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只见云卿凌空翻身,点着剑尖,借力发力,先将这四人踢飞。而后又腿部发力,如野鹤般直冲云霄。她抽出腰间的销魂,横剑飞上。只听剑音轻吟,一记“平沙走飞虹”,一记“白云笑碧空”,将碍眼的红纱斩得粉碎。没了薄纱的支撑,上面的四人直直坠下,停在了竹枝之上。借着漫天飘舞的红纱的掩护,向下飞去。
想在半空截击?云卿冷哼一身,隐身至茂竹中。看着这八人好奇地张望,渐渐地丧失了警惕,她掷出销魂剑,整个人如月华霎时飞去。待近身,她手肘一夹猛地一转,只听一声骨裂,一个红衣人脖颈歪斜,如折翼的蜻蜓倏地落下。与此同时,销魂剑银辉流转,穿过数道红影,带着几分血腥的艳美回到了她的手中。
瞥了一眼落地的八道红影,云卿转身欲去,忽感身后一阵气旋,她转身对了一掌,又猛地震开。
“姑娘好身手!江湖上能在十招之内破我红蜓阵者,不出五人。”
云卿惊讶地看着眼前人,怎有两个谢司晨!
“看到本座的脸,还能如此镇静,这就更留不得了!”掌风伴着话音急急扫来,她堪堪侧身躲过。
此人内力胜于她,云卿心下判断,想要抽身。他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一番追逐打斗,飞越竹林,来到了梦湖之畔。再一对掌,云卿心脉大震,生生压下喉中的甜腥。
与其被追着打,不如主动近身,且战且行,待靠近了驰流山庄再作打算。她暗忖之后,手持销魂剑纵身而上。这人愣了一下,随即以掌代刃,直直向她劈来。云卿闪至他的右侧,举起销魂剑刚要下手,此人忽地转身,掌风擦着她的鬓发而过。云卿并不慌乱,只见她一个鹞子翻身,倒转之际,旋即出手。只听剑入骨血之声,她松开手掌,销魂剑一下子穿过那人肩胛。迎着月色,云卿清楚地看到他的右肩上刺着一个“垚”字。
她并不恋战,旋即收回销魂剑,向驰流山庄飞去。
“好一招‘月影凌乱射苍狼’!”
还是没甩掉,云卿心下一紧,回身而对。那人露出一抹病态的笑,右肩汩汩地冒着鲜血。“清狂剑?本座倒要看看一介女流如何清狂!”
说着他两腿一蹬,猛地扑来。云卿心潮忽然涌动,她举起销魂剑,身分八影,剑影朝那人袭去。谁知他竟然以内力护体,只是伤及皮肉而已。
糟糕,上当了!云卿暗道。沉厚的气旋震得她胸口微酸,她收剑退后,嘴角流出一股甜腥。
“暗主!”那人身边闪出数道身影,唐十九阴狠地看向云卿,道,“暗主,这样的小丫头还不配您出手,请将她赏给属下吧。”
“十九,你可别大意了,这个丫头烈得很!”暗主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别玩死了,本座还没尽兴。”
“是!”十九从衣袖里取出一根红线,“属下会将半死的耗子放在暗主的脚下。”
云卿咽下喉间鲜血,提剑而上。唐十九,十年前的折磨,今夜一一奉还!
