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嗯,就这样吧。”
“韩将军。”云卿睨了一眼身后,心中又覆阴寒。
“嗯?”
“下官有约了。”她恭恭敬敬地作揖,转眸向他示意。
月杀瞅了她身后一眼,心领神会,转瞬间脸上凝起冷霜,“哼!真是不识抬举!”他拂袖而去。
三殿下的狗腿盯得可真紧啊,此刻她怎能拉哥哥下水?只能如此了,云卿不禁深深叹息。
“丰大人……”
一声压抑的轻呼传至耳边,她环顾热闹的喜堂,满眼都是相互寒暄作揖的宾客,那位名唤七宝的内侍正躲在门后向她招手。
云卿踱步上前,“何事?”
“喜房的礼器被丫头弄乱了,殿下想请大人去看看。”
“礼器?”
云卿蹙眉看向他,七宝低着头,让人瞧不出表情。
“是,大人请您快些去,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大人?”
七宝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见云卿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似要将他看穿。七宝心下一凉,鼓足勇气拽住她的衣袖,“大人,冒犯了。”
也不反抗,云卿任由他拉着,在深深游廊里疾走。游廊里仿佛升腾起迷雾,那样的浓,让人看不清前途。雪花时不时钻入她的衣领,化为冷冽的水滑入她的颈脖。
周遭太过安静,哪里像通往喜房的道路?
云卿停下脚步,扯回衣袖。
七宝被甩得一个趔趄,“大人,怎么了?”
“本官内急,怕是憋不住了。”云卿捂着肚子。
“啊,没事没事,小的帮你找个地方。”
她跟在七宝身后走进遍覆白雪的园子,垂眸暗忖着,刚才还那么急,现在却说没事,果然不对。
“大人去方便吧,小的在外面守着。”
云卿跑到假山后,故意弄出声响。
“大人请快些吧,那边还等着呢。”
“嗯,嗯,马上就好。”云卿敷衍了一句,无声飞去,踏雪无痕。一口气飘过数丈,蹿上长松。
“大人?”远远地,七宝大吼着,“大人!”他绕过假山,找了几圈,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又向来路追去。
果然不对啊,云卿轻叹一声,刚要下树,忽闻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艳秋!艳秋!”
两个男子在园子里追逐着,前面一人身形纤弱,看起来还是个少年。
“艳秋你给我站住!”后面那人穿着青色官袍,是个四品官。
一番追逐,青衣人像是发了狠,将那少年按在树上,“逃?我看你还怎么逃!”
“朱大人,这可是烈侯府。”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子,这男人,不,这男孩还是株嫩苗。
“哼,我当然知道这是烈侯府。”男人暧昧地靠近,俯身咬住那少年的耳垂。
浑蛋,这孩子才几岁啊!云卿握紧拳头。
“就因为是在今日的烈侯府,我才敢来私会你啊。”男人很恶心地舔着那少年的脸,“今日三殿下大婚,娶的是云都二美之一的董家小姐。下月他又要迎娶翼国的天骄公主,听说那位可是骄横的主儿啊。艳秋,你一个男娼留在这里只会被烈侯的妻妾欺负,不如……啊……”他猴急地抚摸起那孩子的身子,“不如我向殿下讨了你回去,可好?”
男娼?云卿痛惜地看着树下那任人鱼肉的孩子,心中不禁愤愤。三妻四妾还嫌不够,竟然豢养少年来发泄兽欲,这是什么世道!
“大人,如果您想要就快些,别被人看见了。”
好像在说喝水这种小事一般,语调平静得可以,这孩子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吗?
“哼,今天我就干死你这婊子!”男人撕扯起孩子的衣裳。
看不惯这等无耻行径,云卿飞身而下,宽袍在半空中迎风鼓起,一抹淡紫飘散在雪的世界。
“丰大人?!”
