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赤条条的“尴”和“尬”

“尬”说:“什么?”

“我盯着你,你冷落我的事儿。”

“我爸瞎说的,你别当真。”

“他没瞎说。你爸很有经验,一看就是年轻时风流过来的,没少被小姑娘盯着看。现在他也是风韵犹存的大叔,刚才他在前面敬酒,那些大妈大嫂们看着他,眼里‘嗖嗖’地放光。你这方面不像他,可惜了!”

卫嘉不以为然地笑笑,对陈樨说:“为什么找到这儿来?你还听到了什么?”

“我怕你爸揍你。”陈樨撇嘴道:“结果撞见了我自己的‘秘辛’,还听到了儿子不像儿子、老子不像老子的对话。不过啊,我发现了,你爸其实挺疼你的,我的担心多余了。”

“嗯。我妈心疼卫乐,我爸更护着我。”

“双胞胎家庭都这样?父母各有各的偏爱?”

陈樨是独女,她理解不了兄弟姐妹间的羁绊和争斗。

卫嘉说:“也谈不上偏爱,我们家因为卫乐的情况有些特殊。”

提到卫乐,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外面的欢声喜气都是因卫乐而起,最喜欢热闹的她却不在这个家里了。

“大家都说要沾沾卫乐的喜气,不知道她往后的日子能不能欢欢喜喜地过下去。”

“谁知道?你不如先恭喜我,至少我解脱了。”

“所以开心到在这里吞云吐雾?”

“这里清净,挺好的。”卫嘉脚尖碾着被陈樨拆断的枯树枝,顾左右而言它。“我跟我爸说话时听到墙外窸窸窣窣地,还以为草丛里有黄鼠狼出来找吃的。”

“你骂谁呢?哎,跟我说说你和乐乐以前的事儿吧。”陈樨只知道卫乐发过一次高烧,具体怎么回事儿,他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卫嘉很少提起。从他嘴里把话掏出来不容易,她眨了眨眼睛补充道:“坦诚相对嘛。作为交换,我可以把我和男朋友分手的原因告诉你。当然了,你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不坦诚,你就一个人光着?”卫嘉转脸看着陈樨。无边暗色中她是他唯一能看清的存在。

“独光光不如众光光。”陈樨嘟囔道。

“卫乐……她小时候特别闹腾,长得胖乎乎的,见人就笑,很招人喜欢。不像我,我妈说我以前不爱吱声,被卫乐惹急了只知道抹眼泪……干什么,别闹!”

卫嘉被陈樨忽然凑近的脸弄得有些不自在。

“我想看看那受气包的小模样还在不在。是有几分委屈巴巴的样子!你别害怕,哭了姐姐会给你糖吃!”

“去你的。”卫嘉伸手在陈樨额头上推了一把,又说:“卫乐发病的时候大概是五岁,我记得那个夜晚,赶上了风雪天,我和她挤在炕上看电视。她之前断断续续发着烧,吃了药会退下去,没什么大毛病。我爸出去跑车了,我妈怕天太冷刚出生的小马驹熬不过去,特意去马场照看,家里只剩下我们。卫乐是忽然开始抽搐地,嘴里吐着白沫子。我吓坏了,她在我眼里像被妖怪附体了一样。家里没有电话,我想过要去找人帮忙,一打开门,外面的雪特别深,我刚迈出一步,脚陷在雪里,冻得没有知觉。当时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往前走我会死在雪里。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大声呼救,总之等到我妈凌晨回来,卫乐已经惊厥休克了。我蹲在门口,鼻涕眼泪全冻在了脸上。我妈去找三叔公帮忙,当时他还是我们的好邻居,人也还精神。他们一起用摩托车把卫乐送去了医院。我想给自己倒杯热水,手僵得很,热水瓶抓不牢打碎了,棉袄上全是水。天亮了很久我妈才又一次回来,我想问她卫乐怎么样了,她看我捂在被子里,地上全是热水瓶内胆碎片,冲过来扇了我两巴掌,说我一点儿用也没有,连妹妹都看不好。她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从没对我们兄妹俩动过手,想来也是气急了。卫乐就是那次留下的病根,医生说她烧到了41度,高烧持续时间太长,治疗的时机也耽搁了。”

这些事明明是陈樨自己问的,听了却一肚子气。她说:“你当时也才五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我十二岁以前我爸妈都不放心让我独自一个人留在家里。后来怎么样了,你被烫伤了?”