云卿面容沉静,身侧掀起惊风一阵,脚踩七星步,腕翻八瓣花,身似风扶柳,剑若银月华。尽情宣泄着心头的怨气,任胸中的血海咆哮翻涌。她怒叫一声,睁大眼睛,持剑从十九的身体中穿过。见十九惨死,唐三身子微抖,举刀而上。
云卿心中畅快无比,她迎风笑着,剑影缭乱,劈得唐三无力招架。刚要下杀招,忽然手指一麻,心头作痛,她捂着胸口,向后踉跄了两步。
怎么回事?她抬起左手,只见五指由指尖向下蔓延出一根根红丝,一点点地向掌心生长。她用力地摩擦了一下皮肤,那五根红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长越快。
“三叔老矣!”暗主冷冷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唐三,抬眼对云卿笑道,“以掌杀人果然了得,可是你却不知‘毒姑十九’的血便是致命的利器!”最后一字犹在齿间,他的掌风便袭面而来。
云卿胸口血气翻腾,她认命地抬起右手,准备承受这致命的一击。忽然眼前闪过一道身影,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暗主喷出一口鲜血,向后踉跄了几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来人。
“你是?!”暗主以手撑地,虚弱出声。
身前那人并不理睬,他静静转身,眉目疏朗。
“夜景阑?”云卿惊诧道。
夜景阑并不言语,只出手点住云卿左手数处大穴。
“小心身后!”见暗主的随从们向他扑来,云卿急急提醒。却见他并不转身,周身真气暴涨,滔天的气流将来袭者弹飞,重重地撞击到周围的大树上,树干缓缓落地。
云卿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清冷的男人。
“解药。”夜景阑转过身,声音极寒。
“解药?”暗主面色青紫,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制毒的人都死了,哪里有什么解药!”说着,从袖管里掏出竹管。只听咻的一声,周围气流忽变,风起声动,前方的树林里蹿出数十道暗影。
夜景阑不动声色地将云卿护在身后,道:“不要运气。”
他一把将云卿推出战圈,姿如鸿雁,气定神闲。他一扫衣袖将周围数人击出数丈,又冷冷瞥了一眼,惊得身侧黑衣人向后跳去。
一旁云卿感到耳边剑气,正要回身应对,就见夜景阑抽身而来。想起他方才的叮嘱,她向后退去躲开刀刃。忽地感到脚下松软,泥土塌陷,身子直直下落,夜景阑一把抓住她伸出的手。
云卿提气欲上,怎奈身下气旋狂转,吸力惊人,像是身陷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眼见就要抓不住,夜景阑又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身下狂风四起,将她一头长发打散。
云卿瞪大双眼,心惊地看着他身后飞起的暗主,大叫:“小心!”
夜景阑并不回身,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两手并没有因此松开。身后冷光乍现,刀影闪过,他背上扬起殷红,面容却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异色。云卿的心头像是被什么轻撞了一下,她想要抽离手腕,却被他牢牢抓住。身下气旋又一阵加重,这一上一下的拉扯,就快要将云卿撕裂,疼得她冷汗直流。夜景阑眉头轻皱,踌躇了一下,随即跳下。
“暗主。”地上,一名黑衣人看了看湖畔的地洞,半跪在身受重伤的主子身边道,“两人都已落入洞中。”
“看来这是个湖底风洞。”暗主虚弱地抬了抬眼,沉沉地命令道,“不管有多深,都要将这个洞口封住,另外派几个人到周围细细查看。若是发现还有其他洞口,也一并填了!”
“是!”
暗主望着深深的地洞,浓眉紧锁,脸上笼上一层阴郁之色,“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黑暗中,云卿头晕眼花,只觉一股纯阳内力流入她的经脉。
“夜少侠?”
