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在梦中,怱怱度过一生起落荣衰,饭锅里米浆滚起,香气扑鼻,还未煮熟。”
喻意是什么?
是否老庄思想,人生如梦,做什么都是白做,不必劳碌,躺着一生便好?
不,成语往往有警世之意,但胡球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女佣又要叫她吃饭,胡妈说:“随她去,也许就是这一刻她开窍得道,用功读书。”
女佣掩嘴微笑,像是说:太太,你倒想。
胡球终于出来吃饭。
“妈,精神好些没有。”
胡妈不想影响女儿心情,“我不妨。”
过一刻胡妈问:“球球把你送往英国寄宿,你可愿意?”
胡球一听,几乎打翻汤碗,“不,妈妈,旧同学不知传回多少恐怖故事,恳求不要离弃我。”
“你看你吓得那样子,不过是一项建议。”
这时,胡球忽然舞动双臂,“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丢下筷子奔回房间,“我明白寓意何在了。”
胡球赶快写下寓意:“古时社会崇尚克己复礼,淡薄名利,骂人利欲熏心,是极大控诉,借故事寓意功名利禄无非一场空,毋须苦苦追逐。”
“但在今日社会,人向高处理所当然,不过得到权位之后,如何自律,要尊重法纪——”
她放下笔,松一口气。
啊原来写功课有如此乐趣,始料未及。
胡妈见女儿一额汗,心疼,“今天像大人。”
“妈妈,在十八九世纪,没有少年这个名词,世界各国,中西相若,儿童一届十二三岁,便是大人,男孩要做工,女孩可嫁人,贫穷人家也不读书,社会制度欠佳,更无强逼教育保健之类,民生甚苦,一直到二十世纪初,环境才渐渐改善,不再有童工,设妇孺保护条例。”
胡妈叹气,“我如何不知,外婆家就重男轻女,她想升学,家人讥笑她作怪、妄想。”
胡球不出声。
“球球,早点睡,凌晨回天文馆,在日出时分观看日环食:太阳光被月球遮挡如一枚发光指环,错过这次机会,要待六百七十三年之后才会再遇。”
“哗,几点出发?”
“我会叫你。”
胡球先把功课传给老师,已经尽力,分数不再重要。
半夜,胡妈唤醒女儿,拎着暖壶暖锅,驾车往她办公之处。
这些年,胡先生不止一次劝妻子:“起早落夜,丁点薪水,为什么,又不真是阿泰卡玛天文馆,研究宇宙膨胀……”
胡妈仍然坚持。
同事在凌晨五时已经汇聚,见胡太太带来丰富早餐,欢呼万岁。
他们不必用滤光片,天文镜对牢映象,传至计算机,他们看着荧屏即可。
太阳映象出现,虽不是实物,胡球也觉威力,忍不住退后两步,她与其他同事子女屏息等候。
终于日偏食开始,一步一步,他们看到奇观,最美一幕仅三分钟,真像一枚闪闪生光的指环。
胡球心灵震撼,话都说不出来。
“奇观”,“毕生难忘”,“人类渺小”——
胡球要把这一幕在周记上写出,取过有关数据及图片,直接上学。
到了学校,语文科老师找她:“胡球同学,黄粱梦那篇功课,你可有草稿。”
呵,怀疑有人代写。
胡球自笔记本取出手写第一稿,上边写满??!!老师边阅边笑,“胡同学,你大有进步。”把功课还她,上边批一“甲”字。
胡球欢喜得发呆。
她得多谢景唐鼓励。
放学,在校门左右看了看,不见那男生。
司机扬声:“这边。”
回到家,看到胡爸在整理衣物。
“咦,爸,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到伦敦看房子,去三天就返。”
“妈妈与你同去?”
“她陪你,你未成年,怎可丢下。”
“我绝对拒绝寄宿。”
“小球,寄宿费用每年百万计,是种特权,你拒绝,我得救。回来之后,我将升任财务部副总裁。”
“贺喜父亲。”
胡爸伸出手,抚摸女儿头发。
胡球看到父亲腕上戴一只十分精致极薄的新白金手表。
她回到房间,隔一会,才到有关网页查询。
“ap表,全球最薄机械芯——”底下标明售价,啊,那是父亲约半年薪酬。
胡球抬头想一想,似有疑团,又不知是什么。
“球球,我出门了。”
胡球连忙走近,“爸爸旅途平安,早去早回。”
胡先生拎着简便行李轻松离去。
傍晚母亲才独自回家。
胡球报告:“爸去伦敦。”
“我知道。”
“明朝测验,我回房读一次公式。”
“我知道。”胡母像是不想说别的。
胡球忍不住与景唐同学诉说:“你说他俩怪不怪。”
“你就别管大人的事,他们爱你就好。”
“你的父母呢。”
“他们一早分开,我与外婆住。”
胡球不敢再问。
她把功课分数举高给景唐观看,“哗”,他说。
胡球把化学公式重读一遍,忽然决定查看过去测验题目,老师都喜欢左右拐弯,从不老老实实问:一加一是几何。说到几何,那是下周一的测试。
奇怪,胡球想,人类整个童年、少年与青年期都待在校园,真正需要,抑或是一项阴谋……
她伏在书桌上盹着。
胡母走过,啊,真的有点像好学生了。
过几日,胡先生回来,心情不差,可是少话。
他当着胡球说:“向先生邀请胡球担任他婚礼傧相。”
胡太太一怔,“他要结婚?”
“城内热门话题,新娘是他下属,也是律政署人员,既漂亮又聪明。”
胡球问:“什么叫傧相?”
“傧相分男女,举行婚礼时扶持新人,即伴郎与伴娘。”
胡妈忽然说:“球球去见识一下也好,关在屋里多闷。”
“我有许多功课——”胡球不感兴趣。
“衣饰均由当事人提供,傧相只得你一人。”
胡球看着一向不喜热闹的母亲,“可有请你俩观礼?”
“合府统请。”
胡球应允出席。
没想到细节如此扰攘,向氏派了先前助手专门照顾胡球,把她接出试穿礼服,参观场地,酒席位置……
新娘非常漂亮,打扮时髦,从头至踵,无瑕可击,可是年纪不小了,三十多岁,皮肤略干,不大笑,怕显皱纹,当然,也可能注射过药物,肌肉生僵,笑不动了。
胡球觉得她粉太厚,唇太亮,头发一圈圈波浪动也不动,每次见到胡球,她都略带意外说:“球球这身服饰真漂亮,像安琪儿。”
她不大认得胡球,事太忙太乱。
藕色裙子的确漂亮,这两袭礼服由专人自纽约手提乘飞机前来给新娘与伴娘试穿,再送回纽约改,然后又寄回来。
试礼服那日也试蛋糕,共三种。
新娘说:“我不吃蛋糕,球球,你挑一款就好。”跑去忙宾客名单。
助手走近,轻轻说:“红丝绒最美味。”
这时胡球才看到助手胸前有个名牌,她叫土井直子,原来是日裔,华语说得这么好,难得。
胡球搭讪,“我无名牌。”
“就你一个傧相,人人认得。”
“这些时间,却不见向先生。”
“他没有兴趣,也缺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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