“只是烫得红肿,没掉皮。我爸晚上回来发现了,给我涂了土药膏。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我爸说我也吓着了,整夜整夜地说胡话。有天夜里我还在睡着,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床沿,她隔着被子抱着我一个劲儿地哭,说不怪我,全是她的错,还说我千万不能有事。我以为卫乐死了,也不敢问,只知道害怕。可是过了好些天,我爸妈又把她好端端地领了回来。我妈说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照顾卫乐。”

陈樨想起自己所看到的,卫嘉无论有多忙碌都从没有放下过卫乐,包揽她的吃喝拉撒不说,晚上回来还要给她洗衣服,日复一日哄她入睡,无条件容忍她的懵懂和哭闹,收拾她的烂摊子。卫乐对外面的世界心怀恐惧,身边离不开人,卫嘉为了照顾她,连高考也放弃了,一直照顾到她出嫁。她发自肺腑道:“你千万别说你不是个好哥哥,就算说你是她亲爸我也信!乐乐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她的世界比较简单,也很容易快乐起来。你们已经尽力在保护她了。”

“保护她人的是我妈。以前我爸妈的感情很好,唯一的隔阂也是因为卫乐的病。我爸生意做得还行的时候总希望我妈能陪他一起在外面打拼,可我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卫乐身上。那次生病以后,卫乐表面看上去和以前没两样,只是经常发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总是学不会控制大小便,与人沟通也有问题。我像普通人一样长大,她却一直停留在五岁。我爸说服了我妈,让我们兄妹俩一起到市里上小学,那样的话一家人就能在一起生活了。可卫乐没能通过学校的入学测试,老师们建议她到特殊学校去,卫乐不愿意,我妈怎么求都没用,索性带着卫乐回了村里。村里的小学愿意接受她,我也跟了回来。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她还在一年级的班里待着。她比后来的同学高了很多,却学什么都是班上最后一名,班上总有女孩子排挤她,还会被男同学捉弄。我那会儿总为了这个跟人打架。”

“赢的多还是输的多?”

“起初下手犹豫总是输,后来赢得多一些。对方要是人多,也会被揍得鼻青脸肿的。”

“你爸妈知道吗?”

“我妈应该是知道的,我灰头土脸地回来,她也不骂我。家里总备着跌打药酒,看到我身上有伤,她就冷着脸给我涂药,还让我带着卫乐能跑就跑。”卫嘉说着说着就笑了,“后来她居然还让我那个不干正事儿的混子舅舅教我怎么防身,说白了就是教我打架摔跤的本领。要不是那时我成绩好,说不定老师早把我赶回家了。”

3

他说起这些事时脸上的笑很浅,但却是发自内心的。也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是他从一心扑在妹妹的妈妈身上能捕捉到的仅有的温暖。陈樨又心疼又鄙夷,不置可否地说:“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哥哥。大人们让我把川子当亲哥,可他就知道惹了事找我擦屁股。难怪乐乐那么依赖你。”

“那倒没有。我妈没生病以前,卫乐才不会听我的话。她什么都爱跟我争,大人给了我们两颗糖,她吃掉了自己的,还非要我那颗,不给就哭个不停。那时我也不懂事,我其实不喜欢吃糖,可是我讨厌她在我妈面前哭。我妈每次都要我让给她,因为我是哥哥。有一回因为抢一块儿橡皮,她撕了我的暑假作业,正好被我爸看到了。我爸护着我,踹了卫乐一脚。她从小就怕我爸,哭都不敢哭,那天晚上又发烧惊厥了一回。我妈和我爸为这件事动了手,两人没完没了地吵。卫乐退烧后,我把橡皮给了她,她开心坏了。可我爸接下来的大半年都没回家,我妈总坐在马厩旁发呆。从那次后,无论她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让给她。”

“她为什么要跟你争呢?她已经得到你妈所有的关注了。”陈樨思忖道:“你有没有想过,她大概是希望你也能多关注她,所以才在你面前撒泼胡闹。”

“我妈也这么说。可我那时只觉得很烦。后来还是因为橡皮出了事。村口的小卖部有整套花里胡哨的橡皮在卖,水果味儿的,卫乐很喜欢,缠着我给她买。她把新买的橡皮带到教室,班上有女同学说自己有一套一模一样的橡皮不见了,非说是卫乐偷走了她的。放学后卫乐被几个同学拖到学校的后山,让她把橡皮还回来,还要给她一点儿教训。我在学校门口没有等到卫乐出来,到处找她,在认识的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儿。我赶到了后山,看到她被人围着,一个劲儿地哭,也不辩解,搂着那盒橡皮怎么都不撒手。我本来要冲上去的,对方只是几个低年级女生,她们在我面前不敢怎么样。可我那时偏偏挪不动脚。我烦透了那盒橡皮,烦透了看着她哭。买橡皮的钱是我一个星期没吃早餐攒下的,本来想给自己买本字典,卫乐只知道惦记她想要的东西。我不想再听我妈说‘别让你妹哭,你是哥哥’。我什么都让给她了,可是凭什么?因为我和她同时投胎到一个子宫,结果我先被生了出来?”