“调息。”
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云卿莫名地感到心安。她依言盘坐,与夜景阑对掌催动体内的真气。原本纠结在一起的内息,在他内力的带动下,慢慢地打通了奇经八脉。仿若缠在骨髓中的细丝被深厚的内力打得粉碎,一点一点地消失于无形。
收功睁眼,云卿在黑暗中轻轻开口道:“夜少侠,谢谢你。”
对面忽然亮起火光,暗橘色的光为他冷峻的脸染上一抹暖意,在火光的映衬下,那双凤目显得格外有神。
“不用。”他沉静地看了看她苍白的秀容,皱眉道,“左掌。”
云卿看着自己的手掌,只见先前的五条红线如今只剩下中指的那根。“这是什么毒?”她问道。
“丝丝入扣。”夜景阑抬起头,端坐在那里,“丝丝入扣是四大奇毒之一,此毒极为凶险。只要沾上人的身体,便会像野草一般疯长。开始时,虽然极痛,却无性命之忧。但只要红线长到心窝,身体内的经脉便会顷刻粉碎,中毒者将承受万箭穿心之苦,挣扎很久方才咽气。”
出其意料地,夜景阑解释得极为细致,他继续道:“丝丝入扣蔓延得极快,你中指的那根便是母线。母线不死,毒气犹存。只有以内力制住,方能延缓它的生长。”
云卿抬起头,冲他感激地笑笑,“谢谢,今日若不是夜少侠出手相救,我怕是早已丧命。”说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夜少侠也是跟着潜龙门的人来到湖畔的吧?”
夜景阑微微颔首,虽然一脸冷漠,但那双眼睛却流露出点点暖意。
“不知夜少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他们的?”云卿又问。
“当年就是潜龙门将金笼阵等四大奇阵告知我爹,而在蛟城,谢司晨却装作不知。”他将火折子放在地上,两手贴近双膝,坐得笔直。
云卿恍然大悟,“早在那时候夜少侠就怀疑了。”
“你呢?”
“哦?”云卿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是在主动问话?
夜景阑淡淡地看着她,轻问:“你又是何时开始怀疑?”
“我……”云卿踌躇了一下,道,“我年幼的时候曾经被日尧门劫持,当时记下了两个贼人的身形和举止。这几日我怀疑潜龙门的护法就是当年那两人,于是就跟了过来,没想到潜龙门和日尧门本是一家,两个门主是对双生兄弟。”
云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慢慢解释道:“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刚才在打斗中,我看到他的右肩上刻着一个‘垚’字,三土所垒的‘垚’。而谢司晨身上是个圆圈。这两字均少了笔画,若补全了,就该是‘日’、‘尧’二字。而且,这二人面目极为相似,由此推断应该是双生子。”
见夜景阑眼中流转着一丝疑惑,云卿眨了眨眼睛,急急道:“那个,不是我偷看的。是我师姐,是她看到后跟我说的。”她越说越窘迫,脸颊微微红了,“还有……上次在密林里,我没有偷看你,真的没有。”
“我知道。”
云卿惊喜道:“谢谢。”随即关切地看向他,“刚才你受伤了吧?”
“小伤。”夜景阑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那也要处理下伤口。”云卿绕到他的背后,只见一道深深的刀伤几可见骨。这还叫小伤?看着他挺直的身体,她不禁再次赞叹这个男人的毅力,背上重伤还能镇定自若地谈笑。
“有金创药吗?”她从内衫上撕下一块干净的白布,接过他递来的药膏,异常小心地为他涂抹,见他伤口上的皮肉生生翻起,血滴凝成了赭色,云卿心中的愧疚之情越来越浓,她小声道,“对不起,夜少侠,都是我连累了你。”
