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无心水逐多情柳

“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林可颜?”

言律眼中闪过讥诮,他忽地站起,妖娆地撩动束发,“难为丰姐姐记得我这个风骚露骨的小丫头!”他重重吐字,抑制不住满腔愤愤。

师姐是曾经这么说过扮女装的言律,看来这旧怨积得很深啊,怪不得言律这般闹她。

云卿眨了眨眼,却见碗中堆成了小山。顺着那双忙碌的筷子一路望去,夜景阑细长的凤眸里藏着月色,荡漾着细碎清光。

“多吃点儿。”他耳语道,“我尝过了,味道的确不错。”

“卿卿,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如梦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垂,“好烫啊。”

云卿默默地、控诉地看向那个罪魁祸首,夜景阑徐徐抬起漂亮的眼睛,黑瞳中只映着两个字:正派。

“你究竟是男是女?”小鸟见鬼似的盯着言律,“你不要碰我师兄啊。”

“要不是为了保护小姐,人家哪里用得着女扮男装!”言律猛地挺胸,看得云卿差点儿噎住,不愧是易容高手,真是学什么像什么。

“你!”小鸟眼中冒火,吼道,“死乞白赖地缠着我师兄,你知不知羞?”

言律冷笑一声,猛地坐下,他抱着丰梧雨的手臂,脆声应道:“就准你缠不准我缠?哼!我喜欢丰哥哥,才不怕羞。”

丰梧雨并没有推开八爪鱼似的言律,相反却笑得很柔很柔,柔得蹊跷,“滟儿,你就坐在林姑娘边上吧。”

“师兄!你叫她让开!”

“让开?”丰梧雨深深地望着她,“小鸟为什么叫喜欢我的姑娘让开呢?”

云卿兴奋地瞪大眼睛,出手了,头狼出手了。忍了十几年,师兄终于忍不住了!

一桌悄然,连挑起事端的言律也傻了眼。

“因为……因为小鸟不喜欢!”

“哦?”丰梧雨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腰花,在小鸟殷切的注视下,轻轻地放入言律的食碗,“可是,我喜欢啊。”

小鸟明媚的眼眸倏地黯淡,她茫然地坐下,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空碗,像极了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滟儿,”如梦狠狠地瞪了言律一眼,“其实他是……”

“梦儿吃菜。”丰梧雨打断道。

“表哥,不说清楚吗?滟儿她还小,她不明白啊。”

“人总要长大的。”丰梧雨淡淡道,“她不能糊涂一辈子,这对清醒的人不公平。”

如梦欲言又止,挣扎了片刻还是没说。

其实师兄是对的,师姐是个拒绝长大的孩子,她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师兄的爱,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放手逃开,该是她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云卿极力无视自家师姐微抖的双肩,食不知味地吃着碗里的美食。师姐的抽泣声刺得她心酸,终是狠不下心。云卿深吸一口气,张口欲言,却见一块萝卜飞入碗中,映入眼帘的是丰梧雨警告的目光。

唉,又怎能对师兄残忍呢?

暗叹一声,云卿垂下视线,悲愤地看向碗里。她讨厌吃萝卜,可是这回不得不吃,不得不向师兄表忠心啊。威胁,这绝对是头狼赤裸裸的威胁。

捏着鼻子,小小地咬了口,嗯……好难吃。

云卿正准备从容就义,就见一双筷子伸过来,萝卜落入了夜景阑的口中。他神态自然地品尝着那块萝卜,仿若正吃着什么美味。

未待燎原之火再次燃身,只见小鸟一抹泪珠,摔门而出。

“师姐!”云卿起身追出雅间,只闻身后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药下重了吗……”

天色暗了下来,酒楼里华灯初上。

“啊!”

“什么人啊!”

“哪儿来的丫头?!”