“原来是朱郎官啊。”没想到这人平时在礼部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私下里却是个杂碎。
朱郎官慌乱地理了理官袍,深深弯腰,这一揖差点儿贴到地上去,“丰大人怎么会在这?”
“那朱郎官又怎会在此呢?”她看向那少年,冷冷道。
“下官……下官……啊!前头还有事,下官就先告辞了!”
踩雪声渐渐远去,云卿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十三四岁的光景,生得极美,美得甚至看不出是个男孩。耳垂上艳红的血痣晶莹饱满,衬得整个人风情无限。
艳秋慢慢地跪下,黑亮的长发散乱在雪地里,显得很柔顺。
“贱奴叩见丰大人。”不只美丽,还很聪明。
“地上凉,起来吧。”云卿看了看他被扯坏的衣裳,皱眉脱下锦袍,“先披着吧。”
艳秋身体微僵,作势又要跪倒。
云卿伸手捉住他的细腕,“别跪我也别推拒,反正出了园子你还得还我。”
他抬起精致的脸,“是。”
云卿内里穿着白布棉袍,因方才使过轻功,所以也不觉得冷。
“这是哪里?”她轻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这里是幸园,侯爷内眷居住的地方。”
她再指了指游廊延伸的远处,“那边呢?”
“那边是侯爷的独院。”
“独院?”云卿蹙起眉,七宝领她去那里做什么?
“独院是侯爷的书房,一般人进不得。”
她回身望向那美丽少年,他说得很委婉。进不得,进不得,那独院怕是什么机密场所吧。三殿下让七宝领她去那里,是栽赃嫁祸,还是想让她触动什么机关惨死在里面,而后再往允之身上泼一盆脏水?
云卿越想心越凉,又不由庆幸,还好刚才溜了。
为了避免祸及无辜,现在和这美丽少年待在一起才是上上选,毕竟他是殿下的男宠,和他一道应该不会被怀疑泄密吧。
即使他因此遭罪,即使……不,应该不会。
她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搓着手。虽冰寒入骨,却洗尽了指间的血迹。云卿看着地上淡红的雪水,转眸看向那少年。他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向远处,没有丝毫好奇。
是个聪明人,她再次暗赞。
他看起来与自己一般高,紫色的锦袍显得分外合身,衬得整个人越发娇美。那眉宇间的秀色有点儿眼熟,又有点儿眼生。
“你多大了?”云卿漫不经心地问。
艳秋柔顺地应答道:“过了年就十四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她心下对烈侯和那姓朱的恼恨又多了一分。
“是哪儿人啊?”云卿背着手,拣着厚实的雪地踩去,脚下轻响让她不禁想起云遥那日。
“贱奴不知。”
心头的甜蜜霎时消散,她回头看向那少年,“不知?”
“是,贱奴从小就在娼馆长大,不知出生地,更不知父母。”
云卿道:“其实你想知道的吧?”
“嗯?”艳秋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生动的表情。
“其实你很想自己的爹娘,即便被抛弃了,还是很想。”云卿仰首看向长空,雪花一片接一片地落在她的眼睫上,模糊了视线,“也许,你并没有被抛弃,只是他们早已不在人间罢了。”
“贱奴早就不想了,想他们有什么好?”
云卿虽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伤痛,却没有戳破,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在雪地里走着,各怀心事。
“丰大人!”何猛的大嗓门猛地响起,“您怎么进了内院?哎呀,要是被人发现可就糟了!哎,他是谁?”
“是人啊。”云卿径直走着,头也不回,“怎么,看傻了?嗯,是个很美丽的人啊。”
“这……这……这……”
平时只知道他口拙,却不知道他还结巴。
“大人。”云卿转身看向名唤艳秋的美丽少年,他脱下身上的锦袍还给云卿,而后跪倒在地,“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云卿穿上锦袍,束好腰带,倾身将他扶起,“地上凉,跪不得。”狠了狠心,淡淡道,“保重。”
她特地等着有人经过才与他分别,这其中的蹊跷这孩子该懂吧。她不是个好人,别那样瞧她,她不配,不配啊。
“大人!你和他,你和他……”何猛回过神,似大熊一般追上。
云卿瞪了他一眼。
“当然……当然是不可能的。”何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娄敬,你怎么出来了?”