“修远。”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云卿愣在那里。
“我的字。”夜景阑淡淡解释,一如平时的简练。
她明了地点了点头,“修远。”
“嗯。”
“云卿。”她继续为他上药,道,“我的名。”
半晌,他沉沉地开口道:“云卿。”
她应了声,用布条掩住他的伤口,细细地在肩头打了一个死结。
“谢谢。”夜景阑转过身体,眼中的寒冰稍稍消融。
“不用。”云卿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后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了一下周围,只见此处三面皆是岩石,唯一的一处土壁还时不时地滑下尘土。举目而望,头顶不时地有土填进。若是再不找到出口,他们怕是很快就会憋死在这里。
夜景阑拿着火折子站起身,沿着石壁一路敲击,声音由生硬到沉闷。他将火折子递给云卿,道:“这后面似乎还有洞穴,站远一点儿。”
说完他挥掌击去,壁石碎裂,尘土飞起。云卿抱着头,咳嗽了好一阵,只见半人高的石洞那边透出隐隐的光亮。难道是出口?她欣喜地睁大眼睛,跟在夜景阑身后钻进缝隙,眼前的一切令她目瞪口呆。
到处都是千姿百态的石钟乳,四处散布着木瓜般大小的夜明珠。数百颗珠子为长长的石笋染上了绚丽的光华。水滴顺着晶莹闪亮的石笋慢慢滑下,落在了地上的奇花异草之上。
在如此阴暗的地下,怎会生长植物?云卿弯腰一看,原来都是由宝石、珠玉镶成的,真是玲珑剔透、巧夺天工。
“云卿。”夜景阑轻唤一声,她快步跟上,穿过重重石笋,站在一个四五丈高的石碑之下。抬头仰望,只见黑色的碑身上刻着四个行草大字:眠月梦境。
夜景阑喃喃念出碑脚的一行小字,“吾妻之墓……”
云卿恍恍惚惚,心弦似乎被无形的手轻轻地撩拨了一下,声声幽咽,不觉泪悬。
半晌,她走近石碑,只见白玉石桌上散着一个棋局。她从棋笥里取出一粒白玉棋子,抬眼看向夜景阑,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看向一处。云卿将白子轻轻放下,只听一声轰隆巨响,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颤动。
夜景阑身体紧绷护在她前面,不久一道半月形的石门出现在正前方。两人缓步而上,幽静的石洞里回荡着一前一后、交相呼应的脚步声。
石门后楼台精巧,别有洞天。眼前的一切都是人工雕琢,翡翠珠玉凝成了绿树娇花,生生一个地下园林。他俩一路前行,走出雕花抱厦,穿过水榭庭院,来到一处精巧的小楼前。只见素纱微扬,飘来淡淡清香。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轴。
纸上丹青渐淡,画中佳人显得越发仙姿绰约。她梳着未嫁女儿辫,玉指轻拈一粒白棋,杏眼轻瞥,眸光流转。容貌清淡若梨花,身姿袅娜胜海棠。虽非倾国倾城色,却有惑人心魄神。
“云渺渺兮秋夜寒,空浩浩兮霜蕙残。”夜景阑低念着画轴上的诗句,“明月长眠兮星宿暗淡,清宇愁惨兮此心长叹。”
云卿幽幽开口,接着念道:“悔之晚矣,四海尽弃来生还。”
她拂开轻纱,走进内室。原应放置绣床的地方竟然停着一个巨大的红木棺椁,她心头微动,缓缓走近。拿起置于棺木上方的一块雕龙碧玉,她喃喃念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神鲲大陆的传国玉玺!不是在圣贤帝在位之时神秘消失了吗?怎会在这里?云卿捧着这块绝世美玉,微微愣怔。她弯下腰拾起地上的黄绢,黄绢右端写着三个绛红色的小字:与妻书。
正要细读,忽闻帘外传来隐隐的闷响。她放下玉玺,将黄绢塞入袖袋,走出帘外,只见夜景阑坐在圆桌前,按着额头眉头紧锁。
“修远,你怎么了?”
