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噫,球球会未卜先知,那是一项难得天赋。”

这时女佣又来通报,“先生,有人送礼物来。”

“嗄,谁?”

一个年轻女子微笑恭敬说:“我是向明先生助手土井,我送糖果给胡球小妹妹。”

“胡球,你出来一下。”

胡球站到门前。

那年轻助手意外,“你是胡小妹妹,竟长这么高了,简直是小少女。”

是,女大十八变。

送来那盒巧克力,足有枱面大小,红色丝绒心型盒子,像是那种情人节送女友的重礼。

另外半打小小红皮球,正是胡球惯常握手中用来减压那款。

胡太太忍不住问:“向先生怎么认识小女?”

“他说卧病期间在医院遇见小妹妹,在他最低沉的一刻,她鼓励了他。”

有这种事!胡太太大奇。

“向先生本应亲自上门道谢,又觉唐突,故叫我走一趟。”

她放下礼物离去。

胡先生把女儿叫近,“球球可以把经过说一下吗?”

胡球笑答:“我一看就知道他可以活到八十多。”

她捧着糖果回房。

胡太太问:“我们几时去过医院?”

“年头往探姨婆,曾带球球同往。”

“姨婆已不在人世。”

“球球越来越怪。”

“嘿,都说到十五六岁,举止将如外星人一般。”

“我会郑重期待那一天来临。”

那样正常父母,胡球算是性格奇特。

她躲在房间边吃巧克力边读福尔摩斯全集,身边还有一本魔术大师胡典尼传奇。

胡太太说:“糖吃太多无益,”把大盒抱走,“书本字样太小,近视会加深,唉,已经五百度。”

少年都有个本领,长辈忠告,都可以当作耳边风。

耳边风,这三字不知由谁首先启用,真叫胡太太佩服。

“妈妈,福尔摩斯的侦探理论是:把所有不可能因素剔除,剩下的,无论多叫人意外,便是真相。”

“我们该温习没有,测验将近。”

“妈妈迄今未能接受我不会是一个a级学生。”

“球球,多读一遍,即可晋级。”

“我也完全不觉得为何要辛辛苦苦取得最高分。”

胡太太忍不住讽刺,“学校不幸没有福尔摩斯这一科。”

这时计算机叮叮响,表示有小朋友找胡球聊天。

胡太太气极找自家朋友喝茶去。

晚上胡先生说:“我收到帖子,那位向先生邀请我们一家三口到就职礼晚宴。”

胡太太迟疑。

“我给了一小笔捐款,礼貌推辞。”

胡妻松口气,“我家不惯与名人来往。”

“他随即唤助手询问可否参加私人饭局。”

“你怎么说?”

“我说改天再约。”

“他应当明白我家无意高攀。”

“当日球球到底对他说过什么,真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球球也答不上来。”

“这一袋又是小姐新衣物?”

“又长高了。”

胡球自己不觉,也不像其他少女爱特别挑选衣饰,母亲给什么穿什么,这是她极大优点,胡球永远不会穿露脐裤或小背心。

她的白衬衫卡其裤成为标志,长发仍然梳成辫子。

她读女校,校舍隔壁,有所英童男校,那些金发蓝眼的少年已经注意到胡球清逸秀丽。

——“大近视,戴宽边镜时份外有趣,长臂长腿,低头疾走,心无旁骛,与其他女生不同,她的校服裙特长,遮住膝盖。”

“那是女校规定长度,别人一放学就把腰头折几折,裙脚挪到大腿上。”

“向她要电邮,去。”

他们接近她,轻轻拉她发梢,“球球?”拦住路,“一起吃冰淇淋?”

旁边女同学咕咕笑,胡球让开,不出半句声,急急上车,由母亲接走。

胡太见女儿不接受搭讪,亦觉放心。

胡先生有别的想法,“这样不擅交际,会做大龄女否,总要结婚呀。”

这叫胡太想起历年身为人妻的委屈,而所有女子必有怨怼,这样说,“结婚有什么好,非结婚不可?结婚保证女子快乐?”

胡先生噤声。

胡球生日到了,向氏办公室又送来鲜花糕点。

胡太太对那漂亮助手说:“无功不受禄,不好意思。”

“小朋友收些零食不妨。”

说得也对。

“向先生好吗?”

“多谢关心,他工作繁忙,可是精神上佳,最近关注校园欺凌事件,不知胡太太怎么看?”

“凡是欺凌,必有一方面强势,另一方弱势,并非公平纷争,必须禁止任何人以对方种族、服饰、宗教、贫富或样貌上任何区别而施加欺凌。”

助手意外,“呵胡太,立场清澈。”

“胡球初中有同学取笑她四眼,我曾到班上亲身质问那个学生。”

“现在还有人歧视同学四眼?”

两个女子都笑。

“请问向先生怎会知道胡球生日?”

“他是检察部长。”

“是等于律政署主管?”

“他是主管的主管。”

“啊。”

胡太太悄悄把蛋糕送到慈善厨房。

“哗,好大一只红丝绒蛋糕,谁,谁十三岁快乐生辰?”

胡太太不作答。

隔天胡宅迎来客人。

那是胡球的表姐与他男朋友。

表姐有一个十分悦耳英文名叫晴朗。

她与英俊的男友贴近坐,像结婚蛋糕上那对小小人型。

胡太太说:“大学毕业了,可是找工作?”

“我往爸证券公司做助手,从头学起,他到纽约升读硕士。”

“那是何科?”

“纯美术。”

胡球一言不发,静坐陪客。

表姐迟疑一刻这样说:“家父的意思是,最好他与我一起工作,明年结婚,这美术系嘛,押后再说,或是不读也罢。”

胡太太非常客气,“艺术无价,国际上次等名画亦以千百万计。”

那年轻男生高兴起来。

他们不久说有事告辞。

胡球问母亲:“晴朗来干什么?”

“表婶叫我看看那小青年可妥当。”

“一眼看得出?”

“成年人观微知着。”

“那妈妈你怎么看。”

“不妨,女家有妆奁,爱嫁谁都行。”

胡球微笑。

作者“亦舒”的其他小说

故园》《独身女人》《玫瑰的故事》《莫失莫忘》《纵横四海》《喜宝》《承欢记》《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花好)》《流金岁月》《嘘(欢聚)》《独身女人(爱情没有神话)》《我的前半生》《满院落花帘不卷