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当然是真的,文饶兄。”云卿转过身,惊讶地看着涕泗横流的男子,“哎,你别哭啊。”
“让大人笑话了。”路温拍了拍张文饶的肩,“只是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我们的前辈也等了太久了。”
云卿暗叹,这国家,这天下,是到了一洗乾坤的时候了。
“大人,下官驽钝,还是想不明白。”何猛抓着头,“告倒前工部尚书于我们有利无弊,为何大人还要阻止?”
“娄敬,你做得很好。”云卿走到他身前,“区区数日就能从工部文书里找出这么多证据,可见你的确是用心了。”
“大人……”
“可是你想过没有,调到工部的大多是右相的人,右相想扳倒左相也是明面上的事。为何那些人查了旧账一无所获,反倒是你掌握了如此翔实的证据呢?”
“这?”何猛皱着眉退了两步。
“他们是故意的。”张文饶说道,“是故意让娄敬出头。”
“没错。”云卿赞赏地看了看他,“右相一方想让寒族率先发难,他们知道虽然你们肯定斗不过左相党人,但你们凭着傲骨定然会弄得鱼死网破。”
几人脸颊酡红,显然被她说中了心思。
“寒族势力若消亡,王上精心谋划的棋局便会满盘皆输,到时候他势必不会放过左相一党。”云卿盯着他们,冷言道,“记住,在这王城内能杀人的只有王上,你们若想除去某人,首先要做的便是引起王上的杀意,这是王朝不变的真理。”
三双诧异的眸子微微颤动,像极了被鱼儿吻皱的池水。
“你们还要记住,右相党很可能是我们最终的敌人。若此计得逞,他们不仅除去了与之分庭抗礼的左相一派,除去了冉冉升起的寒族,最重要的是除去了王上的新政,从而确保了七殿下的王位,更确保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此乃隔岸观火、借刀杀人也。”她越过三人,凝神远眺。
修远,这就是你接洽七殿下的原因吗?你虽寡言,看得却比任何人都深、都远啊。
“寒族若想兴盛,就必须拥立一个与自身荣辱与共的君王,至于是谁……”
“这点我们在十年前就看清了。”路温毫不犹豫地接口。
“嗯,明白就好。”云卿轻掸衣袖,“在殿下回来之前,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即便是有人恶意挑衅也得给我忍着。”
“是。”
“记住,在羽翼未丰之前,千万不要挑战狂风。”
“是!”三声高吼惊得鱼儿逃散。
“目前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做出政绩,给王上一个升迁你们的理由。”云卿抬首仰望,冬阳已经偏离中天,她沉声道,“时候差不多了,散了吧。”
她沿着曲桥漫步,不经意地目光停在了池边一角,这儿好像缺了一块……
“啊!是一块湖石!”云卿拊掌轻叫。
“大人好眼力。”身后响起恭敬的应声。
“刚才总觉得不对劲。”她偏过身,却见那三人微微倾身,谨守下官之礼。
是服了吗?心底有些雀跃,云卿指着池塘边空落落的一角问道:“原先这儿有一块像是美人望月的湖石,怎么不见了?”
“前日里那块湖石被挪进了宫里。”何猛一改大嗓门,压低了声音,“王上最爱梦湖湖石,可这山高水长且湖石动辄千斤,运输实乃不易。凑来凑去宫里无波湖的湖石还缺了十多块,只能拿官所这里的凑数了。”
缺了十多块啊……
寒风撩动着发冠上的红穗,飘摇的穗尾不时掠过她的脸颊,痒得她不禁笑出声来,“真是天亡他也。”
“大人?”
云卿看了一眼不解的几人,温言道:“杀一个人不必费多大的劲,一句话足矣。”
身后无音。
“不信吗?”云卿捻着红穗,勾唇道,“若我说今日我必进奉天门,你们可信?”
“大人……”
“丰大人,您在这儿啊!”岸上传来高唤声,“奴才可找了您好久了!”
云卿扬起微笑,疾步上前,“敢问公公所为何事?”
“王上急宣大人入宫。”内侍的额上浮着细密的汗珠,“请快随奴才入奉天门吧!”