小鸟掩面疾行,所经之处人仰马翻。

“师姐。”在转角处云卿终于将她拦下。

小鸟偏过头,微乱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

“你哭了。”云卿伸出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泪,却被她快速躲过。

“没,我没哭。”小鸟声音嘶哑,一听就是在逞强,“不过是几滴水罢了。”她粗鲁地擦着眼角,却拭不尽漫溢的泪花,“该死,该死,不要再流了!停下来,停下来!”

“师姐。”云卿将她死死地搂在怀里,她先是挣扎着,而后渐渐软了下来。

“呜……”耳边传来压抑的呜咽,云卿轻轻地抚着她的发。

“师姐,你为什么哭?”

“少来,你会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小鸟猛地将她推开,“谁说我不知道!”

斜阳冷照,阳光挂在她的眉梢。云卿倚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她。将她看羞了、恼了、躁了,也不曾收回目光。

小鸟习惯性地咬起食指,眼珠四下乱瞟,“你现在是男人打扮,怎么能这样看一个姑娘家?你瞧你瞧,楼下的小二在偷看咱们呢。”

“他听不到的。”云卿不急不慢地理了理束冠,“一开始我就察觉到有人,倒是师姐耳力退步了许多,你可知为何?”

小鸟身子颤个不停,“本鸟重伤初愈,这也是情有可原嘛。”

“说来,师姐能痊愈,师兄是功不可没啊。他为了你深入虎穴,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寻药。打小师兄就最疼你呢。”

“哼!他哪里疼我?”小鸟眼眶又红了起来,“若疼我,怎么会护着那个姓林的小丫头?”

吃醋吃成这样,这呆头鹅还不自知。怪不得师兄下猛药,要再由着她,忘山头狼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云卿迎着夕阳,长吁短叹道:“唉,这大概就是重色轻妹吧。”

她怔怔望来,“重色轻妹?”

“嗯。”云卿重重颔首,“就像柳大哥那样,有了红颜知己就把咱们抛到身后啊,以前你不是说他没节操,重色轻友吗?”

“像小鹤子一样?不准!”小鸟嗔怒道。

“不准?为何柳大哥可以,而师兄却不行呢?”云卿放缓了语调,谆谆善诱着。

“因为……因为……”

“大人!”楼下传来一声急唤,惊起枝头瑟缩的麻雀。

云卿瞟一眼楼下,静候着自家师姐的觉醒。

“大人!”那声音伴随着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大人当真记不得我家小姐了?”

原来不是酒家女啊,云卿懒懒地想着。

“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她猛地站直身子,这是……

“聿宁,字元仲,江东涪陵人士,今年二十有五,原配早残,留下一子一女。”另一道女声响起,“新任吏部尚书大人,奴婢可有说错?”

“奴婢”二字自她口里说出,显得分外刺耳,这人是?

云卿好奇地探身望去,飘荡的风灯挡住了视线,被拉长的三道人影交错在地面,隐隐可见是一男二女。

“是我没错。”聿宁叹了口气,“不过在下入京仅数月,还未曾见过哪位千金。”

“小姐与大人不是在云都相识的。”右边的影子微微晃动,这声音有几分讨好的味道,“八年前在涪陵,是四月天,还下着小雨。”

半晌无声,小鸟也靠过来偷觑。

“对不起,在下……”

不待聿宁说完,清冷的女声颤颤响起,“落情湖畔,藏心亭。”

“对不起,在下记……”

“大人!”再一次打断,女声陡然尖锐起来,“那时我……”她顿了顿,语调颇为急切,“那时我家小姐才九岁,你还送给她一块帕子。”

“帕子?”聿宁似在回忆。

暮色像洗笔的池水,晕开了深深浅浅的墨色。地上的影子也愈发清晰起来,右边的女子抬起纤细的腕,极小心地递去一物。

“这确实是在下的贴身之物。”

“大人记起来了?记起我家小姐了?”另一人兴奋地开口。

“不记得。”聿宁很果断地作答,“在下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会?”先前那人不可置信地低叫,而那清冷的女声却没再响起。

“请二位姑娘转告你家小姐,就说聿宁很抱歉。”地上的影子微微颔首,“在下还要赴宴,就先告辞了。”说完,他转身便走。

“江东聿宁,名士无双。王上求才若渴,于天重十九年、二十年、二十一年派人力邀他出仕,皆被拒绝,何也?”

