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干州一役和千里撤军来看,韩月箫是个人才。”
凌翼然轻轻笑了,“何止是人才,不论是从他带着妹妹从荆国骠骑将军龙飞手下全身而退,还是从他带着残兵败将奔行千里破了雍国明王的七风阵来看,韩月箫以后必成大器。”
“殿下说的是。”
“更何况,”少年抬起头,仰视天空的冬阳,“有了他,就等于有了蛟城韩氏。只要他振臂一呼,名扬六国的韩家军便可东山再起。章放,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青国将再添几万精兵。”
“你倒是看得短了些。”凌翼然瞟一眼章放,笑得恣意,“韩月箫若是去了青国,那也不是效忠我父王。”
“属下知道,是效忠殿下。”
凌翼然摘下一片枫叶,微垂的双目如水粼粼,“母妃死后,本侯就只剩了外祖家。外公一无权势,二无官职,有的只是银子,有的只是一个无焰门,有的只是一帮死士。本侯内无至亲,外无臣子。章放啊,这几年只有你和成璧一直跟着我。”
章放忽地跪下,眼眸微湿,“属下必誓死效忠殿下。”
凌翼然慢慢蹲下身,带点儿稚气地看着他,“如果本侯没有猜错,母妃死前一直念念不忘的仲郎就是你吧。”
章放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青涩的少年,嘴唇颤抖,又猛地俯下身。
“起来吧,前尘往事本侯不想追究。我只要你的忠心,仅此而已。”
“是!”
两人在这一片枫林中穿行,半晌,章放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可是殿下要如何收了韩月箫这只猎鹰?”
凌翼然背着手,轻转眼眸看向枫林,“成璧。”
“属下在。”影子里有人答道。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凌翼然仰望长空,笑得纯真,“联系内应,来一招偷天换日!”
“是。”
一阵风吹过,红色的枫叶摇摇曳曳,缱绻飞舞。凌翼然一时白袍翻飞,青丝飘荡,说道:“对了,韩家的那位小姐也要救下。”
“请殿下明示。”沉沉的声音如在耳边,却又不见踪影。
“暂时不要动作,待韩氏一门被押解出城,你再带人乔装成水匪,抢了韩家小姐到梦湖和本侯会合,本侯要幽王亲手将蛟城韩氏送出幽国!”
凌翼然扶着身旁红枫,自言自语道:“幽国,真乃本侯的福地啊。母后娘娘,您怕是要失望了,儿臣找到自己的前路了呢。”
火红里突然飞起一只喜鹊,他的目光随着鹊儿直入云霄。
母妃,您真给儿子取了个好字,允之,允之。韩月箫,本侯允了你一个明天,你又能给本侯带来什么呢,让人好期待啊。
风吹云低,沉暗的天边漏出几缕阳光,流配的队伍已出了繁都。
“死丫头!走快点儿!”
背上挨了一记重踹,月下倒地不起,闷哼一声。
“小姐!”弄墨快步上前,轻轻地吹了吹她的掌心,“疼吗?”
月下摇了摇头,她抬头望天,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从女牢里出来,听到打更声,走了那么久,这会儿应该是卯时了。”
小人儿扳指算着,卯、辰、巳、午,很快哥哥就要……不,不会的,哥哥是好人,好人老天爷会保佑的。她如此安慰着自己,眼眸却止不住泛红。她直直看向天际,心中暗自祈祷。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吧,她怎么受苦都行,只要哥哥好好的。
当地上的影子渐渐移到脚下,午时还是悄无声息地来临了。小人儿佝偻着身子,眼泪如雨,一路行来一路砸在地上。
竹韵、弄墨、韩全皆喃着泪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弄墨不哭,竹韵不哭,全伯不哭,哥哥一定没事的。”月下不停念叨着。
押解的小官看了看天色,对领头的官员道:“王大人,都走了三个时辰了,停下来歇歇吧。”
王姓武官坐在马上,眯眼看了看,“就在前方的酹月矶休息片刻,歇完就渡河。”
“是!”
小官一路小跑,来到队首一挥长鞭,抽得一个孩子大声哭泣,“都他妈的给老子听好了!待会儿在前边休息,你们要是敢有一星半点儿的歪脑筋,别怪你爷爷我不留情!”说着他抽出微锈的大刀,装模作样地挥了挥,又向队中十来个小兵挤眼笑道,“哥儿几个把眼睛瞪大点儿,过了酹河,哥哥带你们去玉华城爽爽!”
“好嘞!”
“马子哥,还去什么玉华城啊,你看那个小娘们儿,长得比繁都四艳还要风骚!”