“奉天门……”路温三人愣愣自语,“奉天门……”
“还请公公引路。”云卿道。
再一点儿,再一点儿就能碰到了,色泽金黄的南瓜酥。
“大人。”
她很有技巧地偏身,收回远望的眼,“嗯?”拿到了,真是外酥里嫩,绝佳的手感。
“请大人在这里稍候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劳烦公公了。”云卿含笑目送,人影消失在门外的同时,嘴里也多了块南瓜酥。
好好吃。
捧着那碟点心,云卿靠窗坐下,真好吃啊,比家里的酸萝卜美味百倍。不,是千倍,万倍。
“夫人,请这边走。”
云卿咽下一块桃花糕,偏头望去,正对一双盈盈碧眼。
“丰!”
“啊,克莉斯夫……”不待她说完,迎面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谢谢。”克莉斯抬起真挚的眼,“丰,认识你是我离开祖国几年来碰到的第一件好事。”
“夫人……”点心的香气弥漫至云卿的心尖。
克莉斯松开双臂,小心地捧着一纸文书,“你们的君主果然说到做到,海盗被铲除了。瞧,我拿到入港通行证了。”
“恭喜。”她由衷地道贺。
“连远渡重洋的我都能如愿以偿,更何况聪明如你呢?”
望着那双碧眸,云卿沉默了。
克莉斯踮起脚,在她的额头落下了一个柔柔的吻,“愿天使之翼驱散你眼中的忧郁。”
“夫人……”云卿有些哽咽,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道,“也祝福你,我的朋友。”
“丰。”克莉斯笑得极甜,“再见。”
“再见。”
此去,也许就是永别。
随内侍登上高楼,云卿默默无言。脚下的楼板发出的声音近似于呜咽,好像在提醒她这里容不得欷歔。是啊,一步错步步错,片刻都不能松懈。
她回了回神,偏首俯视。楼下一汪湖,湖边立着嶙峋怪石,或似花鸟,或似走兽,或似老翁。待登高了才发现湖的一角有些荒凉,缺了怪石,便失了几分生气。看来,娄敬所言非虚啊。
内侍卷帘示意,“大人,到了。”
她走进去,还来不及看清室内陈设,就听内里传来一个声音,“是丰爱卿吗?”
“是。”云卿躬身而入,“臣丰少初参见吾王。”
“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云卿走到案边定睛一瞧,霎时愣住。
这图她曾经在蹊乔洞的藏书里看过,是西洋的火器。
“这是那番邦女子献上的厚礼,可译官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凌准有些生气,转眸看她,“爱卿能够看懂上面写了些什么?”
看着火器的图文,云卿心神飞转,这只是半幅图,不如谷里的完整,就算王上拿到了也造不出,如此就只有向番邦购买枪炮这一条路了。真是无商不奸,克莉斯果然留了一手。
只是,若这时说出实情,不仅害了克莉斯,还害了哥哥。若有了火器,韩家军还能为王上所倚重吗?更何况王上也假作不知这为何物,若她认出,难免会引起这位的疑窦。
“爱卿?”见她浮起冷汗,凌准语音微厉。
“恕臣失态,只是这上面的文字写着此种神兵可千里之外取人性命,难道这是什么鬼神之物?”云卿身子微微抖着,看向青王。
见她眼中恐惧不假,凌准微微皱眉,“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爱卿可看准了?”
“臣确定。”
凌准对着羊皮卷沉思了半晌,方才慢慢卷起来。“爱卿,这图你看清了吗?”他随意问着,听不出喜怒。
听弦歌而知雅意,云卿心下明白,若是神兵,王上又岂容他人凯觎?她躬身道:“王上命臣译文,臣便只知译文。”
凌准看着眼前的瘦弱身躯,眼中变幻莫测,道:“你很聪明。”
“王上谬赞了。”她掌心已全是冷汗。
“赐座。”
算她过关了吗?云卿谢恩坐下。
“爱卿可知孤为何宣你?”
