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云卿却不知这声惊呼是对她而言,更不知早市里有句话她竟然漏听。
“韩将军,名月杀,字竹肃。”
前幽文人曾染白有诗云:“梦湖何悠悠,青萍染碧流。细数丽春色,七分在莲州。”
锦鲤县,位于蛟城东南二十里外,此地依山傍水,钟灵毓秀。据古书《天庭传》描述,这里曾是幻海龙王敖律的人间别院。一日敖律化为龙形盘旋于碧螺山上,无意中看到一名美丽少女,龙魄忽动一见钟情,化身为人永结同心。龙王为了博爱妻一笑,将镇海明珠化为万顷琼湖。其妻南枝,日日在湖中浣纱,将清澈的湖水染成了碧绿颜色。怎知,人神殊途,二十年过去,南枝对镜梳妆,看着自己渐渐老去的容颜,暗自悲泣。一日龙王回天宫述职,临行前见爱妻酣眠,不忍打搅,便悄悄离去。南枝梦醒,发现人去楼空,以为敖律嫌弃自己年老色衰,不辞而别,遂投入琼湖,香消玉殒。龙王归来,悲不能已,哀鸣一声,劈开湖面,将爱妻葬于湖底。后人将琼湖改名为梦湖,因为,这里是敖律梦开始的地方,亦是梦幻灭的所在。
沿着烟柳长堤迤逦而行,云卿望着一碧万顷的梦湖,忽然想起了这段传说,她不禁欷歔道:“娇女笑浣纱,縠纹燕差池。秋风暗垂泣,红颜易老时。幻海游龙鸣,巨浪卷悲嘶。君心未曾改,只是妾难知。”
“难知,南枝?”如梦转过身,望着不远处的汤家宅院,冷笑一声,“君心未改妾不知,芙蓉帐里欲语迟。”
小鸟抽出长鞭,用力一挥,道:“姐姐,待我去拔光了柳寻鹤的孔雀毛,将他押来向你谢罪!”
“不必。”如梦拉住小鸟的手,宽慰道,“柳少侠是个风流多情的人,这点姐姐三年前便明白。秦楼楚馆,迎来送往,最不缺的就是情,最缺的也是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三年前我恋上的便是他的多情,可如今出了火坑,重新活过,看到他对那些江湖名门闺秀温柔呵护,却不免怨上了他的多情。午夜时分,每每想起,常常怔住,我恋上的究竟是他的多情,还是无情?”她轻嘲一声,慢慢站起,粼粼的波光映照在她清丽的脸上,衬出了几分冷艳。“自从到了这里,如梦眼见这些江湖名媛的伎俩,竟想起了绿茹馆。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日日都能看到这样的争斗。若是同她们争,那岂不是还身陷囹圄?与其如此,不如及早抽身,还我清明。”
“好!有志气!”丰潋滟拊掌大叫,“可惜此处没有烈酒,不然小鸟定敬姐姐三杯!”
云卿偏头想了想,问道:“姐姐,是不是有时候我们爱上的只是爱而已?”
闻言,如梦一愣,听她又道:“在人孤独或是无助时,恰好有这么个人出现,让我们情不能已。可当梦醒时分,却发现那人不过是自己的执念。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顾影自怜而已。”
云卿边想边说,不知是对是错,她抬眼看向如梦,眼中既有迷惑又有清澈。如梦笑道:“没想到看得最透彻的,竟然是卿卿。”
此言令云卿有些意外,更让小鸟听得糊涂,她道:“姐姐你和卿卿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如梦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你呀,连身边人还未看清,当然不明白。”
“什么身边人?什么不明白?”
云卿和如梦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哼!”小鸟挑挑眉,反过来打量起云卿,“说到身边人,我最近可是有意外发现呢。”
“什么发现?”
小鸟眨巴眨巴眼睛,神神秘秘地开口:“姐姐你没发现夜景阑对我们的小妹很特别吗?”
特别?云卿瞠目结舌。
小鸟背着手,摇头晃脑道:“啧啧,本小姐就知道你们太大意了。姐姐你想呀,我们和夜景阑相处了快十天了,他有跟你说过话吗?”
“没有。”如梦果断回答。
“对吧!”小鸟一拍手,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家师妹,“据本小姐一路观察,除了师妹,姓夜的再没有跟女人说过话了。这足以说明,他对师妹别有用心!”