清清亮亮的一声,震得远去的聿宁停下脚步。

“质清如水,岂可与浊水同流?”动情而又激荡的语调在夜幕下回荡,“误入朝堂,非先生所愿,不是吗?”

聿宁并没有回应,只是稍稍偏身。他站在楼下的廊角,露出半张脸,嘴角带着微笑。

那女子像是受到了鼓励,切切再言:“这些都是我……我家小姐告诉奴婢的,她念过先生的诗集,读过先生的书册,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你,更……”她低声道,“更喜欢你。”

“有一个人,她可能没读过我的诗集,没看过我的书册。”聿宁一步一步向那两人走近,“但她却知道我的真意,一语解开了我的心结,这个人不是你家小姐。”

“她是男是女?”女声不再清冷,染上了几分怒意。

聿宁的笑声有些凄凉,“我也不知道。”

“那你?”

“我对她一见钟情。”

这一句,划破了宁静的夜,撞击着她的心,云卿倏地瞠目。

“这帕子……”

“这帕子是我的!”破碎的声音,凄凄入耳,“是我的。”

“那,在下告辞了。”他挥袖而去,只留下一道残酷的背影。

廊下,风灯似枯叶,被朔风一阵阵地吹起。

“小姐。”一声叹息,却无回应。

“小姐。”再唤,依旧不应。

“唉,忘了也好。忘了,您才能安心出阁。”

云卿屏住呼吸。

“一见钟情……”

“小姐?”

“一见钟情……”摇曳的灯光下,右边的影子有些模糊,“还不知男女……”

“小姐?”

“呵呵……”笑声凄凉,“原来落情湖畔落情的只有我,藏心亭里藏心的却是他。”

纤细的身影缓缓前移。

“一见钟情……”笑中带着哭音,“却不是两情相悦。”

“小姐……”

寒风打着旋,将摇摇欲坠的风灯卷下,那道倩影终是映入眼帘。

腊月初八,慧如花嫁。

“罗衣。”

“小姐。”

“天黑了。”

“是啊,再不回去怕是要被发现了。”

“嗯。”她笑得很轻很淡,“不如归去。”

两人静静离去。

小鸟若有所思地低语,“卿卿,什么是喜欢?”

云卿背靠廊柱,看向夜空,“就是不可分享的心境,就是最自私的感情。”即便伤了他人,也难以放弃。

“不可分享……卿卿,我明白了。”一扫迷茫,小鸟的声音清清亮亮,“就算师兄重色轻妹,那个色也只能是我!”

一段情,如流星,滑落天际。

另一段,则如月,冉冉升起。

“回来了吗?”

空荡荡的房里突然飘来一句话,惊得六幺一个激灵,“回主子的话,还没。”

那女人……凌翼然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笔,分明不是公事公办,而是假公济私。

啪。

狼毫应声而断,六幺揉了揉眼睛再看去,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从没见过主子这么直白的表情,直白得他好害怕。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快点儿让主子正常点儿吧。自从那位小姐回来后,浮在主子脸上的神秘面纱就不时摘去,露出这种浅显易懂到傻儿都懂的神情。六幺他胆小,不想明白也不敢明白,明白的人早死,这是内侍口口相传的不变真理啊。

“你抖什么?”凌翼然从笔架上取下另一支狼毫,瞟了一眼瑟缩不已的六幺。他心不在焉地持着笔,黑眸半垂,似在阅读案上的书信。

六幺极小心地偷窥,却见微黄的宣纸上空白一片。

主子不会在发呆吧……

“六幺。”

“主子。”六幺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九殿下的墨瞳。

“吃一顿饭要多久?”

