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两重心字 一剪相思

自她坐着小轿进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无资格放肆地爱上一个男人,即使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在她的身后,是九殿下,是少爷,是整个韩家。这些年,每当回忆起酹月矶上的遭遇,让她撕心裂肺的并不是那一刀夺去了她为人母的资格,而是让她失去了那个孩子。在她心里,小姐就是她的孩子。如今小姐回来了,她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像一个母亲一样把能给予的全部献出。

七年同床,她虽然摸不透这深不可测的夫君,但至少这次她明白了他的用意。因为他并不打算瞒她,因为他很大方地给予选择。

“爱妃……”某个夜里,他轻轻地在她的鬓边低语,“孤命人算过,你那个侄女是后星啊。”

“后星……”她喃喃道。是啊,在幽国时就有这样的传言。

“嗯。”他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背上轻抚,“你的侄子也是国之栋梁,看来……”他无比温柔地将她揽在怀里,语调不明地开口,“孤的儿子是离不开韩家的扶持了。你觉得呢,爱妃?”

她怔怔抬首,这句话将她打入地狱,不是殷殷垂问,而是冷冷相告。

王上薨逝后,宫里一个姓韩的太妃,一个姓韩的王后,宫外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韩元帅。到时,这青国是姓凌,还是姓韩?

作为制衡,宫里只能有一个姓韩的女人。而王上想要的是新鲜血液,是她的小姐。其实王上不必问她,因为她的选择亦如是。

“全凭王上做主。”她乖顺地出声。

而后,抵死缠绵……

如今,弄墨看着碗底残留的汤药,嘴角微微扬起,仰首将残汁喝了个干净。

“臣妾,谢主隆恩。”

那一低首的温柔,那一转眸的微笑,将青王从缅怀中震醒。

不像,一点儿都不像暖儿。眼前的女子对他不吝微笑,事事依从。从她那里,他贪婪地汲取了太多的温柔。那夜,就在他冷冷告知的那夜,她笑着接受了自己的安排。她是明白的,结果还是选择了顺从。在满意的同时,他暗生恼意,难道她和暖儿一样,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自己?

带着无限蔓延的怒意,他疯狂地向她索取。而后,他合上眼假寐,因为一时难以面对。

半个时辰后,一滴滴温暖的泪落在他沧桑的面颊上。

“王上……”她哽咽道。

他等着,等着她求饶,虽然他并不会答应。

“对不起,我爱您……”

他,失去了心跳,几欲张口,却最终无声。

很多年前,他曾卑微地爱着一个女人。很多年后,一个女人卑微地爱着他。

让人心痛的循环,令人无言的命运。

他,凌准,一生听过无数女人的爱语。唯独这句,深深刻入了他的心。可是,他已不是多年前的他,如今的凌准已经老得给不起爱了。

即便他相信,也不能让她活下去。

不能啊……

想到这,青王缓缓起身,借着跳跃的烛火,俯视掩唇轻咳的佳人。欲抬臂为她顺气,终是忍了下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爱妃且顾好身子,孤明日再来看你。”

弄墨瞧着地上的影子,将他刹那的犹疑分毫不漏地印入心底。她挤出一丝苦涩的笑,俯在床上深深一礼,“谢王上恩宠,臣妾恭送王上。”

直到眼底的明黄消失,她才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的委屈、眼中的热液终于满溢……

“得显。”青王停下脚步,回望身后的墨香殿,“以后成妃的用品一律按后制配送。”

得显不由一愣,转瞬应声,“是。”

青王毫不犹豫地转身。

弄墨,虽然现在孤给不起你想要的,但孤承诺,能与孤死同穴的,一个是她,另一个便是你……

日夕戌时,夜色沉暗。

御案上摊着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上面清晰地写着:十一月二十七,战,损兵四千,折舰一十三艘,歼敌四十六人。贼首雷厉风无恙,燕侯轻伤。

自移驾御书房后,青王盯着这份战报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面色如常,如常得诡异。

虞城会盟,他之所以当着众人允诺两个月内解决东南海患,一来是为了立威,二来是有这份自信。回朝后他派第十二子凌默然率水师出战,其一是因为水师多为小十二母家亲兵,其二是因为老三的大婚将近。默然痴恋左相之女,他这个当爹的怎会蒙在鼓里?他这个儿子虽然果敢但也莽撞,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如将小十二放到前线,用杀敌来一洗怨气。

可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样的战情。

是小十二无能吗?