云卿白她一眼,“师姐,如果两个字也可以称为说话,你的结论才或许有理。”夜景阑一路上,对她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便是在早市里,那句若有若无的“不用”。
小鸟坏笑一声,撞她一下,“就算是两个字,也足以说明他待你不同了。对了,那天城外夜宿,师姐给你创造的机会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
“城外夜宿?”如梦有些诧异地看向云卿。
“师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提了。”云卿怒极反笑,向如梦道明实情。
“滟儿!”如梦看着小鸟,“你……你竟然偷看夜少侠洗澡!”
小鸟无所谓地摸摸头发,一脸惋惜。“姓夜的耳力太好了,听到一点儿响动就没再脱了,太可惜了!”随后她一脸奸诈,献宝似的道,“不像谢司晨那家伙,嘿嘿,他是脱完了上身,才发现被人偷看的。”她指了指右肩,“他这里有个胎记,很小的一个圆圈。我真的看到了,真的!”
云卿与如梦对看一眼,默默无语,并着肩向前走去。
“梦湖美,梦湖水,鸳鸯戏水共双飞。碧螺秀,碧螺危,叠嶂入霄把天摧。”不远处的湖亭里传来娇滴滴的歌声,“陇上花,陇上娘,姑射仙姿画中魁。水边苇,水边郎,一见钟情定良媒。”
一行三人慢慢走向歌声频传的水榭凉亭,只见几位二八佳人嬉笑打闹,当中那位弄筝唱曲的女子,正是武林盟主汤匡松的爱女汤淼淼。
待她们走近了,汤淼淼突然停止了歌声,面色不善地看着小鸟道:“是哪阵风把艳丽无双、风情万种的丰潋滟丰大小姐吹来了?”她咬着牙,将“丰”字说得格外响亮,亭中美人掩袖而笑。
“哼!酸梅汤,你少恶心人了。”小鸟柳眉倒竖,叉着腰,一字一句地说道,“再说一遍,本小姐对你的谢司晨谢大哥没有兴趣!我和他只是兄弟,你要酸别找我。”
“兄弟?”汤小姐站起身,细细打量着她,“就瞧你粗鲁没有家教的样儿,谢大哥会与你相交?”
云卿沉下脸,冷冷地看着口舌毒辣的汤大小姐。刚要开口,却听如梦不咸不淡地说道:“家教?”她清澈的眼眸扫过汤淼淼,“的确没看出什么家教。”
“你!”汤淼淼狠狠瞪来。
“你什么你!”小鸟拦在如梦身前,指着汤淼淼大声说道:“你别癞蛤蟆唱支歌,就当自己是天鹅。”
“什么呀,太过分了!”
“淼淼不要气,别和她一般计较。”
“淼淼,她那是在嫉妒你。”
打扮得桃红柳绿的一干女子,又是劝又是骂,好不热闹。
云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微波细浪的湖面。只见红日西斜,阳光洒落在泛着涟漪的梦湖上,反射出鱼鳞般的光彩。远远的一排金色的旌旗迎风招展,将梦湖一分为二。据说五月初五,青王凌准将驾临锦鲤行宫,与众位王子共度端午节,一泓碧水因此被分成了内外两重。她有些遗憾,梦湖的全景怕是看不到了。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却听见自家师姐气呼呼地说道:“嫉妒?告诉你们,就她那破锣嗓子,我还不屑听呢。”说着仰起头,得意地挑了挑眉,“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籁之音,卿卿!”
“嗯?”她转过头,自然地应了声。
“我怕她们听到大姐的弹唱,会自惭形秽去跳湖。”小鸟瞥了众女一眼,状似慈悲地说,“所以啊,卿卿,你就随便唱一首,千万不要使出全力。”
“她?”汤淼淼轻蔑地看了云卿一眼,“无名小卒,姑且一听。”挑衅道,“这筝就借你一用,好好唱,让我们听听,什么是天籁之音!”