“是啊,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看着就带劲!”小兵们色迷迷地看着弄墨,不时发出恶心的吸口水声。
“好了。”那位王大人按着随从的头,艰难地从马上爬下,“都去站边儿,守好了,这一拨儿可都是得罪了丞相的,可千万不能跑丢了!”说着从月下身前走过,他摸着稀疏的胡子,目光在弄墨身上游移。
韩全护着女眷在不起眼的地方坐下,那些士兵三五成群凑了过来,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弄墨。那小官刚要出言调戏,就听密林里传来一阵喊杀声。
“发、发生什么事了?”王大人踉跄起身,只见林间突然闪出五六个拿刀的蒙面黑衣人,他很灵活地站到随从身后。
“大胆刁民,还不退下!”小官强作镇定道,“如若自行离开,我们大人还可以饶你们一……”
不等他说完,领头的黑衣人手起刀落,将他砍倒在地。王大人抖着一身肥膘奋力向马儿跑去,还未触到马鞍就被一记飞刀命中了后脑。
同行的一名女犯惊叫出声,惊醒了刚才吓得没了动静的士兵。他们顾不得许多,提着刀四下逃窜。黑衣人猛地散开,只听声声惨叫,地上躺了十几具尸首。弄墨抱起月下转身便跑,韩全和竹韵跟在身后,四人一同钻入密林。
耳边传来枯枝清脆的断裂声,月下趴在弄墨的肩上,只见一个黑影在树上快速跳跃,一转眼便超到他们身前,横刀而立。
韩全心想幽人皆敬将军,于是道:“我们是韩柏青将军的家眷,还请大侠放我们一条生路。”
“要的就是你们的命!”
韩全一惊,旋即扑上去抱住黑衣人的腰,“快带着小姐离开!”
弄墨向后退了几步,一闭眼,狠下心转身跑去。月下趴在她的肩头,撕心裂肺地大喊:“全伯!”
白刃在他身上砍出狰狞刀痕,韩全一脸惨白,嘴里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染得暗色的地面一片殷红。他目光渐渐涣散,终于倒了下去。黑衣人一脚将他踢开,刚要追去却发现竹韵扯住了他的另一条腿,让他不能动弹。
瘦弱的竹韵秀发散乱,匍匐在地,“快跑!”她大叫。
眼前的树木渐渐密集,月下已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竹韵!”
弄墨喘着气拨开杂乱的树丛,眼前突然开阔。寒风猎猎,四下荒芜,耳边传来一阵阵潮声。黑色的岸石上刻着三个狂草大字:酹月矶。她呆了一下,抱着月下向后退了两步,转身刚要再找出路,却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弄墨将小人儿藏于身后,一点一点地向后挪步。同时从头上摘下一根铜簪握在手中,身子却抑制不住地颤抖。黑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快步上前攥住弄墨的手腕,铜簪落地,弄墨疼得身体瘫软。她用另一只手抱住黑衣人的腰,回头大叫:“小姐快走!”
“弄墨!”月下想要上前帮她,却见一把尖刀穿着她的细腰而过。
“小姐要……活下去……”
“弄墨!”
看着她身体软软滑落,月下的视野一片模糊。
黑衣人抽出尖刀,用力地甩了甩,向她逼来。月下向后退着,突然脚下踩空,小小的身子直直坠下。她耳边嗡的一声,刺骨的河水打湿了她的身体。
好冷,好累,她好想睡啊。
双眼渐渐无神,她刚要合眼,耳边就响起战鼓声声。
“柏青,快杀了我!杀了我!”
“我会带着你们的娘回去,回到幽国去。”
“他日,必踏江而过,西北望,射天狼!”
眼眸陡然睁开,活下去,她要活下去!月下咬紧牙关拼命向上游去,就如每年盛夏她都会在自家池塘里玩耍一样。
冒出水面,月下向江边的岩石游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扒着岩壁,一道道血丝从指甲里渗出,尖锐的痛感向她袭来。
“侗哥,那边都清理干净了!”崖上传来一声大吼。
“嚷嚷什么!”是追杀她的那个黑衣人的声音。
“反正人都死了,怕什么!一个小丫头能在这酹河里幸免?除非她那死去的爹娘在河里托着她!”
“就是就是。侗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回去就跟丞相说,扎了那丫头两刀扔进河里了不就成了!反正丞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姓韩的小子和丫头为咱家少爷抵命!”
时值申时,河滩上停靠了一艘船。从河滩上跑来数十名壮汉,个个以绛布裹头,一副水匪模样。
“人呢?”林成璧立在船头,问道。
“启禀林护法,属下在周围找了一圈,只见那边的茂林里全是死尸。看样子,一行官囚全被土匪杀了。”
“死了?”林成璧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名手下的怀里。
“对了,弟兄们一阵好找,终于在河边发现了一个女人。她身上的刀伤避过了重要部位,只是流血过多,还剩半口气。”
林成璧拨开那名女子的乱发,看清了她的相貌,“这是?”他紧皱眉头,叹了口气,“带她上船,此地不宜久留!”
“是!”数十名壮汉飞一般地蹿入船里。
舱内传来一声大吼,船上挂起了商号的旗幡。
“扬帆,去梦湖!”
风簸浪涛江头恶,一双锦鲤分东西。
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