不,他的儿子他明白,应该是那贼首雷厉风太出色了。如此人才,怎会沦为海盗?

“不好了!不好了!”

惊慌的叫声惹得青王心头不快,不待他开口,就听得显厉声喝道:“王上在此,何事喧哗?”

“奴才参见王上。”小内侍猛地跪倒,张皇失措地抬首,“王上,不好了!流星飞矢,天火突降,左顺门外的长荫院走水了!”

青王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兴奋之情。长荫院,青国华族宗谱的存放地,失火了?!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小内侍手脚并用地爬走。

得显看着来回踱步、身形微颤的青王,不禁微讶。他从未见过王上如此失态,这神态不像是惊慌,更像是狂喜。

“呵呵呵呵……”青王站定轻笑,不住颔首。好啊,好啊,做得好啊。小九这记连环脚,真是踢对了地方。

“哈哈哈哈……”低低闷笑变成了放声大笑,他十分享受地摇头。终于让他等到了这天!

“得显。”青王敛起笑意,眼中爆出精光,“孤命你亲去监督,务必要在长荫院烧尽之后将火扑灭。”

之后?得显倒吸一口凉气,不解地窥视。

“明白了?”青王嘴角扬起冷笑。

这一笑,让得显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恭顺道:“奴才明白了。”

“嗯。”青王走到窗边,沉声问道,“今个值夜的是哪两位爱卿?”

“回王上的话,是洛太卿和聿尚书。”

“好!”青王重重拊掌,“传孤口谕,急召二位卿家入奉天门议事。”

是时候清算了,青王推开东窗,仰望弯苍。

今夜,流星璀璨。

门外这丫头腰缠红色流苏,身着粉蓝花袄,一看便知是大户的家养奴才。

“小姐,是我。”说着,她推门而入。

暗夜,北风,绣阁里一灯如豆。

“放下吧。”声若娇莺初啭,音若玉击金石。

丫鬟依言将那盅补药放下,看着伏案临帖的主子不禁轻叹。她俯下身将冷却的炭炉点燃,清冷的室内才稍稍聚起暖意。

她诧异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红帕,低低开口道:“小姐,您还没开始绣啊?”

腊月初八,是小姐出阁的日子。在神鲲,敷面的红盖头应由新娘亲手绣制。而距离大婚仅剩五天,小姐甚至还未开始描样,还是不愿意吗?

她端着手,轻轻地走到桌案边,借着微弱的光静静看去。那双清冷冷的杏眼定定垂视,暗含无限情迷。小姐真美啊,她不禁暗叹。相较于云都另一美容小姐,自家小姐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仙气。

桌上摊着一本缎面诗集,纸上墨字如银钩虿尾,臻微入妙。

蓝衣丫鬟默默地立于一边,欣赏着小姐持笔的姿容。皓腕一翻,毫下显书,那一笔一画竟同诗集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她明白,这横竖撇捺划出了小姐那浓郁了八年的暗恋。

“罗衣。”清音再现。

“小姐。”

董慧如目不转睛,笔走龙蛇,“你去绣吧。”轻描淡写的一句,好似事不关己。

“小姐!”罗衣不赞同地惊呼,“这怎么可以?”

董慧如并不出声,只是凝神弄墨。头上的珠钗微微颤动,钗上蝴蝶栩栩如生。

罗衣跟了她十年,自是明白这无言的沉默代表着倔犟的坚持。不再多语,罗衣走到绣架前轻轻坐下,她拾起炭笔,抬首问道:“小姐想要什么图样?”

