑞差点儿因耐不住掌心的刺痛而松手。待三人歪歪斜斜地落上小舟,就听小鸟一声大吼:“卿卿,快走!”

缠斗的两人靠向船舷,云卿避开谢司晨的重掌,身后的船板被铁爪穿裂。

“谢司晨!”小鸟胸口剧烈起伏。

“滟儿还不来帮忙?”如梦一边说,一边扶着言律慢慢坐下。

“姐,这里就交给你了。”

“哎?”如梦闻声抬首,只见小鸟一扯红鞭,霎时飞上,“你干什么去?”

云卿移下重心,自谢司晨臂下闪过的同时,手刀刺穿他的左肩。谢司晨看了一眼伤口,无所谓地笑笑,“哼,倒有几分本事。”

她正要上前再给一击,就听身后一声怒吼:“畜生纳命来!”

“师姐!”她想拽住那道身影,却被鞭风挥开。

长鞭如灵蛇,直奔谢司晨而去。谢司晨轻松地躲开红鞭的猛攻,“好久不见,你越发美艳了。”

“你这畜生!”小鸟旋身抖腕,长鞭破空而去,“以前本鸟瞎了眼当你是朋友,真是误交匪类。”

“哼。”谢司晨冷笑着,铁爪缠住鞭尾,震碎了那条以古藤为骨、蛇皮为筋的红鞭。

小鸟向后退去,“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说来还真要谢谢你家师兄。”谢司晨吹开铁爪上的粉末,“若不是他废了我的武功,我又岂能独辟蹊径?”说着看向她微鼓的小腹,“人说父债子偿,今天我就来讨回利息了!”语未落,就见谢司晨如阴风一阵,直掠向小鸟的腰腹。

眼见追不上他的速度,云卿合上双目,使用心刃之术。

铁爪于半空滞住,谢司晨冷哼一声再发力,忽然感到压迫感压顶而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小鸟,却难以伤及。

“卿卿……”小鸟靠在船板上,只觉两腿发软,“你练了什么?”

散落的青丝静静地浮在空中,绛红的袍子慢慢鼓起。云卿睁开双目,走向谢司晨。她举起右掌,击向他的天灵盖。可就在这时,谢司晨爆出真气震开了她还未完全成形的心刃,翻手与之对掌。

“快走!”云卿大吼道,喉头翻滚着血腥。

怪不得修远不准她练完心刃啊,五脏六腑揪在一起,又骤然分开。身体承受着五马分尸般的张力,她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现在潮水还没涨起来,外面的船进不来,只当咱们是搁浅。”浓浓的甜腥随着她的每一次开口而不断滑落,“你护着他们逃生去吧。”

肚子剧痛,小鸟俏脸发白,却依旧不肯下船,“要走一起走!”

云卿再立左掌制住谢司晨想要飞出的铁爪,她怒道:“你没瞧出来吗?没有你们我更省力!”

是啊,自己动了胎气,留下来只能拖卿卿的后腿。小鸟一步一回首,终是咬牙飞下楼船。“划!快些划!去叫救兵!”

“想走?”谢司晨狠下杀手,将全身内力会聚掌上。

云卿用纤细的身子顶着,脸上冷汗直流,愈流愈多的汗珠汇成了小溪,一点一点冲刷着她的假面。

谢司晨看着她耳下的脸皮慢慢翘起,“哼!易容!”他再沉步,脚下的木板猛地裂开。

云卿刚要退后,却被掌风剥落了假面。

“原来是个女的!”谢司晨不屑地道,便要追向小舟,就听身后清淡女声响起,“女人又怎样?”

他没停步,径直向落潮的江面飞去。

“谢汲黯还不是死在女人手中?”

闻言他滞住身形,猛地回头,“你说什么?”他飞回船上,握紧铁爪,“你再说一遍!”

她望了一眼还未远去的小舟,激将道:“我是说,谢汲黯太弱了。”

清晰的一句摧毁了谢司晨的心智,他嘶吼着冲来。望着眼前犹如野兽的强敌,她欣慰地勾起唇角。这样一来,他们就安全了。

山水迂曲,绝壁千丈,阔峡一苇,急乱的波纹印在黑暗的河流上。

小鸟解决完最后一只“白蝶”,软软跪倒,汗水顺着两颊慢慢滑下。

“滟儿,你再撑一会儿。”如梦抱着船板拨拉着江水,急切地看向身侧。

“没事。”她调整着呼吸,挤出一丝微笑,“我和孩子都没事。”

张弥手持两桨奋力划着,不时蹙眉回望,“大人她……”

“她没事!”小鸟低吼着,远望的目光却夹杂着担忧。

“你说什么?”祥瑞抱着呼吸渐弱的言律,侧耳再近。

“草民求……求公主……”他喉头缓缓一动,低低说道。

“是你救了本公主。”祥瑞含泪为他轻拭嘴角,“有什么心愿尽管说。”

言律艰难地移动手臂,颤抖地握住她腰间的玉佩,“请……”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难以发音。

祥瑞柔声道:“不急,等你好了,再告诉本公主也不迟。”

血手紧握着那块玉佩,拉得她不由俯身,“给他……”

“他?”祥瑞迷惑垂眸,却见言律举起她的定情信物,“成璧?”