云卿有些恼怒地看向自家师姐,只见小鸟两手交握,一脸恳求。她略微叹息,只得应下。她坐在筝前极目远眺,心下平静。她指尖轻挑,只听弦声清越,如莺啭凤鸣,真是好琴。她嘴角微微扬着,慢慢地抚上一曲。只听乐声铮铮,如松岩秀峭长风起,又似烟波浩渺浪涛激,不禁大悦,闭上眼,挥袖抬臂,将胸中的松涛竹籁和成曲,将心中的天峰海涛寄弦音。云卿只觉情绪激越,魂魄飞离,直上九重霄,恍惚间畅游天际,似到了昆仑仙境。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间美景,一时兴起,不禁念道:“烟柳白堤绿婆娑,玉鉴琼湖楚天阔。红轮西坠残霞寞,血玉盘里一碧螺。”
暮霭之中,一艘画船缓缓地驶来,船桅上一面旌旗迎风飞扬,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宁”字。红色的画船停在旌旗招展的湖界处便不再靠前,只是停在那里,随波微动。
见众人怔住,小鸟有些得意,她想着乘胜追击,又提醒道:“卿卿,别忘了歌,随便唱一支。”
云卿微转曲调,启唇唱道:
“山清水秀幽静静,
湖上飘来风一阵,
啊,心呀心呀,静呀静。
黄昏时候人稀少,
半空月影水面摇,
啊,心呀心呀,静呀静。
水草茫茫梦湖爱,
飘来阵阵芦花香,
啊,心呀心呀,清呀清。
水色闪光银线摇,
湖面点点是帆影,
啊,心呀心呀,清呀清。”
半晌曲终弦静,四下无语。云卿爱惜地拂过筝面,抬起眼,只见亭外一道身影,夜景阑站在柳下,握着竹笛,定定地看向她,凤眸里流光溢彩,容色微暖,别具风情。
一阵响亮的掌声,丰梧雨携着友人从远处走来,赞道:“胸中有沟壑,落弦非凡音。卿卿先前的那一曲,境界寥廓,气吞天地,真让为兄汗颜。”
如梦施施然走来,拉过她的手,道:“而后的那一首弦歌,清丽婉转,让女子艳羡。”
被他们这么一调侃,云卿脸颊不禁发烫,她偏过头只见那艘画船收起铁锚,缓缓向内湖行去。
“宁?青国宁侯?”丰梧雨低语道。
他身后的谢司晨颔首道:“青国的九殿下,没想到丰小师妹一曲清歌,竟然引得王孙停船静听。”
凌翼然?云卿愣愣地看着涟漪阵阵、波纹浅浅的湖面,回想起掬月殿里的那个小小少年,一时恍然如梦。
见几位俊逸少侠驻足亭外,众女出亭相迎。汤淼淼毫不顾忌地拉住谢司晨的衣袖,撒娇似的说道:“司晨哥,你要是早点儿来就好了。淼淼唱了数曲,大家都说和丰姑娘不分上下呢。”说完征询似的看向一旁少女,那人慌忙点头,“是啊是啊,淼淼姐姐唱得比那位姐姐还好呢。少主你没听到,真可惜。”说着不时地瞟向烟柳之下,当看到数位女子面色娇羞,携手欲靠近一脸寒冰的夜景阑时,她咬了咬唇,快步走去,突然脚下一崴,低叫一声,向他扑去。却见夜景阑双目视远,脚下轻转,瞬间闪开。
云卿瞠目结舌地看着在水中奋力挣扎的女子,再看向面无表情的夜景阑,只见他收回远眺的目光,直直地与她对视,面容舒缓,仿若冰消。
眨眼间柳寻鹤已将那位落水少女救上来。“唐小姐,受惊了。”他温柔地递出锦帕,少女狼狈不已,苦着脸,泫然欲泣。柳寻鹤叹了口气,不解地看着夜景阑,语带微责,“夜兄,你为何闪开,任由唐小姐落水?”
夜景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翩然而过,只留下冷冷的两个字,“不熟。”
人虽去,寒气犹存,浓浓地笼在那位少女的眉头。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发落水滴,面覆清泪,一副楚楚之姿。谢司晨皱了皱浓眉,脱下外衣为她披上,低低安慰道:“雨晴别难过了,快回去换身干衣。”她扭了扭身子,抹了抹泪水,一脸不甘。
“晴儿。”远远地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少女愣了一下,愤愤地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呜咽一声向烟柳长堤跑去,“十九姨!”
只见一名盘着发髻的中年女子张开手,抱住湿漉漉的少女,指尖轻触她的面颊,圆圆的脸上露出疼惜之色,“晴儿,怎么了?”
眼前的一幕与记忆中酹河船上的场景霎时重合,云卿脑中轰隆作响,震得她站在原地。那动作、那声音,怎会如此相像!
长堤之上,走来一个男子的身影。借着夕阳的残光,云卿看清了他的模样,相貌平淡无奇,只是有一双深邃的眼睛,真是越看越像!
“少主。”那男子弯了弯腰,向谢司晨行了个礼。随后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吓得她躲进了妇人的怀里。
妇人埋怨地开口:“好了,三哥。晴儿受惊了,你就别再凶她了。”
云卿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那对男女。这究竟是她多心还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在提醒?
红日没入碧螺山,月儿在云的簇拥下,悄悄地越过山峰,静静地步上暗蓝色的天幕,为夜色送去清辉。风抚芦花,白絮纷飞,摇摇荡荡,苇有暗影。
藏身苇中的,是温顺的水鸟还是噬魂的恶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