“随便。”

明知道是这个答案,早该不问的。罗衣取过图样,一一挑选。

富贵牡丹?小姐性情淡泊,锦衣玉食非她所愿。

鸳鸯戏水?罗衣偷瞥案几,叹气垂目。三殿下虽为人中龙凤,但却不是小姐的梦中良人。

就“百年好荷”吧,她取下图样,开始细细描画。

小姐,生活不是戏文,姻缘不由自身,您还是顺从吧。罗衣很想这样说,但她明白说出来也只是徒劳。小姐对那人已经入了魔,发了痴,早就情难自已。

红帕上,画着一举风荷。清圆如许,摇落冉冉风情。

“君若知时共我游,远水翻岸看沙鸥。云水沉沉千里落,春潮平海戏风舟。”

董慧如沉声吟道。她心爱的人啊,如今,就在这座城里。

她含情凝思,恍惚间只觉书上墨字鲜活跳跃,不知不觉已化为细细春雨,空蒙静落。

雨作乐音,梦回那年……

“小姐小心。”罗衣举着绣帕护着自己主子一路疾行,细密的雨丝落在董慧如苍白的脸上,轻滑地落入她的颈脖。

她,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是当朝左相的第三女。她的母亲是相爷的原配夫人,怎奈体弱多病,在去年冬末便香消玉殒。自母亲去世后,家中的二娘便作威作福,处处给她这个嫡女使绊子,硬生生将她的亲事抢给了大姐和二姐。亲情凉淡,莫过于此。

九岁的她,成了左相府里可有可无的人。又因为她性格冷清且肤白如雪,所以被家人视为阴寒难近的幽灵。年后,外祖父思念亡女,又怜她年幼,这才将她接到江东小住。

怎知这东南天气说变就变,出门时还春光无限,转眼间便烟雨蒙蒙。

“小姐,来擦擦。”十三岁的罗衣从怀中掏出丝帕,刚要为董慧如擦拭,忽来一阵清风,勾走了她手中轻滑的丝绢。

罗衣追出凉亭,却眼睁睁看着那抹粉色飘入水洼,浸成了艳丽的胭脂色。罗衣恼怒地跺脚,暗恨自己无用。

“好了,罗衣。”小小的人儿娇声道,“决进来吧。”

“是……”小小的丫鬟垂头丧气。

四月里犹带轻寒,凉凉的雨滑下董慧如长长的发,冷冷地钻入她的衣裳。

“呃……欠……”她掩着薄薄的袖,皱起了眉头。

半晌,她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以及掌间干净朴素的帕。

她怔怔抬首,眼前这人好似一枝竹,宜烟宜雨又宜风。

“擦擦吧。”那双清亮的眸子始终带着暖意,让她移不开眼,“欲暑还凉,最易染恙,请接受在下的好意。”

她开不了口,不是不愿意,而是早已沉醉。

而后发生了什么,她已记不清。不是不愿记,而是陷入情迷。模糊中,她接过、她垂首、她含笑不语,直到那一声将她叫醒。

“元仲!”

她看着那人粲然一笑,转身离去。那清俊的身影,消失于初夏的这场雨。

她清晰地听到心中某个角落发出的轻响,有什么打心尖钻出,怯生生地抽出嫩嫩的芽。

而后,她打听到了他的名,搜集到他亲书的诗集,开始一笔一笔临摹描画。

而后,她好似雨后芙蓉,绽放出清丽容颜。

而后,她名动京都,成为父亲引以为傲的女儿和待价而沽的货物。

而后,她始终珍藏这份年少情动,拒绝了王孙贵胄的炽热追求。

而后,她等来了他出仕入朝,却也等来了那无情的一纸诏书。

一滴泪,滑落,在纸上晕开。

她取出贴身而放的方帕,轻轻地掩住口鼻。用尽力气深吸一口气,想要将他的味道融进心底。

“元仲……元仲……”她贪恋地唤出他的字,嫩笋般的指划过书上的墨迹。面对十二殿下的威逼,她尚能全身而退,这一次她定能如愿。

思及此,娇美的唇如花般绽放,勾出一抹艳丽的笑。“罗衣。”她柔声道。

“什么事,小姐?”罗衣飞针走线,应声道。

“明日陪我去上香。”

“好啊。”罗衣随口低应。

“我想去见他。”

“谁呀?”

“元仲。”她轻喃,情难自禁。

银针偏斜,扎入罗衣的指尖,绽开一朵血花。

闺房里,烛火摇曳,一室寂静。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屋外寒风凛冽,疾呼震天。

“扫把星,扫把星临世了!”

一剪相思,人难眠。

幸与不幸,两重天。

今夜,命运走向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