六幺诧异地抬首。

“天都黑了。”冒着酸味的叹息,浓烈得呛鼻。

要不是他今晚一直陪在殿下的身边,他恐怕要怀疑眼前这人是易容冒充的。那个玩转天下、睥睨红尘的主子,怎么可能露出这种凡夫俗子才会有的表情?活像看到老婆红杏出墙的绿帽相公。

呸呸呸,他乱想什么呢?

“主子不用担心。”六幺安慰道。

安慰啊,多伟大的词,他从没想过还有安慰主子的一天。

思及此,他抖擞了精神,轻声道:“这次有言律大人陪着,小姐就算晚归也定然无事。”

“哼。”凌翼然不爽地冷哼。

无事?就凭言律的花拳绣腿,别说打不过姓夜的小子,就算对上卿卿他也铁定要输。昨夜她迟迟而归,脸上带着明媚灼目的笑。笑得他心头乍紧,笑得他霎时明白,这姑娘动了春心。

啪的一声,又一支毛笔阵亡。

可恶,若当初他布局再周密些,若老天多眷顾些,她又岂会一别十年,又岂会认识其他男子,又岂会练就一身武艺让他看得着碰不到,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他啊?天知道为了近身闻闻她的味儿,他总要挖空心思,趁虚而入,而后又要担心被她打倒在地失了面子。每想至此,他都悔得几欲呕血。

唉,他错过了武功精进的最佳时机。

凌翼然暗叹一声,合上眸子。

“其实主子不必担心,小姐为人谨慎,不会胡来的。”

“哦?”凌翼然漫不经心地应着。

六幺偷瞧主子的神情,道:“小的从未见过这么特别的官家千金。”

“官家千金?”凌翼然嘴角漾出一丝笑,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是很特别啊!”

心情好了吧,六幺暗赞自个儿,再接再厉地赞道:“小姐虽不是书上所说的那种天仙美女,”他瞥见主子微蹙的眉头,话锋一转,“却是让人见之心动的清秀佳人,见了小姐,六幺才算明白什么是一笑倾城。”

完了完了,主子的表情越发不善,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可是,他有说错什么吗?

六幺偷偷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小姐最特别的就是脑子。”

凌翼然挑了挑形状优美的远山眉,颇具兴味地出声,“脑子?”

“不对不对,是智慧。”六幺察言观色,字斟句酌地说道,“不论是战场上,还是朝堂上,小姐都能应付得很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着实一个敏慧佳人。”

轻轻浅浅的笑像涟漪,一圈一圈地漾着,慢慢地散开。凌翼然睁开桃花目,笑道:“傻子。”

“啊?”六幺迷惑不解,在说谁?

凌翼然重新浮起迷雾般的神情,他抚了抚微卷的信纸,心情极好地下笔疾书。

他的卿卿是一个傻姑娘啊,十年前她单纯地想要与一个陌生人交友,十年后她单纯地以为可以保全自己的家人。就像是一个住着草棚的瓜农,不眠不休地想要护住每一个西瓜。可是即便他能防住贼人,却挡不住虫灾。若一个瓜从内里烂了,她又能怎样?就算他知道,他也绝不会告诉她,告诉了她就只有一个结果。这傻姑娘宁愿赔上自己的命,也不会任由虫灾继续啊。

不能说,就让那个瓜慢慢地烂掉吧,他只想留住那个傻姑娘。

可,怎么留呢?

