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柳眉微蹙,垂首不语。
“啧啧,这下可有的瞧了,原来丰大人喜欢的女人是别人家的媳妇。”
“眠州侯这一棒子打下去的是野鸳鸯啊!”
“这青楼女子是谁?竟引得两个有头有脸的人当街争抢!”
流言飞语回荡在耳边,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云卿当机立断地说道:“能结交雷兄这样的英雄,小弟实感荣幸,只不过这梨雪姑娘是云上阁的官妓,有什么事你该和老鸨谈而不是在这撒野啊,毕竟这儿可是有王法的。”
“有那些个护卫,我还用谈?”雷厉风向四下望去,“梨雪跟我走,那种地方你莫要再回去了。”说着他探出右掌,眼看就要抓住如梦的细腕。
“雷兄。”云卿一个灵蛇缠臂滞住他的身形,贴近耳语,“你当真心疼梨雪?”
“当真。”他回得干脆。
“那就请雷兄不要再生事了。雷兄以为仗着那些隐卫就能为所欲为吗?虽然王上赏你豪宅好吃好喝地供着,可没人愿做赔本的买卖。他想要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雷厉风一愣。
“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嫉妒雷兄、嫉妒十二殿下?你又可知这围观的人中有多少是他们的暗线?”云卿盯着面露疑色的他,道,“这王都看似平静,实际上却暗礁重重,危险较之于汹涌大海更甚。可别瞧不起那些文弱的朝臣,想弄死一个人不必用拳头,若没了王上的保护,你就是被他们玩儿死十次都还嫌不够。怎么,雷兄不信?”
雷厉风沉默不语。
“如果小弟刚才故意让你打中当场呕血,你想那些隐卫还会护着你吗?若我装个半死不活,左都御使又岂会置之不理?等你进了都察院的大牢,我略施小计就能让你死得不留痕迹。就算王上有心救你,待宫中传令官下狱,见着的也不过是一具僵冷的尸体罢了。”云卿笑得轻快,“雷兄,王上虽看重你,可你毕竟只是贼首,与官斗你斗得过吗?”
“哼,我雷厉风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雷厉风厉声喝道。
云卿依旧带着笑,“是啊,雷兄是不怕,可梨雪姑娘呢?”
雷厉风身子一颤,柔柔看去。
“今日你鲁莽行事,梨雪姑娘在那些人眼中已然成了你的弱点。你若真心喜欢她,就不该再纠缠下去。在这座城里,想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的龌龊手法可多了去了。雷兄,你确定自己都能承受?”
见他哑口无言,云卿不再逼迫,深深一揖,朗声道:“多谢雷兄割爱,小弟就却之不恭了。”说完分开众人,揽着如梦走向轿子。
“梨雪,等着我。”身后那人坚定道。
云卿放下轿帘,连珠炮似的开口道:“姐姐,今儿你怎么独自上街了?师姐呢?师兄呢?”
如梦垂着头,小声道:“他们还没起。”
“都酉时了,他们还没起?”
“哎,昨天滟儿又出门逛去了,半夜里被表哥拎了回来,自打两人进了屋就再没出来过。”
真是两个冤家,云卿抚额叹息,“那姐姐怎么就带着一个小丫头出来了?”
“不是你找我出来的吗?”如梦诧异道。
“我?”
“是啊,有个仆役打扮的人拿了你贴身的饰物来,说是今日申正约我到前门楼子见面。”如梦从怀里取出那串佛珠,放在她手心,“瞧瞧这是不是你的?”
“是……”云卿握紧佛珠,心跳加快。
看来这一切不是巧合啊,能拿到她贴身之物的定是府里的人,是谁?一抹艳色在脑中闪现,难道是他?
两人乘轿略有些挤,云卿一个不留神就撞到了脑袋,如梦轻轻为她揉着额头。
闻着淡淡的馨香,云卿问:“姐姐与那雷厉风是如何认识的?”
如梦道:“六岁那年我作为小丫头随头牌姐姐出街,正巧碰到一群人在捉弄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乞丐,当时我就央了姐姐把那孩子带了回去。”
“就是雷厉风?”
“嗯。”如梦点了点头,“有一次我说男儿的行止应当雷厉风行,心胸应如大海般宽阔,他就给自己取了雷厉风这个名字。我们一起吃、一起玩,犯了错每次都是他来顶罪。其实妈妈也知道我和他一块淘气,可偏偏就是装作不知。一开始我只当妈妈疼我,直到九岁那年被送去跟调教嬷嬷学规矩、学琴艺,我这才明白原来妈妈是舍不得在我身上留疤啊。”
“姐姐。”云卿握紧她冰凉的手,苦涩的味道弥漫在轿中久久不去。
“后来他也明白了,就三番五次地跟妈妈闹,结果每次都被护院打得遍体鳞伤。一天晚上,我包了些首饰和吃食塞到他怀里,偷偷将他放走了。”如梦垂下眸子,笑得很淡,“当时他说要去闯一番天地然后回来娶我,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娘子。我答应了,傻乎乎地盼着他回来兑现诺言。可这个梦在我十五岁梳弄的那晚就碎了,他没来。”
如梦眸光黯淡,“当时我想他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把我忘了,我哭得很伤心,比受辱的那夜还要伤心。妈妈说姑娘啊,虽说戏如人生,可人生却不如戏啊。尤其是咱们这些入了籍的青楼女子,与其奢望男人来救,不如靠自己。”她抬起头,挤出一丝苦笑,“原来那天我放走雷厉风她都知道,只是没有说破让我自个儿看破罢了。今日竟遇到了,他一眼就认出我来。”她目光迷离,“他说后来他流浪到青国东海,成了海贼,五年前杀了头儿成了老大,可终年被官兵追堵。刚安定下来他就去荆国找我,却听说我从良嫁人的消息。他抓着我问,‘这些年我托人给你送去的珠宝首饰你收到没,还有那些海螺,都是我亲手拾的,你可喜欢?’”