知道,可她只能答:“臣驽钝。”
“腊月初九,烈侯侧妃去了。”笔走龙蛇,凌准并未抬眼。
“腊月初八。”云卿道。
“嗯?”御笔停滞,射来危险的眸光。
平稳地接过内侍送来的茶盏,云卿轻声道:“侧侯妃去的那天是腊月初八。”她定定回视,不出所料那双厉眸中并无诧异。
果然啊,在假山后听到那段对话她就起了疑。就算王上气恼三殿下不够检点也不至于迟迟不赐封号,毕竟董慧如还有个当左相的爹。若今日宣她入宫,那便说明了王上已然洞察内情。因为作为丰侍郎,她只参与了腊八送嫁,并不会知道初九事发。所以,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召见,而是命悬一线的测谎。
云卿端正了坐姿,将双手置于膝上,“腊八那日臣执雁随后,忽见地染斑斑血迹,当下便立马拦车。却见侧侯妃腕间浸血,早已自决于车内。而后三殿下命陪嫁丫鬟假扮新娘,这才勉强礼全。”
凌准怒喝道:“你就任由烈侯胡闹?”
虽心如擂鼓,她却面不改色,“臣以为作为礼官,当时首要的是维护王室的尊严。”新娘誓死不嫁,这是多大的羞辱啊,难道想让她当场拆穿吗?
对望了半晌,凌准眼中仍不改厉色,“而后你为何不报?”
云卿离开座位,不弯背脊,直直跪下,“臣驽钝,臣只是觉得这种话还是父子之间说比较好。”
凌准声音略低,“翼然的毒也是他下的吗?”
“是。”
“翼然也知道了?”这是一个父亲的音调,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九殿下并不知晓,是三殿下以为九殿下知道,才借此警告九殿下和下官。”是,她指鹿为马,她歪曲事实。不过三殿下,这都是你该得的。
云卿垂着首,却也知王上生气了。
“咳……咳……咳……”凌准剧烈地咳嗽着,得显急急上前。
云卿垂着头,没有丝毫好奇。她心中清楚,不该看的绝不窥视。
半晌,只听上头微哑之声响起,“得显,拟诏。”
“是。”
“董氏殁于天重二十三年腊月初九,为烈侯凌彻然之侧妃,赐字殇,准葬王室族地。”
假山后的那两人只有一句话说对了,为了两国通婚王上必不会罪责三殿下。而三殿下也必不会再算计她,因为今日与王上的对话他永远不会知道。
“丰少初。”
“臣在。”
“你我之言瞬间即逝。”
“臣已经忘记了。”
明黄色的衣袍映入眼帘,云卿知道王上在俯视,凌准也知道她不敢仰视。
就这样,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静静地对峙。
半晌,她肚子里的一声怪叫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咕……”
不合时宜的一声真是输了她的气势,不禁心生懊恼。
“呵呵……”
云卿诧异抬首,却见凌准指着她摇头大笑,“哈哈!”
笑得她很郁闷,“惊吓了王上,是臣不对。”
“起来吧,起来吧。”凌准叹了口气,“让爱卿挨饿实乃本王体恤不够啊。”
好假啊,假得她胃疼。
云卿硬着头皮赔笑,“是臣食量过大。”
“是爱卿把吃饭的钱都花在建围墙上了吧。”将她的讶色收入眼中,凌准打开窗,呼啸的北风卷得衣袂展扬,金黄的龙袍融于明媚的冬阳中,他的周身笼着一层浅浅的光晕。
“来。”向她招了招手。
云卿迎风而上,垂眸望去。王都,尽在脚下。
朱楼林立的东城里立着一道三丈高墙,突兀得好似锦鸡里的秃毛鹤,白鸽里的呆头鹅。
好,很好,果然够特别,够丢脸。
“要是孤没记错,爱卿的西边住的可是定侯啊。”
云卿瞬间敛起了心神,“是。”
“筑高墙,把人防。”凌准念念有词,“爱卿防的是谁呢?”
云卿抬起头,平静地对着那双反射出金光的厉眼,面不改色地诓道:“防小人。”
“哦?”他浓眉挑起,显出几分兴味。
“众口铄金,积非成是,臣怕啊。”光是假山后的以讹传讹,就足够让她身败名裂、身首异处了。
“皆为非没事?”
王上果然都听说了,云卿只觉头皮发麻,咬牙反问:“岂有一句为是?”见缝插针,见空就钻,您要承认自己威逼大臣“卖肉”?