笔尖一滞,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昨夜是他太急了,竟然出言威吓她。硬的不吃只能来软的了。

凌翼然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恼意,他有些急躁地把信纸揉成一团。

唉,比起大闹海疆的雷厉风,卿卿才更难缠啊。那海贼他只消一封信就能平定,而这个傻姑娘却让他舍不得下手、不忍心伤害啊。这样看来,最傻的不是她,而是……

他自嘲地笑笑,继续那封关键的破敌之信。

半晌,婉转的声音再次响起,“六幺。”

“主子。”

以凌翼然的聪明,一心二用绰绰有余。他一边挥毫写下诱敌之计,一边懒懒地闲聊,“侍郎府隔壁很热闹啊。”

“是。”六幺轻声应着,乖巧地研着墨,“住在小姐西面的乐川公今日迁宅。”

“迁宅?”

“是,据说有人出了天价求宅,乐川公被金子闪花了眼,生怕那傻子反悔,正迫不及待地挪房子呢。”

啪!第三支狼毫阵亡,墨点溅在六幺的脸上,衬出他呆愣的神情。

“主……主子……”

凌翼然嘴角微抖,语调阴冷,“去把侍郎府的西墙垒高。”

“啊?”六幺不明所以地问道,“要垒多高?”

“越高越好!”

……

“少主,展信悦。哎呀,怎么可能不悦?老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少主如此兴高采烈地离开水月京呢,您离开时笑得真叫春暖人间。当时小二一语中的,‘今年是个暖冬’。这话说得不错,至少我的老寒腿没怎么疼了。当然这是少主的功劳啊,少主给我配的草药我都舍不得用,那里面包含着少主对老宋的体恤,好感动,真的好感动。”

这几行字墨是晕开的,似有点点泪痕,不过阅信人像是已经习惯某人过分充沛的情感,偏冷的俊颜依旧淡然。

“唉,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周围人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我走在大街上,只觉被人偷窥,耳垂莫名其妙地发烫,明显有人在背后议论。而后我的桌案上时不时出现那种药,哎呀,少主你明白的吧,就是男人不行才用的。一开始我以为只是送错了地方,可后来那种药越来越多,多得都可以开药铺了。什么人啊!也不想想如果我老宋真的不行,怎么能蹦出两个儿子!这绝对是阴谋,阴谋抹黑我的形象。现在我天不亮就蹲在官所外,就等着抓住始作俑者。等我抓到了,哼哼,我就……”

夜景阑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抽出密密麻麻的六页纸,直接跳到第七页开始细读。

“……一不是我说,少主啊,有些时候不能太由着女人。”

修眉微挑,夜景阑凤眸眯起,似有不快。

“这些话咱们爷儿们之间偷偷一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小姐啊。老宋我看人向来准,像老刘的小老婆我当时就看出是个泼辣户,老刘您知道不?就是……”

再翻一页。

“……小姐虽然闯过江湖,但出身世家,骨子里透着大家闺秀的娇羞。小姐这么美好的女子,追求者一定比蜜蜂还多。私下说句露骨的话,没有哪个男人是君子,当然少主肯定是君子。不对不对,少主是男人。我的意思是说少主既是君子又是男人……”

又翻一页。

“做人不能太老实,少主啊,你就是太正经了,要换成是其他人,这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夜景阑轻哼一声,面露不屑。

六个月,孩子都能下地跑了?荒谬!

“这几天我反复思考,唉,都是我的错,都是老宋没有考虑周全啊。小姐来水月京的时候,就该骗小姐……不对不对,是哄着小姐把婚事办了,办了才对得起我光荣献身的奇花异草啊。”

水渍重现,看得夜景阑稍稍不悦,哄?骗?