“没事。”他道,冷峻的脸上却泛着异样淡红。
云卿顾不得男女之别,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好烫!“修远,你需要好好休息。”
“没事,先找到出口要紧。”说着夜景阑便欲起身,却被云卿双手按下,她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此处甚是隐秘,我们暂无性命之忧。先休息片刻,再寻出路不迟。”
夜景阑静默了片刻,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好。”
见他在角落里休息,云卿拿起一个琉璃盏,疾步走出墓穴,来到石钟乳下。将杯盏放在石钟乳之下,接着清澈的水滴。
水打琉璃,音音回响。云卿从袖袋中取出那块黄绢,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细细看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读完了这篇《与妻书》。云卿长叹一声,欷歔不已。
上古传说,一日九天圣母来到昆仑山上的藏仙池沐浴,在拆发髻时,一个凤蝶翠钿掉地弹出,滚落仙山,落到凡尘,便形成了这片神鲲大陆。就因为这个翠钿是一只凤蝶,所以便形成了中部高耸、四周平坦的蝶状地貌。蝶身的隐隐线脉化为了条条江河,蝶翼下端的尖细便化为了两个狭长的半岛,而那颗蝶心则变成了一块绝世美玉。
千年前大陆初统,始皇帝萧湛命名匠刘提将那块仙玉雕琢成传国玉玺。而后不论朝代如何更迭,传国玉玺始终留传,后来竟成了能否一统天下的条件之一。
而后大陆上掀起腥风血雨,战乱频繁,每个王朝都极为短暂,传位不过三代。直到五百年前,震朝的第三代皇帝风清宇即位,平定叛乱,休养生息,四海升平,史称圣贤帝。不过那枚传国玉玺便是于风清宇在位时神秘消失的,这也成了圣贤帝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云卿十年居于忘山离心谷,闲来无事遍读杂书。史载圣贤帝不喜女色,甚是勤勉。后有好事者杜撰,圣贤帝偏好龙阳。读过这篇《与妻书》,她才明白其中渊源。原来圣贤帝如此痴情,即位之初百般隐忍,忍痛将最爱的女子水眠月送与番王楚天流。而后历经磨难,终难相伴。待平定了番王之乱,爱人却已离世。他不顾大臣的反对,抱着水眠月的灵牌完成了封后大典。将一生唯一的皇后葬于梦湖之下,并将那枚传国玉玺作为陪葬,一生茕茕,离世早早。
小心翼翼地将圣贤帝亲笔所写的《与妻书》卷起,云卿拿起那杯早已蓄满的杯盏快步走进眠月梦境。行至塘边,她撕下衣角沾了沾池水。偶然听见汩汩声,她定睛一看,池心泛起了气泡。
原来是活水,这下有救了。
她心下大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里。夜景阑已经醒来,虽然眼中仍有倦意,但面色好看了许多。她微微一笑,将水递给他,道:“我找到出口了。”
夜景阑喝了口水看向她。
“只是你的伤口还未干净,不能沾水,待你退烧再离开不迟。”云卿劝慰道,“我以前发热时,师傅都会用冷手绢为我退烧。”说着将沾水的布条递给他。
夜景阑抬起头,目光灼灼,似一汪春水生出无尽暖意。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云卿起身叮嘱道:“好好睡一觉,我再去周围看看。”
一路行来,云卿一路感慨。圣贤帝的眷恋是铭心刻骨,不知那位水眠月又是何心情,又不知那位番王楚天流是何真意。她望着周围的琼花碧草,不禁欷歔。
蝴蝶飞不过沧海,爱情赢不了命运。
《与妻书》字里行间皆是浓浓的悔意和彻骨的哀戚,帝王亦有情,只是家国天下,孰重孰轻?她看着黄绢飘落水面,静静地没入水中,像一位溺水的美人,衣角轻飘,慢慢地坠入池底。
心头又是一阵刺痛,她翻开左掌,见中指的,那根红线像一根藤蔓,狡黠地长到了掌心。她抓紧栏杆,咬着牙将喉间的痛叫生生咽下。一身冷汗地躺在水榭里,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意识渐渐迷离,恍恍惚惚仿若坠入海底。过了很久,忽然听到一阵轻笑,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却在一所宅院里。凉亭里,两人正在对弈。一位豆蔻少女清秀娴雅,双目灵动,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正在沉思的年轻男子。那姿容,像极了那位画中人。
对面的男子长相清朗,眉宇间显出几分霸气。凝思半晌,他的嘴角轻轻勾起,灼灼地看着眼前人,轻轻落子,“说好了,我若赢了,你便嫁我。”
少女轻摇团扇,偏着头,眨了眨眼睛,“噢?这么有把握?”说完,垂眼看去,猛地瞪大美目。
男子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笑容浅浅,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云卿不禁心生好奇,轻手轻脚地走进凉亭。那少女低下头,细细思量。云卿伸出手在他们眼前挥了挥,这二人却完全没有反应。
难道是她游离到他人的梦境?抑或是,这二人误入了她的梦里?云卿心中不解,定睛看去,石桌之上,正是墓口的那盘残局。难道,这两位是圣贤帝和水眠月?