凌准眉头一挑,“是啊,市井之言不足信。只是,孤不是让你多费点儿心么,怎么定侯和老七搅在一块儿?”
“是臣失职,是臣短了眼界,为了自身清誉罔顾王命。”她边说边屈膝,“臣罪该万死,请王上降罪。”
“好了,好了。”明黄的袖子摇了摇,头顶传来轻笑,“越像官骨头就越软了,孤真有点儿怀念会盟时的那个倔犟少年啊。”
就像那挺直的树枝,只会让人越发地想弄断。柳韧不易折,还是软一点儿好。卑躬屈膝算什么,保命才最重要。
云卿讨好似的指着城东的官宅,正为王上一一介绍,忽地目光黏在那道怪异的围墙后,允之的宅子怎么塌了一角?
“爱卿?”
耳边传来低唤,她慌忙转身,指向另一边。不管怎样,还是先帮允之掩盖住,不让这位太早注意的好。
“王上请看,南街上的那座便是何御史的宅邸,何大人家灰瓦青砖,不愧是为人称道的‘何一两’。”
“何一两?”
看着凌准兴致颇高,云卿暗幸,“是,上个月上官大人嫁女,众人凑起份子钱,轮着何大人时,他老人家只拿出了一两纹银。有好心人提醒这钱少了点儿,何大人当下板脸,说是一两银子足够一家军户过上数月,上官司马嫁的是女儿又不是金佛。”
凌准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他沉沉问道:“其他人都给了多少?”
“臣只知道臣花了大半月俸购得的送子观音,上官大人是看都不看一眼呢。”云卿委屈地叹了口气,“天知道臣为了置这份礼连吃了半个月的酸萝卜。”
上官密,你不该恃女骄纵、得势猖狂,更不该贪得无厌、找起哥哥的麻烦,别忘了头顶还有片青天,御座上还有一个王上。
“嗯。”凌准沉吟片刻,指着城东最雅致玲珑的一座楼阁问道,“那是谁家的?”
正中下怀,云卿按捺住心头的兴奋,笑道:“是户部尚书年大人家的,年大人也有个外号。”
“哦?”
“叫‘年神通’。”
“神通?”那双眸子危险地眯起。
“是。”云卿迎风淡笑,缓缓道来,“年大人喜好园林,那座楼阁名为观湖楼。”伸手一指,“您瞧,那前面不是有片水吗?”
偷窥一眼王上的表情,她开始下杀招。
“那湖岸上零星散布着玲珑有致的梦湖湖石,此去梦湖近千里,年大人却能找到几十块重过百斤的湖石来点缀,人人都说年大人能隔地移山,有通天的本事呢。”
啪!窗棱上一声重击,惊得她腿脚一软,霎时跪地。
“得显!”凌准低吼。
“奴才在。”
“宣洛太卿入宫。”这一声是沉沉下令。
“是。”
“领着丰侍郎出去吧。”这一声是不耐催离。
“臣告退。”不用赶,她这个人很识相,真的很识相。
天高远兮云渺渺,水潋滟兮影摇摇。疾风凛冽兮珑石如削,岁久冬深兮凋松衰草。
“丰大人。”得显站在楼梯间,道,“敢问大人是说了什么话让王上如此恼怒?”
“下官只是闲扯了几句,也不知怎么就……唉!”她拢眉叹息,“得公公,你说王上会不会……”
“请大人放心,王上从不迁怒。”得显转过身,步伐平稳而无声,“只要大人真心实意地为王上办差,王上是不会无罪相罚的。”
“多谢公公指点。”
“还有。”得显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很诡异,“虽说男女之欲乃人之大伦,可大人还是收敛点儿好。”
“嗯?”
“奴才看大人年轻,忍不住提醒一句。但凡碰到这种事,朝里的大臣们都会戴个假领子遮掩。若是让监察院的言官们看到,明儿王上的御案上就会多出弹劾侍郎大人的本子了。”
“啊?”
……
明白了,她终于想明白了!
怪不得允之最后一口吐的是鲜血,怪不得六幺说同情“蚊子”,怪不得修远很在意她脖子上的这个“包”。
原来如此啊!