言律无力点头,只能眨眼示意。

“你认识成璧?”祥瑞轻抚着上面的玉纹。

言律再眨眼,胸口剧烈起伏,忽地抬起头,吃力地说道:“给他幸福……”

祥瑞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

“答应我!”他抓住她的柔荑,几乎是在强逼。

“好。”

一滴清泪自她的眼角流出,落进了他的眼中。

“律哥!”张弥嘶哑的痛吼在延绵百里的峡谷内盘旋。

十六岁的祥瑞抱着那具僵直的尸身,还在道:“好。”

浅浅的江上,船过留痕,画出一道浅浅的伤。

不知过了多久,徐来的清风吹醒了他们的噩梦,船下的流水慢慢汹涌起来,江上浮起乳白色的雾。

潮水,涨起来了。

张弥不知疲倦地挥着两臂,载着一船人向下游驶去。

“有人!”如梦站起身,向星星渔火处大喊,“救命!救命啊!”

木筏上立着的两个人影点水而来。

“梦儿!”

闻声,如梦奋力挥臂,“表哥,滟儿受伤了!”

夜景阑先丰梧雨一步上船,他扫过船中人,急急问道:“卿卿呢?”

“卿卿她还在船上。”小鸟捂着肚子,眼中蓄满清泪,“快去救她!”

话音未落,就见夜景阑已飞出数丈,如一只展翅白鹤,滑翔在万仞巉岩之间。

谢司晨抱着胸站在石生怪松上,残忍地欣赏着他的杰作。

“怪不得夜景阑宁愿被我追杀也不多说半句。”他淫邪地打量着这个血色美人,道,“还真有几分姿色。”

一根铁枪自她的肩下穿过,将她牢牢钉在悬壁上。银色的枪身在锁骨上摩擦着,发出咯咯怪响。下坠的重力撕扯着伤处的血肉,让她痛不欲生。她咬牙忍着,两脚在峭壁上摸索,右脚踏上一块小石,终于让悬着的身体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身下是回潮的赤江,万丈狂澜击打着崖壁,溅起的浪花染着血腥的气息。

“其实我这个人还是很怜香惜玉的,只可惜留你不得!在等夜景阑来救你是吗?好,很好。”谢司晨一挥铁爪,淫笑道,“我就将你剥光,让夜景阑好好看看你死得多淫荡!”

她抬起头,眸中尽是清寒月光。

“哈哈哈哈!”谢司晨抓住她身前的长枪,铁爪探来,却于她胸前一尺处停住,再难前行,“怎么?还有力气玩妖术?”

手指不停地抖着,心刃刃心,她几乎痛不能已。她死死抿住双唇,因为张口就是血。面皮难以抑制地抖动,她脑中只剩一个想法。

不能让修远看见她受辱的尸身,不能。

她死死地盯着,当看见谢司晨手指微动,她明白抉择的时候到了。

脚下一蹬,她的身子在铁枪上滑动,留下一道血痕。

“你!”谢司晨大惊失色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决绝地穿枪而过,立起的小掌插入他的身体。他痛得松开枪把,跳回到那棵老松上,看着那道身影如羽毛轻轻滑落,崖壁上还颤着一枝铁枪。

“疯子!”他看着下方,拭去唇边的血。忽地只觉脑后一阵寒风袭来,还没及反应就被人分了身,瞳孔中映出一道急速俯冲的月白色的身影。

雾气,好凉。

云卿只觉江上的风像要将她吹起,染血的长袍激烈地飘舞着,遮蔽了大半视野。她的眼前晃过一道道人影,她努力睁大眸子,终于看清了。

爹,娘!她抬起手,在空中乱抓,女儿好想你们!

巧笑倩兮,那一回首的温柔,她欣喜地想要抱住眼前这道光影。

画眉,你做的麦芽糖真好吃。啊,竹韵,你千万别告诉弄墨我今天下水摸鱼了,要不然她又会摆脸子了。

哥,你痴痴呆呆地看着我的荷包做什么,糖早就吃完了,哈哈哈。

一幕幕影像在她眼前流动,有爹、娘、哥哥,有弄墨、画眉、竹韵、全伯,有繁都的将军府,有奢华的幽王宫,有战火纷飞的干城,有火光冲天的射月谷,有……

一切的一切围绕着六岁的她,不论是欢笑,还是流泪,不论是喜悦,还是伤悲,都是六岁前的记忆。

人死之前眼前闪过的不是一生的经历吗?难道说她只活了六年?

她在风中急速下坠,呼呼的风声在耳边,这一刹那对她来说像是永恒。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双弯弯生春的凤眸,就在不远处。只不过这一次,这双凤眸没了笑意,满满的全是痛色。

扑通一声,她落入水中,沁凉的江水流过她肩上的洞,痒痒的,引她发笑。每笑一下,江水就染上一朵血花,就像鱼儿吐着气泡。口鼻被水流倒灌,她好似被染湿的绢帕,缓缓沉落。

在倦极合眼的刹那,她看见那双凤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她还来不及细究这个梦境,就浅浅睡去。

举杯不知月何在,只缘此身于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