如梦抬起头,眼角微湿,“那些首饰妈妈给了我,却说是其他恩客赏的。而那些海螺我一直以为是柳寻鹤捎来的,因为我只记得跟他说过自己喜欢海里的东西,却忘了九岁的时候……”她哽咽难语,“那个替我挨鞭子的男孩啊。”她揪着云卿的衣袖,劲越使越大,“原来一直以来是我寄错了情,原来人生可以如戏,可是这情已经错过了,这戏也已经散场了,追不回了怎么办?卿卿你说我该怎么办?”
原来姐姐不是怕他,而是一时难以接受阴差阳错的过去。
“错过了可以回头,散场了可以重演,步子都还没迈过怎么能说追不回?姐姐,刚才他并没有将你让给我。”
如梦瞪大眼睛。
“他放手是为了保护你,而且临去时他不说了吗,让你等他。”轻轻抹去她眼睫上的泪珠,云卿温言安慰道,“有一点我敢确定,就算你曾忘了他,他却一直将你挂在心上呢。”
闻言,如梦撇过脸,眉宇间尽染愁情。
“姐姐也不必自责,过去你和他之间远隔千山万水,又有老鸨从中作梗,彼此心意实难传送。如今同处王城,距离近了,也可再续前缘啊。”
“大人,云上阁到了。”帘外响起言律的轻唤。
“嗯,知道了。”她应了声,拉住如梦正色道,“今后不要独自出门,就算是我府里的人拿着我贴身之物来请都不要理。想见你们我会亲自来。”
“嗯。”如梦抹净眼泪,走出轿门。
云卿低头看向腕上的佛珠。
究竟是谁布的局?府里的奸细真的是那个人吗?
阳光透过帘子静静洒入,轿子里有些空,空得只剩下一颗犹疑的心。
庭院深深,空寂寥落,稀疏的枝头停着几只缩头缩脑的麻雀,懒懒地打着瞌睡。云卿走进半月门,微微眯眼看向庭中读书的艳秋。
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啊,她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暗自称奇。虽然她有些恼恨三殿下送的“礼”,却不反感这个美艳的人儿。
礼到当晚,夜归的允之曾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让她将人转送于他。当时她问:“艳秋,你可愿跟着九殿下?”
“听凭主人安排。”他神色木然,仿若事不关己。
看得她心头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允之的手段她是知道的,真不想造就另一个盼儿,于是她拒绝了。
想来修远是懂她的,他只来看了一眼,没多说就离开了,算是默许了她将艳秋留在身边。
艳秋出神地看着手中书卷,阳光有些冷,映在那张脸上,竟显得有几分美艳,看得云卿不禁轻叹。
这个孩子真的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给他一本书,他能不言不语地看上一天,这是言律私下说的,如今却是她亲眼所见。
她开始有些明白三殿下选中的替死鬼,为何不是与自己曾有一面之缘的他。一个近乎死人心性的小倌又怎会因妒毒杀主母呢?救了他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啊。
云卿看着他耳垂上殷红欲滴的血痣,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佛珠。这样的一个人会是细作吗?会是吗?
艳秋放下书转了转颈脖,像察觉了什么似的,慢慢地转过身。
“大人……”他叹了口气,“艳秋见过大人。”
云卿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艳秋没有出声,只是将书册双手奉上。蓝色的书皮微微发白,纸页也有磨损的痕迹。
“《神鲲史话》?你喜欢读史?”云卿诧异地问。
“嗯。”艳秋白皙的脸蛋像染了一层胭脂,浮出淡淡的粉红。
“看过江充所著的《震朝史略》吗?”她翻开手中的旧书,粗粗扫过,行间竟有批注。
“没有。”
“史如其字,唯一人一口尔。”云卿讶异抬眸,“你写的?”
“嗯。”艳秋怯生生地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地面。
她再翻几页,但见批注越发精彩,“艳秋。”
“大人。”他向后退了退,低声应道。
“你可愿到我的书房做事?”
“大人?”艳秋惊讶抬首。
云卿抖了抖袖子,故意露出那串佛珠,将《神鲲史话》递回,“要做的也就是清理书案这样的琐事,书房里可是有不少好书,正史、野史都有。”
艳秋原本死水般的眸子好似淋了春雨,染上了几分鲜活。
“艳秋,你可愿意?”她倾身再问。
“愿意。”他淡淡地答着,接过书的手指却越收越紧。
“嗯,你的批注我很喜欢,有什么话就写到书上吧,不用在意。”
“是。”
“日已西斜,地升寒气,回屋歇着吧。”
“是。”
云卿负手走在残阳下,听着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心头的疑虑如庭中升腾的暮霭一般渐浓。
这孩子从始至终都没瞧过她腕上的佛珠半眼,若不是真的坦荡,就是城府极深。
他会是第二个雀儿吗?但愿不是!
她仰天轻叹,只见闲云正缠绵地流动着……
淡似秋水浓若烟,形胜远山质如泉。
莫与狂风妒佳月,须同星宇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