“喜宴要开始了,下官见大人不在,就出来寻大人了。”
“喜宴啊……”
云卿抬眼看着逐桌敬酒的凌淮然,缩在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菜,如同嚼蜡。
三殿下的演技真是一流,瞧他眉梢带笑地敬着酒,哪里看得出是……
“刚刚丧偶的鳏夫,对吗?”
耳边凌翼然的一声轻喟让她不禁呆住,这人是妖怪吧,竟能猜透她的心思。
“卿卿,你的眼神太直白了。”凌翼然桃花目轻转,带点儿冷意,“怪不得今天三哥笑得有点儿多,哼,原来是故作姿态,欲盖弥彰。”
“允之。”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你别太嚣张了,小心隔墙有耳。”真后悔刚才全告诉他了。
“这儿的人都等着巴结我三哥呢,哪儿有人盯着咱俩?”他笑得很无辜,还瞟了瞟四周。
那七宝呢?云卿警惕回望,只见六幺正缠着他喝酒划拳好不开心。
心跳稍稍平缓,拖允之下水果然好啊,这下可有靠山了。
云卿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我哥哥怎么突然回来了?照理说,武将没有王令是不能擅离大营进京的。”
“嗯,这半个月你长进不少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前日上官司马参了竹肃一本。”
“上官密?”云卿看向主桌,那老匹夫正和三殿下的幕僚把酒言欢,“他不是七殿下的人吗,怎么?”
“哼,七哥养了头白眼狼啊。”凌翼然自斟自饮,“上官氏现在很得翼王宠爱,老家伙翅膀也跟着硬起来了。”
怪不得他舍了那边的喜宴到这里来套交情,原来是想脚踏两条船啊。
“他怎么参了哥哥一本?哥哥得罪他了吗?”
“卿卿,你知道备所为何被称为上阁肥地吗?”
云卿迷惑地看着他,“为何?”
“军队里大到招兵买马,小到穿衣吃饭,哪一样不是备所说了算?朝廷给士兵拨的安家费是每人每年二两,军饷是每人每月十吊,遇到战事紧张的年头还有额外津贴,而实际上军士却拿不到这么多。”凌翼然懒懒抬眸,微微一笑,“你说少了的银子都进了谁的腰包?自然是……”
“王上不管吗?”她问。
“这些是人尽皆知的惯例,父王即使知道也不会插手,不贪一点儿能叫官吗?”
“那关我哥哥什么事?”云卿挑眉。
凌翼然道:“助荆一战韩家军折损三万,此次备所招了五万新兵,你猜竹肃留下多少人?”
云卿白了他一眼,“自然是三万。”
“五千。”
云卿盯着他看了好久,确定他没有开玩笑,这才开口,“五千?”
“想进韩家军可是比考科举还要难啊。”凌翼然勾起唇角,露出满满自信,“要不然在成原死战中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强敌,竹肃的手下怎会没有一个逃兵?
如此一来踢走了四万五千人,备所这回可是亏大了。”
云卿自豪地看向不远处的自家兄长,真是丰神俊朗,气宇不凡。试问,月箫一出,谁与争锋!
凌翼然单手托腮,定定地看着她,“你要再笑下去,竹肃怕是要被人添入你的猎艳名单了。”
“你胡扯什么?”云卿回头怒瞪。
“哼,迟钝的呆子。”凌翼然夹起一筷子酸菜放在她碗里。
“我不吃酸的。”
凌翼然充耳不闻,笑得很惬意,继续往她碗里堆菜,“这几天你吃得不是很好?”