“子谦。”少女抬起头,眼眸弯弯,“看来,你还要多等些时日。”说着,手起子落。
男子面色微凝,半晌,他轻笑一声,道:“眠儿,我还是赢不了你。不过你注定是我风清宇的皇后。”
清风吹过,周围景物突变。酒肆里,一位清秀书生摇着纸扇,眼眸清澈,笑意融融。正是水眠月,只是长大了几岁而已。她站在一群书生中间,气度超然。
“辩了这么久,你也不过是穷酸书生罢了!”对面的一个武夫模样的人捋起袖子,指着她笑骂道,“数百年来一朝传不过三代,原因就是你们这些文人在穷折腾!胸中只有两本书,只见眼前半点利!”
“噢?兄台又如何得知我心胸狭窄,鼠目寸光呢?”水眠月不恼不怒,依旧满脸笑意。
“那我问你,你此生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武夫不屑地笑了笑,“该不是什么黄金屋、颜如玉吧?”
水眠月躬了躬身,“在下今生最大的梦想乃是钓鱼。”
“钓鱼?哈哈哈!”酒馆里响起一片哄笑声。
待他们笑累了,水眠月才清声说道:“以长虹为线,月为钩,钓得鲲鱼震天地!”
此言一出,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水眠月,再无声音。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云卿回首看去。一名俊美的男子半举酒杯,细长的眼睛微翘,灼灼地看着水眠月。随后他向身边的侍从低语了几句,侍从一边颔首,一边抬眼看向笑意满满的女子。
待云卿欲靠近二人细听之际,眼前的景物忽变。周围金漆碧瓦,红柱高耸。
“本王愿交出兵权。”只见酒肆里的那位俊美男子拱手而立,站在金銮殿中。
御座上的风清宇微微颔首,“楚王深明大义,朕实感欣慰。楚王还有何要求,可一并提出,朕会尽量满足。”
楚王抬首直视,眼眸里泛出暖意,“本王只求一女。”
“噢?谁家之女?”风清宇靠在御座上,笑得随意。
“左丞相之女,水眠月。”清澈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风清宇猛地站起,目光冷冷地看着座下。楚王似笑非笑地仰首直视,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惧意。
“皇上!”一位老臣出列道,“臣愿为楚王保媒。”
风清宇沉沉开口道:“此事再议。”
“皇上!”朝堂中响起一片讶异声。
“朕说再议!”风清宇低吼一声,拂袖离去。
场景再次转换,喜乐响起,街市拥挤。一辆彩绸宝车在数百人的簇拥下,招摇地向远方驶去。当彩车从云卿眼前驶过的刹那,车帘飞起。梳着妇人发髻、头戴翡翠珍珠冠的水眠月唇印胭脂,眉染黛色,无意间转眸,似与云卿直直对视,她一脸惨白,眼中了无生气,绝望的表情深深地震撼着云卿的心。
云卿低头长叹,举目再瞧。眼前已经物是人非,南风阵阵,丹桂飘香。
“月儿!”身后的室内传来一声不满的低吼,云卿举步上前,倚着窗子看进房中。
楚王散着长发半躺在床上,他美目微垂,抬起水眠月的下巴。“你当真冷血,本王待你如此,你三年以来却未曾展颜。”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寒,“还想着他?”