云卿握紧拳头,咯咯的骨响回荡在窄小的轿内。
“大人,你还好吧?”轿外言律问道。
“哼哼,好,好得不得了。”云卿打开包着精致小点心的手绢,某人受伤打不得,只能以吃泄愤。
“大人,告诉你个好消息。”言律的声音带着点儿讨好的意味。
“嗯?”她嘴巴辛劳着,只够发一个音。
“咱家有肉吃了,不对,是以后都有肉吃了。”
云卿舔了舔嘴边的碎屑,瞪大了眼。
“王厨子今天去街上买腌菜坛子。”
哼,又是腌菜,她以大吃泄愤。
“刚巧就碰见了将军府的采买下人,两人聊了几句,而后碰到了人潮就挤散了。等回到家,您猜怎么着,那腌菜坛子里被塞满了腊肉,肉底下还有几张银票。”声音有些凑近,“一共三千两啊。”
还是哥哥最疼她!前天借口说是来探殿下的病,实际上是来瞧她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吧!
眼角有些烫,绵软的糕点堵在喉间,云卿低声道:“阿律。”
“大人。”
“哪天轮到我沐休啊?”
“五天后。”
“到时候给我准备些礼品,我要去将军府拜访。”
“大人。”
“嗯?”
“您还是走殿下的地道去吧。”
嗯,有道理,那样不怕被人看见,想待多久都行。
“将军从牙缝里省下钱不是让你乱折腾的。”
“阿律,我有没有说过你这张嘴很不可爱?”
“没……”
云卿凉凉地看一眼帘子,“你在磨牙?”
“没……”
“在跺脚?”
“没……”
看着帘上的影子,她再接再厉道:“不要再拔头发了,我敢保证林门主不喜欢秃子。”
“大人。”言律瞪着轿帘,咬牙切齿道,“我有没有说过,如果你不是女人我一定会忍不住揍你?”
“没,不过说实话,”云卿咬了口核桃酥,得意地斜了影子一眼,“你打不过我。”
……
真不经吃,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绢,她很不甘心地拍了拍手。
“阿律?”
没人应。
“阿律?”
依旧无声。
“生气了?”撩开帘子,迎面一张晚娘脸,“对不起,对不起。”云卿双手合十,不住道歉。
“哼。”言律飞来一记白眼。
“哎,我问你啊,殿下的宅子什么时候塌了个角?”
“大人上朝后。”
“原因呢?”
言律忽地露齿一笑,夕阳下那牙白得有些刺眼,“有两种说法,坊间的和真实的,大人要先听哪个呢?”
“坊间的吧。”
“嗯哼!”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卯时,天还蒙蒙亮,忽地只见一道金光闪亮,只听一声巨响轰鸣,王都东隅飞起百丈青龙冲天而去,爪牙鳞甲光怪陆离,所见之人无不惊叹。再看去,宁侯府因盛不动龙气,竟然塌了一角。”
云卿道:“这……不是真的吧?”
“大人聪明。”
她轻声试探,“是殿下让人传出去的吧?”
“大人着实聪明。”
“那真实的呢?”她相当好奇。
“大人到府了,请下轿。”
轿子微斜,云卿顺势走下。
“实际上是本朝出了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啊。”言律痛心疾首地叹息。
刚才是青龙,现在是妖女?看来过程是相当曲折啊,她背着手迈上石阶。
“这个妖女和东边那位孤男寡女待了三天三夜,西边那位胸中掀起了醋海狂澜。他表面不动声色,待那妖女前脚离开,他后脚便来到了东边,真是冲冠一怒仗金剑。”
她定在原地,只觉风很狂。
“于是,东边那宅就塌了一角。”
“东边那位健在否?”
“在,还好他身边一位盖世英雄舍身为主,赶在屋倒前将他背了出来。”
“阿律。”她不回身,直直退下石阶。
“嗯?”幸灾乐祸的语调。
云卿抬头看了看左邻的红门,“我想今晚这个妖女不会在家吃饭了。”“大人聪明。”
“我想西边那位今天一定摆好了饭菜等着这个妖女。”
“大人着实聪明。”
夕阳,太过灿烂。
而风,依旧很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