云卿瞪大眼,怪不得这几天言律给她上的不是酸萝卜就是酸白菜,她还以为是账上没钱只能缩衣节食,没想到是这人搞的鬼。
云卿颤抖指他,恨不得一掌扇过去。
凌翼然冷冷看她,“你既然有胆子寻欢,还怕挨不住酸?”
“什么寻欢!”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瞧瞧,瞧瞧,小情人吵架了?”酒气扑鼻。
云卿心下一沉,连忙站起,“三殿下。”
“三哥。”凌翼然堂而皇之地揽住她的腰,恨得她牙痒痒却不敢乱动。
“弟弟恭祝三哥新婚大吉,心想事成。”
凌淮然冷冷道:“九弟,哥哥在这谢你吉言了。”
“丰侍郎。”他递出酒杯,随侍连忙斟酒,“今日迎娶送嫁,你尽心尽力,可谓功劳不小啊。”他一字一字地蹦出,眸中闪着冷光。
“云卿身负王命,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殿下……”
“哎。”凌淮然状似薄醉地挥了挥手,“今儿是本侯的好日子,可不准打官腔,来来来,丰侍郎陪我喝上三杯。”
不由分说,杯盏中被满上香醪。
云卿看着杯中微晃的酒水,假笑道:“就因为是好日子,殿下才更不可多饮啊。”
“哦?”凌淮然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殿下陪咱们这些爷们儿闹个什么劲?”云卿调侃道,“侯妃还等着呢,殿下可不能喝多了,可要好好享受这洞房花烛夜啊。”
“丰侍郎真是考虑周到啊。”他转了转手中的酒盏,“那……”
云卿心弦一紧,浮起不祥的预感。
“那就请丰侍郎陪我喝完这三杯。”凌淮然鹰目射出精光,“三盏之后本侯就去陪我那娇滴滴的新娘。”
他抬起手臂,唇畔的笑越绽越大。
瓷杯相碰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指间凉凉的,是泼洒出的醇酒。
凌淮然挑了挑眉,仰首饮尽这第一杯,“丰侍郎。”
终是逃不过吗?
云卿噙着苦笑,慢慢举盏、颔首、拢袖。
这酒是味若醍醐馨香透,还是苦似黄连胜鸩毒?
云卿仰头闭眼,唇角触上青瓷的刹那,手中骤然一空。
“这酒,就让我陪三哥喝吧。”宽袍闪过,凌翼然夺过她手中杯盏一口喝下,嘴角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你……”云卿猛地扯住他的衣袖,喉头像是被异物堵住,发不出声。
凌翼然笑睨她一眼,潇洒地举臂,“满上。”
允之……
她伸手欲夺,却被他反手握住。
那瞳眸带着笑,清澈如泉,流淌在她心底。
那一刻,云卿不禁哽咽。
“你——算了!”凌淮然拂袖,挤出虚伪的笑,“各位慢慢吃,本侯先去了。”
“春宵苦短,三哥可要抓紧啊。”凌翼然微笑道。
“哈哈哈!”凌淮然大笑离去。
“怎样?”云卿目光片刻不离,捕捉着他的每一丝表情。“有没有不适?
凌翼然轻握着她的手,高深莫测地笑着。
“究竟怎样?”
一晚上,她都在重复同样一个问题,而他始终未言。
外面还在下着雪,他的手有些凉,凉得让云卿好不安。
“那酒没有问题,是吗?”云卿侥幸问着。
凌翼然黑发随风飘动,完美地融入暗夜,微白的唇绽放出异常的春意。
“是不是?”她的声音有些颤,连带着心也在颤。
凌翼然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我若说不是呢?”
云卿眼眶泛红,“允之,你差点儿就骗到我了。”
“呵呵……”凌翼然笑了。
这人果然是在耍诈,云卿暗吐一口气,眨眼欲瞪,就见一抹暗黑自他的唇角滑下,挺秀的身子软软向她倒来。
“卿卿,我从不骗你啊。”
这声音带着无奈和些许心痛,轻轻地落在她心上。
“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