“夜长梦多,只有吃到嘴里的才能放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长指在纸上轻抚,挂在眉梢的不快渐渐消散。

“您和小姐都是一路人,都是守礼、面薄、心高气傲的孩子。但男女之事可不能顾面子、耍傲气啊,再蹉跎下去,就怕老宋入土了你们还在花前月下啊。少主,花前月下固然好,但绝对比不上被翻红浪。哎呀,不要怪老宋说得粗俗,作为过来人我自然明白。真的,不骗您。嗯,要不,您试试,试过了就知道这话准没错。”

这几句字迹微斜,仔细一看,笔画隐隐有些不稳。

“少主,忍字头上一把刀,伤心更伤身,不该忍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忍啊。”

夜景阑静静地看着纸上的文字,眼中漾着细碎的月光。

今日在街头,她笑得很甜,像极了酥糖,好让他垂涎。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嗜甜,喜欢到忍不住轻舔。想到这,夜景阑不禁微笑。

“当然忍不住也决不能猴急地推倒,嗯,我是说推倒也是一门艺术。为此老宋我厚颜请教了几位情场浪子,特别为少主想了几个妙招……”

他快速翻过剩下的几页,看样子并没有上心。

门响了。

“少主,是我。”宋小二推门而入。

宋小二看看案前坐姿如松的少主,再看看案上那叠厚厚信纸,暗叹道:“不愧是‘家书’啊。”

夜景阑瞟他一眼,起身走入卧房。

“啊,少主,宅子的事情办妥了。”嘿嘿,他就说嘛,有钱能使鬼推磨,阵前碉堡他算是给少主抢下了。

夜景阑轻轻颔首,“准备一辆马车。”

“马车?”宋小二诧异问道,少主可从来不用马车啊。

“不要太大。”夜景阑散开束发,转身的瞬间唇角隐隐上扬,“够两个人就好。”

“哦。”宋小二道,“明天我就去办,少主早些歇息。”

他挪着步子细细琢磨,忽地抚额低笑。今天小姐笑得那么“惊心动魄”,少主一定是想用马车把她藏起来啊。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少主这么霸道。

任少主不动声色,也逃不过他宋小二的金睛火眼!

就在宋宝言合上门的瞬间,一张纸自厚厚的家书上飘下。“第三招,擅用马车,车帘之后无须再忍……”

几日后,天宝阁的厨房里。

“听说,眠州定侯和丰侍郎当街打啵了?”

“什么听说,老娘可是亲眼看到的!”

“啊?孟大娘你看到的?”

“可不是,那天老娘去街口磨刀,回来的路上看到丰大人回头那么一笑。”粗壮的婆娘用围裙拭了拭手,“笑得老娘当下就傻了,手中的刀不知不觉就飞了出去。”

“飞了出去?砍死人了?”帮佣的丫头惊叫。

“蠢丫头,要砍死了人老娘还能在这跟你说话吗?”孟大娘点了点那姑娘的额头,“结果定侯一把将丰侍郎拉了过来,然后……”

跑堂的刚走进厨房,就听到女人们一阵惊叫。

“啊!原来是真的啊!”

“两个大男人啊!”

“而且是两个俊美的郎君,唉……”

哀叹声中,只听一女坚定说道:“龙阳又如何,他们一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两情相悦!”

“呸!”跑堂的啐了一口,“还两情相悦,二妞你傻了吧?”

“你才傻了!”

“我告诉你,丰侍郎绝对是被逼的。”跑堂的昂起下巴,笃定说道。

“你就吹吧!”

“吹?!”跑堂的吊起眼眉,噌地蹿到桌上,“老子是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八卦女抖擞了精神,期盼地仰视。

“是啊,那天晚上我去地字雅间送菜,结果看到丰侍郎和一个姑娘搂在一起。那个姑娘哭得叫一个伤心啊,丰侍郎一脸温柔地摸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小情人儿啊。”

“那和定侯……”

“是被逼的吧?”

“棒打鸳鸯。”

“丰侍郎好可怜啊。”

三人成虎,没几天云都最大的“老虎”出世了,老百姓众口一词为街头龙阳做了注解:眠州定侯觊觎丰侍郎美貌,不惜强取豪夺、棒打鸳鸯,意欲对丰侍郎做出不道德之事。青王助纣为虐,威逼丰侍郎出卖肉体,以换取两地和平。

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