水眠月凄凄地抬起头,乌黑的长发与他交缠。
楚王翻身下床,披上一件锦袍,直直地望着她,“月儿若那么想要皇后之位,本王便成全你!”说完,毅然离去。
水眠月躺在床上,仰起头,望着当空的那轮明月,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云卿喉头微堵,泪光迷离,却发现已然站在了高楼之上。
楚王一身戎装,满目苍凉地望着硝烟四起的城郭,转过身笑笑地看着水眠月,“月儿,本王还是输了。”
“逸轩,”水眠月哀哀地看着他,“你这又是何苦呢?”
“月儿,”楚王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柔情蜜意地说道,“来生,我定许你一个天下。”说完推开水眠月,举剑自刎。
“不!”水眠月恸哭着扑倒在他身上,声嘶力竭地大喊,“逸轩!我不要天下!我不要天下!”
“眠儿,”一身龙袍的风清宇出现了,一脸惊喜,“眠儿,朕来接你了。”
水眠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冷笑一声。回首看向地上已无气息的楚王,泪水长流,“是我负了你。”说完,拿起地上的长剑穿身而过。
“眠儿!”风清宇大步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水眠月,垂下两行清泪,“眠儿……”
水眠月笑笑地看着他,嘴角泛起一朵血花,“生生世世……与君绝!”
“不!”圣贤帝长啸一声,响彻天地,“眠儿!”
云卿突然感到身如坠燕,好容易稳住身形,只见周围彼岸花开,缱绻有情。
“冤孽啊。”她身边一个白衣魍魉幽幽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另一个黑衣魍魉附和道,“那人真是,好好的神仙不做,偏偏在这奈何桥头一站就是五百年。”
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立在桥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围排队投胎的鬼魂。云卿微怔,那不是圣贤帝风清宇吗?他是在找谁?水眠月吗?
“另一个更疯癫呢。”黑衣魍魉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五百年来,每每投胎,每每逆天,起义造反,不知疲倦。”
顺着他的目光,只见一名红衣男子一脸倔犟,甚是动人。
楚王……
“这五百年来天上地下都不得安宁,据说是因为一个女人啊。”白衣魍魉继续闲聊。
“可不是?”黑衣魍魉叹了声,“那女子在殿审之后恳请了阎王,留在枉死城永不投胎。”
原来这就是水眠月那句“生生世世与君绝”的真谛,云卿叹了口气,想要转身离开,却被拦住。
“想跑?”白衣魍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不快跟上!”
云卿指了指自己,诧异道:“你们看得见我?”
黑衣魍魉瞥了她一眼,“废话!跟上!跟上!”
她被挤在鬼魂中不能动弹,回头急急大喊:“可是我是人啊!”
众鬼斜了她一眼,“曾经是。”
“不对!我真的是人!”云卿大声辩驳。
“哼!”众鬼不屑地看着她,“一看就是才死没多久的。”
云卿彻底无语,抬起头,只见楚王似笑非笑地向她看来,嘴角轻轻勾起。
桥头的圣贤帝亦投来灼灼的目光,云卿礼貌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向奈何桥走去。
“云卿。”不知谁在喊。
她猛然一震,挣开小鬼的纠缠就向奈何桥奔去。
“云卿。”
她睁开眼,看清了眼前人。夜景阑俯着身子,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修远,我没事。”她半坐起身,见他衣裳尽湿,不禁诧异,“你?”
夜景阑抬眼看了看那片池塘,道:“适才我去探了探路,此水与外湖相连,池底有一洞穴,以身穿过便可出去。”
“那你的身体?”
“无碍。”夜景阑递给云卿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两人回望一眼这一方眠月梦境,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跳入池里。
五百年前尘如梦,世人犹说与,当时静女。
青梅竹马,逆天深情。
几番沉吟,几番凄凄,蓦然飞过别枝去。
欠你的情,负他的意,晴云淡月从头续。
十里艳红妆,一梦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