陈樨叹了口气,又听卫嘉接着说道:“于是我自己回了家。我以为对方只是几个小女生,缴了卫乐的橡皮,像以前那样取笑她一会儿就散了。没想到卫乐护着橡皮,把其中一个女生的手咬出了血,对方一气之下扒了她的衣服。她就这么光着身子从学校走回了家,手里只揣着她的橡皮。她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回来的路上要经过村口的大路……”

他没再往下说。陈樨完全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她润了润喉咙才轻声问:“你妈后来又打你了?”

“没有。”卫嘉摇头,“我去学校后山把卫乐的衣服捡了回来,卫乐不愿意穿。她说我是坏人,她看到我从后山走开了。还说我不是她哥哥,以后也不许我叫她‘乐乐’。我妈让我抱着这些衣服在院子里跪了一整晚。卫乐看我半夜还跪着,又想拉我起来,哭着去问我妈为什么要罚我。不好的事情她总是忘得很快。那件事后村里的人都拿卫乐当笑话看。我爸回来去学校闹了一场,那几个女生才向卫乐道歉。可卫乐再也不愿意上学,我爸妈没勉强,替她办了休学手续。我妈自己在家教她最基础的知识,让我跟我爸去了城里生活,只有节假日我们才会见面。后来的事我好像跟你提过,过了几年,我爸有了外遇,我妈被查出肝癌晚期,没有人再顾得上卫乐。她照顾不了自己,我不管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不是孤儿,你爸还在呢!我刚才还说他心疼你,真的心疼儿子应该替你分担才对。说起来这都不叫‘替你’分担。他是亲爸,卫乐首先是他的责任!”

“我爸……他也不是不心疼我。”卫嘉有些难以启齿,然而都说到这分上了,如她所言,光着就光着吧,也没必要守着最后的遮羞布。

“我爸上半辈子算得上是聪明能干的人,他一直接受不了自己有个那样的女儿。他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从外面回来常常只给我买礼物,我妈提醒他,他才会给卫乐带两颗糖。后来卫乐被村里的人取笑、说闲话,我爸更把她当成心里的一根刺。我妈生病他也认定是卫乐闹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沉,与他相隔不过一拳的陈樨有时也只能勉强听清。

“有件事儿连我妈也不知道。卫乐生病后没多久,那时我们还没上小学。有一次我爸开着车带我们兄妹俩去玩儿。那是一个从没去过的景区,晚上我们一起逛夜市,人特别多。有那种简易的儿童游乐场,我想坐碰碰车,卫乐害怕。我爸就买票让我一个人玩儿。等我玩儿了一圈回来,出口只有我爸在等我。我问他,卫乐上哪儿去了?他让我先跟他回去,别的事不用管。我妈反复嘱咐过我,在外面要看好卫乐。我挣脱我爸到处找卫乐,大声喊她的名字。后来是夜市的管理人员听见了,替我们把卫乐找了回来。她险些被陌生人带走,糊里糊涂地说爸爸带她上厕所,她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见了。其他人都说我爸太大意,我知道他不是,他看着卫乐的样子就好像看着身上的一块疮疤。他让我不要在我妈面前提起这事,我答应了。回去后什么都没说,卫乐也忘得一干二净。”

陈樨吁了口气:“我的天!难怪你妈临终前要把卫乐托付给你,她知道靠得住的只有你了。”

“不不,她知道我也讨厌卫乐,讨厌要把一个人当成自己甩不掉的包袱。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但你很难真正体会那种感受。她一辈子也好不了,可她是我的亲人,她什么都没做错,我不能恨她。我妈的病也是这样,我们没有选择。我爸说我脾气像我妈,其实我更像他。我也常常盼着卫乐消失,如果没有她,我们都会过得轻松很多。”卫嘉木然道:“但我妈更愿意相信即使我再讨厌卫乐,也做不出扔了她这种事。我只会一边憎恶包袱,一边背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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